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328章

粗犷的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饭食,三人却并未动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与往日恬淡氛围截然不同的锋锐之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辩论,在俞珩与邹岱川之间爆发。

话题的起因已不可考,或许源于白日里某句闲谈,或许是对修行途中某个现象的歧见,此刻已直奔核心:

对待“非我之道”,当如何自处?

俞珩端坐石凳,背脊笔直,虽身着粗布衣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面色平静,声音清朗,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冰封雪原般的凛冽:

“……故而,依晚辈浅见,大道争锋,非进则退。既已明辨彼道非我道,且存阻我、乱我、污我道心之虞,便不当有丝毫犹疑。”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邹岱川,一字一句,

“当不遗余力,将之斩尽杀绝,灭绝道统,使其传承断绝,于世不存。

其道统遗泽、气运根基,乃至修士毕生修为所蕴道则,皆可为我所取,为我所用。此非残忍,而是以他山之石,攻我之玉,使其道最终成为我道攀升的养分基石。

扫清寰宇,唯我道独尊,方可心无旁骛,直指本源。”

“竖子!”

一声断喝,如巨石砸落深潭,打断了俞珩的话。

邹岱川嚯地站起,他雄壮如山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古铜色的脸庞因怒意而微微发红,两道粗眉几乎倒竖。

一双虎目圆睁,里面燃烧显而易见的怒火与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失望。

他一只砂钵大的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手臂上肌肉贲张,青筋如小蛇般蠕动,就悬在石桌上方,仿佛下一秒就要捶在俞珩那颗侃侃而谈的脑袋上。

“杀性何其之重!心胸何其之窄!”邹岱川声音洪亮,震得石桌上的碗筷都在轻颤,话语如同出鞘的钢刀,锋利无比,

“他人的道,能于天地间传扬存续,自有其道理缘法!世间万道并行,如星河交织,各有轨迹,各有光华!

即便非你同道,甚至与你相悖,你便该去审视,去思考,其中有无可取之处?有无可鉴之理?有无映照你自身不足的明镜?!”

他上前半步,气势迫人,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俞珩脸上:

“你这等想法,与邪魔何异?只知掠夺毁灭,唯我独尊!

你以为这是在坚定道心?错!这是在蒙蔽灵台,自绝于大道!长此以往,你眼中再无万道缤纷,只剩你自己那条越走越窄,越走越偏的绝路!

你会逐渐迷失,狂妄到以为世间真理仅系于你一身,其余皆是谬误,皆该抹除!这是彻头彻尾的歧途,是自毁道心的愚行!”

邹岱川的批评,辛辣直接,毫不留情。

面对几乎要砸到面前的拳头,俞珩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平静的微笑,迎着邹岱川喷火的目光,缓声反驳:

“前辈息怒。晚辈愚见,或许偏激,却非无的放矢。”他语气平稳,

“前辈所言万道并行,各有其理,固然不错。

然大道殊途,终归同归,修炼至深处,万流归海,所指的不过是那有限的几处源头终点。

届时,今日之‘非我道’,安知不是明日阻我接近源头,与我争夺终点位置的最大敌手?

与其等到彼时道争惨烈,生死相搏,不若在道路尚可分野之时,便提前斧正寰宇,扫清潜在障碍。岂非省却了无数麻烦,免去了未来多少无谓的杀劫?”

“荒谬!荒谬绝伦!”邹岱川气得胸膛起伏,拳头又握紧了几分,吼声更大,

“道之所以能逐渐精深,臻至化境,正是因为你身边,这天地间,始终存在不同的道,可以与你相互磨砺、相互印证、相互借鉴!

如同砺石磨刀,浪花淘沙!你闭关锁国,屠尽异道,看似扫清了障碍,实则是亲手扼杀了自己进步最大的源泉!

这是逃避!

到了高处,前路迷茫,再无他道轨迹可供参照,再无他道智慧可供启迪,你怎么办?难道真要做一个屠尽万道的孤家寡人,天地独夫吗?!

那样的道,再强,也是残缺的,是毫无生气的死道!”

俞珩眉毛一挑,立即接口:

“古来大帝,莫不如此。帝路争锋,血雨腥风,每一位成道者脚下,皆是累累白骨,其中不乏惊才绝艳,道统独特的竞争者。

最终,唯有一道压万道,一道即天道,邹师您所推崇的包容并蓄,万道争鸣,可曾见哪位大帝是靠此成道?

您认为,自己的大道道理,比古之大帝的来时之路,更真切吗?”

此言一出,犹如杀手锏。

邹岱川猛地一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未能立刻反驳。

大帝成道路,充满征伐与独尊,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此刻被俞珩以最极端的例子将了一军,那股郁愤之气堵在胸口,脸色愈发涨红,半晌才怒道:

“诡辩!老夫与你论的是普适的大道道理,是修行者应有的心胸眼界!你、你偏要扯到具体的人,扯到那些……那些已然超脱常理的例子!”

他挥舞着拳头,气势略显滞涩。

俞珩却步步紧逼,眼神清澈锐利:

“邹师,这如何是诡辩?大道至理,从来不是空中楼阁,正是靠一代代修士身体力行,于生死成败间践踏而出。

古之大帝的路,正是‘道’在人间最极致的体现之一,避谈其实,空论其理,岂非是……另一种形式的诡辩?”

“你……!”邹岱川须发皆张,被气得不轻,指着俞珩,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发现自己论具体例子,容易被俞珩引到普遍道理;

论普遍道理,俞珩又用极端结果来质疑。

这个看似温润的年轻人,言辞如他的拳脚一般,犀利难缠,直击要害。

一时间,石院中气氛凝滞。

雄壮老者怒目圆睁,气喘如牛;

清俊青年稳坐如山,目光如炬。

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理念在此激烈碰撞,互不相让。

石桌的另一侧,吃饱了的邹清让放下了碗筷,一双小手托着粉嫩的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爷爷,一会儿看看俞珩。

那些关于“道”、“杀戮”、“包容”、“大帝”的深奥争论,她未必听懂,但两人之间那种针锋相对,言辞交锋的紧张与精彩,却让她觉得比爷爷讲的任何故事都要有趣。

俞珩轻轻笑了笑,语气平和:

“邹师息怒。晚辈方才所言,不过是陈述己见,阐述一种修行路上的可能。晚辈并无意改变邹师您所奉行的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对方,

“同理,邹师又何必,非要改变晚辈心中所思所想呢?道不同,不相为谋即可,强求一致,反倒落了下乘。”

邹岱川闻言,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石凳,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咕咚灌了一大口,仿佛要用茶水的冰凉压下火气。

他放下茶碗,抹了把嘴角,硬邦邦地道:

“罢了!你又不是我学生,老夫在这儿吹胡子瞪眼,纯属多余操的心!你爱杀人便杀人,爱灭道便灭道,日后是成魔是成佛,都与老夫无关!”

他瞥了俞珩一眼,语气软了一丝,

“老夫不过是见你年纪尚轻,根骨不俗,却误入这等偏激歧途,替你师长,提醒一二,此非修行正途,恐有噬心之祸!听不听得进,是你自己的造化!”

俞珩不再争辩,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哪怕是以呵斥方式表达出来的好意。

就在这时,院门口光线一暗,那个名叫何直的精壮汉子出现。

他穿着干练的短打,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他走进院子,先是对邹岱川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

“夫子,那些人……又来了。”

邹岱川稍稍平复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烦躁不耐。

他大手一挥,如同驱赶苍蝇:

“让他们滚!告诉那群不长记性的小子丫头,皮痒了就自己找个石头蹭蹭,老夫最近没那个闲心去揍他们!”

何直似乎对夫子的反应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只是更恭敬地应了一声:

“是。”

他应下后,目光若有似无地,飞快地扫过坐在一旁的俞珩,随即迅速收敛,再次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一直安静旁听的邹清让,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那些哥哥姐姐……明明人还是很好的呀。上次来还给清清带了甜甜的蜜饯和漂亮的羽毛……爷爷为什么每次都要发火,还要打他们呢?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她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邹岱川已经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邹清让吓得呀了一声,小手一缩,本能地往俞珩身边靠了靠,躲在了他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俞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看向余怒未消的邹岱川,斟酌开口:

“邹师,方才何兄所言……似乎有些麻烦?若有用得着晚辈之处,晚辈或许可略尽绵薄,为前辈分忧一二。”

邹岱川他猛地转过头,盯住俞珩,目光严肃。

“分忧?”邹岱川的声音低沉下去,

“这是老夫的家事!你小子,一个来历不明,自身麻烦恐怕都不少的外人,瞎掺和进来,只会惹祸上身,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指着俞珩,语气斩钉截铁:

“我看你伤势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此地于你疗伤虽有益,但终究非你久留之所。听老夫一句劝,伤好了,就赶紧收拾收拾,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他不再给俞珩任何说话的机会,袍袖一拂,转身便大步走向他那间最大的石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俞珩留在渐暗的院落中。

石院安静下来,只听见晚风吹过柴垛的沙沙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暮色四合。

邹清让从俞珩身后探出头,看着爷爷紧闭的房门,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

“哎——!那些哥哥姐姐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有时候还不止……每次都带好多好多外面才有的好吃点心,漂亮玩意儿。

他们等在山外面,也不进来,可爷爷就是一次都不肯见,还要骂何叔叔……这是为什么呢?”

俞珩蹲下身,平视女孩清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脸上露出温暖包容的笑意:

“清清还小,有些事情,是大人们之间很复杂的过往。

就像山里的天气,有时候看着晴朗,说不定远处已经在打雷下雨了,我们看不清全部,就不要太烦恼。”

他拿起石桌上一个邹清让之前没吃完的火晶柿,递到她手里,语气轻松起来,

“记住啊,有好吃的,就开开心心地吃,有些问题,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邹清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柿子,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让她暂时忘记了烦恼,用力地嗯了一声,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俞珩笑着站起身,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邹岱川紧闭的房门,他心中默念:

“看来,悠闲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九黎未染仇波静,莫引祸潮覆帝廷

第二日,天光初亮,山间雾气尚未散尽。

俞珩推开厚重的石门,正准备如往日般前往村中宝地打坐,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微微一愣。

只见村中那条主要的石板路上,竟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出来了,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或挎着竹篮,或端着木盆石碗,脸上大多带着期待,也有如王大娘那般,紧紧攥着自家器皿,警惕地防备着前后,生怕被人占了便宜去。

队伍蜿蜒,一直延伸到村口方向。

清晨本该是生火做饭,准备下田进山的时候,此刻却无人顾及活计,这景象,与石嵯村往日按部就班的作息大相径庭。

俞珩心中好奇,走上前去,找了个相熟的面孔。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手里紧紧挎着一个半旧的菜篮子。

“王大娘,早啊。大伙儿这是……做什么呢?排队领什么东西?”

王大娘正紧张着呢,闻言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俞珩,脸上的警惕立刻化作了熟络的笑意。

她一把拉住俞珩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他扯到了自己前面。

“是金小夫子啊!你来得正好,省得排队了,就站大娘前头!”王大娘压低声音,脸上兴奋得发红,

“这可是大好事!神仙来发仙丹啦!”

“仙丹?”俞珩眉梢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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