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无可抑制地感到难耐。
“仙子说修行要断欲去爱。”俞珩的声音低得只响在她一个人耳边:
“可仙子知晓什么是欲?什么是爱?你断的是什么?断的是空气吗?”
“真正的修行,是先跳进去,再游出来。不是站在岸上,一辈子假装自己不渴。”
他的手微微收紧,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
“你问我入世还是出世。”
“我告诉你,入世,入到最深的地方去。”
“入到欲望的河底,入到情爱的漩涡中心,入到所有你怕的东西里面去。”
“然后在那儿,试着感受。”
觉有情的手在他掌心里抖得厉害,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从来澄澈如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迷茫,有了恐惧,甚至——有了渴望。
“我……”她后退了半步,手没有抽回来,但身子在往后缩。
“我……我不能。”
俞珩没有松手,他向前倾身,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仙子……”
觉有情猛地站起身!她抽回手,转身就跑!
素白的身影踉踉跄跄,衣裙在暮色中飘飞,如同一只受惊的白鹤,仓皇逃向阁楼深处,身后香汗淋漓,洒落一路。
俞珩望着仓皇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他负手而立,悠然吟道:
“真佛当前立,焉能与我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觉仙子想要辩经赢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便在此时,一声娇软轻吟,忽然入耳。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同小猫轻哼。
俞珩微怔,转头望去,夏一琳还坐在暖玉椅上。
只是此刻,她的小脸绯红一片,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顺着修长的颈项往下蔓延,额间沁出细密的香汗,在暮色中泛着晶莹的光。
她眼神迷离,意乱情迷,一双小手,正在胡乱地撕扯那件淡紫色的小裙。
衣襟散乱,露出胸口一片白里透红的肌肤,那里被薄汗濡湿,透着几分惹人怜惜的娇软媚态。
俞珩一拍额头,方才与觉有情论佛太过沉浸,竟将这小家伙忘在了一旁。
他指尖轻点,一缕清凉的流光,落在小姑娘眉心。
夏一琳身子一颤,迷离的眼睛恢复清明。
她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俞珩,又低头看看自己散乱的衣襟,小脸“腾”地一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圣、圣子哥哥……我……”
她支支吾吾,难以启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羞得无地自容。
“呀!”
她轻呼一声,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飞也似的逃走了。
俞珩站在原地,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禁摇头失笑。
第三百七十三章 玉面菩萨投碧水,金莲步月离垢天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薄雾如纱,清玄居中一片静谧,溪水潺潺,灵鸟初啼,晨露在草叶尖上颤颤巍巍,映着天边第一缕曦光。
俞珩盘坐于静室之中,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正在吐纳调息。
忽然——
“圣子哥哥!圣子哥哥!”
一阵大呼小叫从门外传来,伴随砰砰砰的拍门声。
“快开门呀!我有事情跟你说!”
俞珩睁开眼,眸中紫芒一闪即逝,他挥手撤下布在门上的道纹,淡淡清光消散,房门无风自开。
门外,夏一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还有些乱,她小脸微红,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信,举得高高的。
“怎么了?”俞珩温声问道。
小姑娘急急道:
“今天一早,一琳去找觉师傅,想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用早膳——结果她房间里没人!”
她把信往前递了递:
“只留下了这个!”
俞珩接过那封信。
信封素白,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其上,封口处,一道细微的佛光流转,是觉有情独有的封印。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字迹清秀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佛门弟子特有的规整宁静:
俞珩施主如晤:
数日论法,受益匪浅,有情以兄视之。
师兄所言所行,皆是有情修行至今从未经历过之境界。
每每相对,心神俱震,如冰面下有活水奔涌,如千年来紧闭的窗牖忽被风吹开一线。
师兄让有情看见另一种可能,看见佛性可以不是镜中月,而是滚烫、粗粝,会从指缝漏下去的手中之沙。
这份看见,有情欢喜,却也叫有情害怕。
不是面对外魔时的怖畏,而是端坐莲台时心头忽然一烫,烫得整座莲台都在晃,这比任何心魔来袭都更难抵御。
有情不知该如何名状此心,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刺破的却是修行二十余载筑成的硬壳。
此心此念,难以启齿,却不得不面对。
然而思之再三,终究清醒。
师兄行的是入世之道,要跳入红尘、深入欲望、以欲为舟,有情自幼在接引寺长大,受的是佛门正法,听的是尊长教诲。
师兄所言之“在万丈红尘中如如不动”,于有情听来,不过是魔说。
前时师兄所言所行,低语如蛊,有情认得那是什么,是欢喜禅法,是欲念钩锁,是试图破我金身、染我佛性的修罗手段。
师兄走上的,不是正法之道,是修罗魔道。
有情不能再留在师兄身边,再留,怕沉沦血海,怕那发芽的东西长成参天藤蔓,将二十余载修行缠得透不过气。
师兄是有情求佛路上的芸芸众生之一,相逢是缘,缘尽即散,正如有情于师兄而言,也不过是红尘万丈,环肥燕瘦中,偶尔瞥见的一枚石子。
石子投入心湖,涟漪终将止息,止息之后,湖水还是湖水,石子沉入湖底,再无相干。
俞施主,不再见了。
有情合十再拜。
俞珩读完,沉默片刻。
夏一琳紧张地看着他,小脸上满是忐忑:
“圣子哥哥……不会是我修行不认真,给觉师傅气走了吧?”
俞珩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张紧张的小脸,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怎么会?”
他的声音温和:
“你的努力,觉师傅都看在眼里。怎么会因为你生气?”
夏一琳眨眨眼,还是有些不安:
“那觉师傅为什么走呀?”
俞珩笑了笑:
“你觉师傅是近来有所悟,要出去行走,寻找突破的契机。”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一亮。
“真的。”
夏一琳顿时高兴起来,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太好了!觉师傅再进一步,就是仙台了!”
她皱了皱小鼻子,愤愤道:
“府里那些人,都传什么‘她不配跟其余四位少年至尊齐名’,难听死了!等觉师傅入了仙台,狠狠打他们的脸!”
俞珩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不禁失笑。
他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你也要认真修行。去吧,该做早课了。”
夏一琳用力点头:
“嗯嗯!一琳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朝俞珩挥了挥手:
“圣子哥哥等下记得来找我呀!”
俞珩含笑点头。
出了房门,小姑娘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
‘觉师傅走了……那以后,那些讨厌的人,又要来缠着圣子哥哥了……’
她小脸皱成一团:
‘萧挽酥、齐琪、晏惊鹊、谢含烟……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们一来,圣子哥哥就没时间修炼了……’
‘得想个办法,把她们都拒之门外才行……’
她苦恼地想着想着,忽然——
‘咦?’
‘觉师傅走了……’
‘那就剩一琳和圣子哥哥两个人了……’
她脚步一顿,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样的话……就有好多好多时间,可以跟圣子哥哥说话、谈心、论法了……’
‘一整天都可以跟圣子哥哥在一起……’
‘只有一琳和圣子哥哥……’
‘欸嘿嘿嘿……’
小姑娘站在廊下,不自觉地傻笑起来。
......
俞珩立于静室之中,心神微动。
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身前顿时浮现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光晕之中,七八株形态各异的草药静静悬浮,每一株都散发浓郁的药香。
首乌状如人形,通体紫金,根须上隐隐有龙纹流转,这是紫金龙纹首乌,只生长在龙脉汇聚之地,千年方可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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