他的身躯在狂澜中被甩来甩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了一个幽深的缝隙里。
银色空间光霞流窜,他在持续下坠,不知坠了多久,忽然——
眼前豁然开朗。
他的身躯被一股柔和的水流托着,缓缓地、慢慢地,从缝隙中滑了出来,落进一片寂静的水域之中。
头顶不知多高处,隐约有微光透下来,朦朦胧胧的,他的身躯悬浮在水中,慢慢地往上浮。
“哗啦”
水花溅起又落下,他从水中浮了出来。
这里是一片地底深潭,方圆不过数丈,四周是高耸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头顶很高很远,隐约能看见一道细长的裂缝,微光便是从裂缝中漏下来的。
他仰面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四肢像灌了铅,只能这样漂着,让水面托着他残破的身躯,静静地转着圈。
他被那层薄薄的水波推着,一点一点地往岸上蹭,最后终于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他的肌肤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白,那不是活人的颜色,是尸体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多处皮肉崩裂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
有些地方的皮肉干脆就没了,被河水冲走,白惨惨的骨头茬子戳在外面,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脖颈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从锁骨上方一直斜斜地切到肩膀。
这具无头的身躯趴在那里,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脉搏的跳动,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
若不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本源气息还在苟延残喘,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玄沧趴在地上,用尽了全力,才把体内的神识探出去一丝,在他身体中艰难地游走,探查这具残破躯壳的状况。
越探,心越沉。
他体内有四股极道法则在肆虐。
太皇剑的皇道龙气凌厉如刃,将他左半身的经脉切得支离破碎,那些断裂的经脉像被绞碎的丝线,散落在血肉中,再也连不起来。
九黎图的封印之力死死地咬住他的脊椎,将那条贯穿全身的主脉压得几近崩断,每动一下,脊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神州鼎的玄黄之气沉重如山,压在他的命泉之上,将那口原本汹涌澎湃的命泉压成了一潭死水,无论他怎么催动,都翻不起半点浪花。
古华灯的银焰之力不伤人血肉,专烧神魂,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一道道灼烧的伤痕,疼得他几欲发狂。
四股极道法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彼此纠缠,将他强横无匹的玄武之身穿得千疮百孔。
他趴了一会儿,先把双腿蜷起来,膝盖顶着地面,用腰腹的力量慢慢地把上半身往上抬。
一寸。两寸。三寸。终于坐了起来。
微弱的神识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识海深处探出来,替他感知世界。
他必须自救。
玄沧将全部的神识都沉入体内,那里有他最后的东西。
玄武一族,万古传承,从太古年间到如今,不知多少岁月,无数生灵一代又一代,向玄武皇虔诚祈祷、供奉、膜拜。
那些信仰之力历经万古而不散,是最珍贵的底蕴,
玄沧从来不屑于此,他是皇子,是天骄,是万古难遇的奇才。
他只信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之力,他从未正眼看过。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了。
他的神魂感应到了信仰之海,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万古以来无数生灵的祈祷声、呼唤声、膜拜声,那些声音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汪洋,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苍老的、年轻的、雄浑的、柔弱的,交织在一起,像一曲跨越了万古的长歌,在他的神魂中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引!
信仰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出,以不可阻挡之势,灌入他干涸死寂的躯体之中。
信仰之力不同于神力,它不是他修行得来的,是别人的信念、祈求、托付。
那些力量涌入他体内的时候,带着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像一万条不同的河流同时汇入同一片海,要将他本身意识撕成碎片。
他咬紧牙关,引导那些狂暴的力量,让它们在他的体内奔涌、流转、沉淀。
每一寸肌肤都在滚烫中微微震颤,体表浮现出细密如星河的神圣符文,一枚一枚地亮起,像夜空中被一一点燃的星辰。
骨骼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断裂的骨茬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原位,碎成粉末的骨屑重新凝聚。
皮肉之下,隐隐有神圣光焰升腾,将他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辉之中。
他的轮廓在金光中变得愈发庄严,那无头的身躯此刻像一尊正在被铸造的金像,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的脊梁重新立起来了,空洞洞的脖颈断口处,一团金色的光焰在燃烧。
万古沉淀的信仰之力太过浩瀚,它们在重塑他的躯壳,要硬生生将他向着一尊神祇蜕变。
这不是好事,但他别无他法,只能抱元守一,维持自身清明。
他的神魂在无数族民的祈祷声中摇摇欲坠,那些声音像一万只手同时拉扯他,要把他拉进信仰的深渊,迷失在别人的信念里,再也找不回自己。
他几乎要被撑死了。
玄沧的意识在挣扎,他拼命地压制体内四股极道法则,神奇的是,信仰之力对极道法则竟有压制作用。
皇道龙气被压下去了,封印之力被锁住了,玄黄之气被镇住了,银焰之力被浇灭了。
终于,他强行切断了与信仰之海的联系。
体表的金光渐渐收敛,神圣符文一枚一枚地黯淡下去,隐入皮肉之下。
命泉深处,一丝微末的神力被艰难地蒸腾而起。
玄沧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神力,一点一点地修复体内最致命的伤口。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
那四股极道法则只是被信仰之力暂时压制住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他的体内深处。
一旦他的压制稍有松懈,它们就会同时暴动,以十倍百倍的疯狂反扑过来,让他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他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去哪里找?他趴在那里,想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把它们否决。他现在这个样子太弱了,一个道宫境界的修士都能轻易杀死他,他不能暴露。
他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不死山。
这个念头从脑海浮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如果他有头的话,此刻大概是在摇头。
不死山,那是他父亲的沉睡的地方,如果可以,他真不想以这种落水狗一般的姿态面对敬爱的父亲。
但他别无选择。
玄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从那片地底深潭出来之后,他一路收敛神威,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一处人类聚居地。
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破旧,街上行人稀少,他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斗篷,把整个脖颈都遮得严严实实。
他拦住一个佝偻的老者,问明自己身处何方。
得知这里是中州西陲,苍梧郡。
中州西陲,他竟已出了仙府世界,到了中州。
他迈开腿,朝东走去。
此后的日子,是他出生以来最狼狈、最屈辱、也最刻骨铭心的时光。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大城,不与任何修士打交道,专拣那些最偏僻荒凉的小路走,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把自己藏进深山老林里。
可终究是要与人打交道的,他需要借用传送域门。
那些域门大多掌握在各大势力手中,少数几个对散修开放的,也需要支付高昂的费用。
他暗中贿赂那些看守域门的修士,换来一个偏远的传送名额。
那些小吏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鄙夷、厌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的眼神。
他们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只从泥沟里爬出来的野狗,嫌弃他身上的气味、嫌弃他破旧的衣衫、嫌弃他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样。
有人把源石丢回他脸上,让他滚远点;有人收了源石却不办事,把他从队伍里推出去;
还有人恶意抬价,要他拿出十倍的价格,才肯让他用一次最便宜的域门。
他忍了。
只能低头,把那些源石捡起来,把屈辱吞入腹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一路上,他的法则之力暴动了无数次。
他的伤势越来越重,他的腿越来越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有时歇着歇着就昏过去了,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四周静得吓人。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往东走,穿过荒漠、平原、山脉,一步一步,像一只爬行在废墟中的蚂蚁,缓慢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向东方移动。
终于,有一天,他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踏入了东荒北域的地界。
那一刻,他宛若新生,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面朝东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踏入东荒之后,他愈发谨慎。
这里的势力更加错综复杂,各种小门小派、散修势力、山匪路霸,比中州多得多。
他专拣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巨川大泽潜行。
好在他身为玄武的先天本能犹在,四肢划水,借着川流暗流的推力一路漂流,省却了大半气力。
他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漂游,河水很急,带着他一路向下游冲去。
那些日子,他时常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想起万古之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站在父亲面前,热血沸腾地喊出那句话。
“我要与父亲一同打进成仙路!共临仙界之巅!”
那时的他多么意气风发啊。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有最好的血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未来。
他以为世界就在他脚下,以为成仙路就在前方,以为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父亲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赞许,没有激昂,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当时很不忿,觉得父亲不认可他,不相信他有并肩而行的资格。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认可他,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知道他还要摔很多很多跤,学会在绝境中活下去。
只是父亲大概没想到,他这一跤,摔得这么狠。
凭着脑海深处尘封万古的记忆,他辗转潜入一条地下暗河。
他在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少时日,暗河里很冷,比太阴河还冷,那种冷不是刺骨的冷,是死寂的冷,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永恒的冷。
他慢慢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是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那四头野兽终于暴动了,把他的神魂撕成碎片,吞没在黑暗之中。
可每一次,当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体内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神力就会轻轻跳一下,提醒他——你还活着。还没死。还不能死。
于是他继续漂。
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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