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就是那种……嗯,扔进大水缸里,呼地一下就能化开,变成仙水!”王大娘比划着,眼睛发亮,
“喝了那水啊,浑身有劲儿!干一天活都不觉得累,晚上睡觉踏实!”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
“特别啊,家里老爷们儿喝了……嘿嘿,那真是麻绳都能给你撅折咯!管用得很!”说完,还冲俞珩挤了挤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俞珩闻言失笑,原是邹师相关之人在收买村民。
他正想婉拒,说自己用不上,却见王大娘不知从哪里飞快地掏出一个碗口缺了一角的粗糙石碗,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继续叨叨:
“仙丹可是好东西!喝了三天都不用吃饭,下地干活儿跟玩儿似的!你也拿点儿,备着!”
见俞珩似乎要推辞,王大娘立刻换上一副我懂的表情,小声道:
“我知道,金小夫子你看着就跟我们不一样,肯定也是个有本事的……神仙?
你大概看不上这点儿,不过啊,你不要可以给我嘛!这玩意儿,能领一份儿是一份儿!家里人多,省着点用,能顶好一阵子呢!”
俞珩看她那精打细算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心中莞尔,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左右无事,他便也拿着石碗,顺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动,想亲眼看看这发仙丹的是何方神圣。
队伍缓缓前进,终于挪到了村口。
只见村口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临时摆了几张简陋的石桌。
两三名气度沉稳,身着青色云纹长衫,头戴简易玉冠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平和地扫视着队伍,自带一股不凡气度。
而忙碌着分发仙丹的,是十多名青年男女。
这些年轻人,大多在道宫秘境,极个别气息沉凝些的,似乎已触及四极秘境的门槛。
他们同样穿着制式相近的青色或白色长袍,袍袖宽大,行动间颇有飘逸之感,头戴青色纶巾。
个个眉目清朗,举止有度,即便在做着分发丹药这种略显琐碎的事情,也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为首那两名中年男子,在俞珩感知中,至少也是化龙秘境的高手,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站在最外侧的蓝袍中年人,已然踏入了仙台秘境。
这阵容,放在外面,足以支撑起一个不小的门派了。
很快,轮到俞珩。
负责他这一列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温婉的四极秘境女弟子。
她面前石桌上摆着几个玉瓶,她正低头,手法熟练地从一枚淡绿色的丹药上刮下些许粉末,装入一个村民递来的陶罐里,同时柔声叮嘱:
“……墨蕴丹药力对凡人而言还是太过激烈,切记要用小刀一点点刮下粉末,掺入一大缸清水中化开再饮用,每次不可贪多,指甲盖大小粉末化开的水,够三五口之家用一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俞珩递过来的破石碗,将刮好的些许粉末倒进去,在她抬头的瞬间,目光触及俞珩的面容,话语戛然而止。
“这位……兄台是……?”女弟子秀气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怔愣,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看着俞珩,眼神里充满了惊讶,眼前青年,虽穿着与村民无异的粗布短打,但那份气度身姿,与周围村民截然不同。
俞珩神色如常,微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石碗,客气道:
“多谢神仙赐丹。”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女弟子回过神来,急忙出声叫住他。
她绕过石桌,走到俞珩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语气带着更多的疑问:
“兄台……当真是此村中人?”
石嵯村她来过不止一次,从未见过气质如此特异之人。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旁边其他人的注意。
一名同样处在四极秘境的男弟子闻声走了过来,问道:
“伏师妹,怎么了?”
他顺着女弟子的目光看向俞珩,看清俞珩面容时,也是明显一怔,随即竟下意识地拱手行了一礼,脱口问道:
“不知是哪位师兄当面?恕师弟眼拙,一时未能认出。”
他这一行礼说话,顿时吸引了更多分发丹药的弟子,好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俞珩身上。
“咦?此人……”
“嘶……好容貌!这气度……姿容若圣,怎么感觉……与师祖气质有几分相仿?”
“莫不是……邹祖师他老人家,终于新收的入室弟子?”
“啊?这……嗯……仔细看看,这等天人之姿,超凡脱俗,不无可能啊!”
“若真是邹祖师新收的弟子……那论起辈分来,岂不是……我等师叔祖,乃至师祖一辈了?”
俞珩站在众人目光中心,面上保持平静微笑,对行礼的男弟子摇了摇头,温言道:
“诸位误会了。在下并非贵派中人,只是暂居于此的一介山野散人。”
仙台境的蓝袍中年人缓缓睁开双眼,自有一种洞察幽微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俞珩身上,如同温水浸润,缓缓扫过俞珩周身每一寸,感知其气血运转、神念波动、乃至大道痕迹。
俞珩虽未完全恢复,但他有意遮掩,使得他此刻在旁人眼中,除了气质出众外,察觉不到半点属于修士的神力波动。
中年人看了半晌,他缓步走近,来到俞珩面前,态度温和:
“这位小友,老夫乃浩然书院讲书,陆树生。”他自报家门,平易近人,
“老夫观小友气质沉凝,不似寻常山野之人,敢问小友,可是已拜入邹祖师......也即是贵村夫子门下,聆听教诲?”
他目光期待地看着俞珩。
俞珩心中了然,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未曾。晚辈只是暂居于此养伤,蒙夫子收留,并未拜师。”
陆树生闻言,但仍不死心,追问道:
“那……邹祖师可曾传授过你什么功法道理,或是指点过你修行疑难?哪怕只言片语?”
俞珩再次摇头,神色坦然:
“亦未曾。夫子性情孤高,晚辈不敢多有打扰,只是寻常借住,偶尔闲谈几句罢了。”
陆树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轻轻叹息一声,他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是老夫唐突了。打扰小友了。”
这时,一名年轻弟子神色匆匆,几乎是飞掠而至,来到陆树生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师叔!九黎的人……来了!”
陆树生脸上温和表情瞬间消失,陡然一沉,眉宇间腾起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冷哼一声:
“哼!一群寡廉鲜耻,背信弃义之徒!竟还有脸面来此打搅祖师清静!”
他目光扫过周围闻言色变的书院弟子,断然下令:
“众弟子听令!与我一同,驱赶这些不受欢迎的恶客!”
“是!”所有书院弟子,齐声应和,脸上皆浮现出同仇敌忾的愤慨之色。
俞珩不动声色,微微眯眼,看向天边。
只见十数道颜色各异,透着一股凶厉气息的流光,正破空而来,速度极快。
眨眼间,便已飞临村口上空,纷纷按下遁光,落在空地另一侧,与书院众人形成对峙。
来人约莫十五六位。
为首三四人,身着黑底金线绣龙纹的宽大龙袍,其余随从则皆着式样统一、造型狰狞、由某种凶兽鳞甲炼制而成的黑色全身甲胄。
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警惕的眼睛,手持制式长戈或战刀,杀气腾腾。
正是九黎神朝之人。
他们落地后,对书院众人视若无睹,目光径直越过,投向村落深处。
为首的一位黑金龙袍中年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气息沉凝厚重,赫然也是一位仙台境的大能。
陆树生一步踏前,挡在双方之间,毫不客气地直接呵斥:
“九黎的人,都这般不通礼数吗?!不知此地乃我书院祖师清修之所,既入此地,去甲!卸兵!”
“去甲!卸兵!”他身后的书院弟子齐声大喝,声浪汇聚,带着一股浩然正气,直冲对方军阵。
九黎甲士队伍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身着狰狞兽甲的军士对书院的呵斥感到不满,但纪律严明,并未擅动,只是将目光投向为首的黑金龙袍中年人。
中年人面无表情,目光冷冷扫过陆树生,声音沙哑:
“我等奉皇妃之命,前来探望公主殿下,此乃家事。面见皇室贵胄,自有规制仪仗,与你浩然书院何干?让开!”
“公主?”陆树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大喝,须发似乎都要戟张,
“此地哪有什么公主?!只有我浩然书院一心向道的学子!尔等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玷污祖师清誉!”
中年人眼神更冷,语气斩钉截铁:
“邹清让乃我九黎皇妃亲女,血脉尊贵,毋庸置疑!母亲思念女儿,派人探望,天经地义!你书院,管不着!”
“放肆!”陆树生怒极,
“早在当年,邹令舒背弃书院教诲,私自下嫁你黎九渊之时,她便已自绝于书院门墙!书院的一切,早已与她再无半点干系!黎烬,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此地!
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见不到公主殿下,我绝不会走。”黎烬半步不退,语气冰冷。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好!那就手底下见真章!”陆树生怒喝一声,身形骤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璀璨青光,直冲天际,
“黎烬,可敢与老夫天外一战?!”
“怕你不成!”黎烬冷哼一声,黑金龙袍鼓荡,恐怖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同样化作一道黑虹,紧随陆树生冲入高空云层之上。
两位仙台大能离去,在高天之上开辟战场,虽看不见具体情形,但隐隐传来的恐怖能量波动,闷雷般的对轰之声。
“护持祖师清静,驱逐恶客!”
“保护殿下,扫清障碍!”
几乎是同时,下方的年轻书院弟子与九黎甲士也齐声呐喊,瞬间战作一团!
青光与黑芒交织,书卷清气与战场煞气碰撞,村口这片空地,立刻沦为激烈的战场。
碎石飞溅,气浪翻腾,好在交战双方似乎都顾忌此地是邹岱川隐居之所,并未彻底放开手脚波及村落。
俞珩在双方甫一争吵时,便已悄然退至人群边缘,不欲卷入这明显是陈年恩怨的麻烦之中。
他转身,准备默默离去,回到村中。
然而,他这普通村民的退场举动,在混乱中却显得有些突兀,尤其是他之前曾被陆树生特别关注询问。
他刚走出没几步,三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动,瞬间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了中间。
围住他的是三名九黎甲士,但为首的,却是一名并未着甲,而是穿着一身暗金色锦袍,面色带着几分不健康苍白的青年。
这青年气息虚浮,修为大约在道宫三四重天的样子,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
苍白青年上下打量着俞珩,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有些尖细:
“刚才,陆树生那老匹夫似乎对你格外关照啊,问东问西。偏偏……本皇子看你,又像是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废物。”
他凑近一步,眼中闪烁恶意,
“能告诉本皇子,这是为什么吗?你……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浩然书院的讲书另眼相看?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俞珩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住自己的三人,最后落在苍白青年脸上。
他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与你九黎尚未结下仇怨。道友,我劝你,莫要无故给你父皇……招祸。”
第二百九十二章 诸缘暗结千丝网,万籁偶谐无弦响
苍白青年勃然色变,正欲发作,他身旁两名气息彪悍的甲士已然上前。
手中沉重的青铜长戈猛地向前一递,戈尖寒芒吞吐,凝若实质的战场煞气混合血腥味,如同冰冷的浪潮般向俞珩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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