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如是想着,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前排的沃伦身上。
从队伍末尾的位置看去,沃伦的身影淡得几乎像一缕烟雾,但凭借着「黑暗视觉」,雷恩却将这幅景象看得格外清晰。
这位老游侠仿佛融化在了黑暗的密林里。
拦路的藤蔓在他抬脚的瞬间悄然垂落,枯枝在他侧身时恰好断裂,就好像整片森林都在为他调整呼吸的节奏。
雷恩知道,这并不是森林真的在为沃伦让路。
而是他实在是太了解这片森林了,他的身体早已经学会了用森林的语言思考,甚至能预判森林的动作。
更令雷恩感到惊讶的,是那份绝对的寂静。
沃伦不是没有发出声响,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他驯化成了环境本身的一部分。
皮甲擦过灌木的沙沙声,与夜风摇动叶片的声音同频,呼出的白气马上融入林间的薄雾,就连他抬手拂开蛛网的轻颤,都同步于露珠从叶尖上滑落。
雷恩盯着沃伦刚刚踏过的一片湿软苔地,那里已经没有了鞋印,只有苔藓上极其细微的压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回弹。
不过三五次心跳的时间,他路过时留下的一切痕迹,便彻底被森林的夜晚吸收殆尽。
这让雷恩在心中惊叹不已。
自己能够无声赶路,也能为队友指引方向,但距离这般驾驭荒野,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不,沃伦不只是在驾驭荒野,而是将自己变成了荒野的一部分。
这些发现,无疑让雷恩对「游侠」这一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
就在这时,前方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沃伦抬起右拳,五指收拢,做出了“停止前进,保持警戒”的手势。
整支队伍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凝固。
埃莉诺的手握紧了剑柄,托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珍那一直带着慵懒韵律的步伐也悄然定格,长枪的枪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五人迅速靠拢,形成了一个背靠背的微型防御圈。
“沃伦队长,怎么了?”
埃莉诺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疑惑。
“我们到了。”
沃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周围的夜风融为一体,“前面就是荧光之林的边缘。”
“到了?”
托比踮起脚尖,努力向前张望,圆脸上写满了困惑,“可……可这里一片漆黑啊,那些好看的蘑菇光呢?我听说夜里会像星星一样亮。”
“荧光之林的光居然消失了……是不是妖花干的?”
埃莉诺立刻联想到了最可能的元凶,眉毛紧拧在了一起,“它们能汲取生命力,也能汲取一切生机,让土地腐败,让植物枯萎,吸干发光的蘑菇也不奇怪。”
“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负能量气息,至少在这里,我没有闻到妖花那种特有的阴冷和贪婪。”
沃伦缓缓摇了摇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来描述,“这片林子‘病’了,它在疼,也在哭泣。”
“林子……病了?”
埃莉诺重复着这个有些抽象的说法。
身为牧师,她对生命力的感知也很敏锐,此刻也隐隐察觉到了沃伦所描述的那种不协调感。
“说来说去,那究竟与妖花有没有关系?”
珍警戒着四周,嘴角无奈地向下一撇,“老男人,闷石头,还是个谜语人,天哪,我当初怎么会选择加入这支队伍?”
“目前还看不出来。”
沃伦无视了珍的后半句,回答干脆利落,“但无论这‘病’因何而起,那些失踪的队伍,很可能就陷在了这种‘病症’里,和消失的荧光一样。”
雷恩一边倾听着几人谈话,一边眯起眼睛,全力催动「黑暗视觉」。
前方的林木极为茂密,树干、枝叶的轮廓清晰可辨,但就是没有一丝荧光。
如果附近有妖花,那无论是树木,还是那些发光的蘑菇,都应该全部被吸干才对。
如今,只有荧光消失不见,确实令人费解。
但沃伦说得没错,荧光消失了,那些队伍也消失了,这其中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种一片未知的无人归还之地,往往比明确的怪物巢穴更令人心悸。
托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那……那我们怎么办?还要进去吗?”
“当然要进,小不点儿,正因为未知,才更需要弄明白。”
珍轻轻挑眉,旋即看向了沃伦:“头儿,接下来该怎么干?”
“在让双脚踏入未知的‘病林’之前,先让翅膀替我们去看看。”
沃伦抬头望向被交织枝桠切割成碎片的昏暗夜空,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就像是夜枭在啼鸣一样。
哨音在林间回荡,渐渐消散。
几息之后,一个轻盈的振翅声由远及近。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阴影如箭般射来,轻柔地落在了沃伦戴着皮护腕的小臂上。
那是一只漂亮的谷仓猫头鹰,毛色如斑驳的树皮与投下的阴影,唯有那标志性的心形面盘在微弱光晕下泛着乳白。
它转动着巨大的漆黑圆眼,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小队成员,然后亲昵地用喙侧蹭了蹭沃伦的手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它叫「影鸦」。”
沃伦的声音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度,他伸出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猫头鹰颈侧的绒羽,“这片林子对它的眼睛而言,如同白昼。”
他抬起手臂,「影鸦」顺从地跳到他肩头,歪着头,似乎在等待指令。
沃伦只是与它对视了一眼,两者之间仿佛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它再次振翅,消失在众人头顶的黑暗中。
送走谷仓猫头鹰,沃伦的目光再次扫过队员们:“原地休息,保持警戒,等待「影鸦」带回情报。”
众人无声地散开些许,各自找到隐蔽的位置,雷恩靠在一棵老树后,望着消失在夜幕尽头的猫头鹰,紧张的心绪中又多出了几分期待。
动物伙伴,这就是资深游侠的侦察手段。
游侠与动物伙伴之间的关系,远非简单的驯养关系,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双方无需语言,就能够瞬间感知到对方想要传达的信息。
所以,一个眼神,一次呼吸的停滞,便足以协调动物伙伴的行动。
这种羁绊,甚至会悄然改变双方,让游侠逐渐带上动物伙伴的某些习性。
与狼同行者,步伐更加轻盈,与鹰为伴者,眼神更加锐利,而动物伙伴,也可能展现出超越同类的灵性光芒。
不过,并非所有游侠都会拥有动物伙伴。
这种羁绊是天赋,更是一场双向的神圣选择,它无法被强求,也无法从市场上购得,其深度远超于简单的驯服。
在吟游诗人的那些歌谣中,游侠获得动物伙伴的瞬间,往往是他命运中决定性的转折点,也是荒野真正向他敞开心扉的时刻。
“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够拥有自己的动物伙伴?”
雷恩刚刚想到这儿,那只名为「影鸦」的谷仓猫头鹰,便是再度从天而降,向着沃伦振翅而去。
第140章 无人归还之地:踏入
望着振翅归来的动物伙伴,沃伦再度抬起小臂,「影鸦」轻巧落下,收拢羽翼。
随后,沃伦静静地与猫头鹰那双漆黑的圆眼对视着,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他灰白色眉毛下的沟壑越来越深,脸色也愈发凝重。
很快,他轻轻振臂,「影鸦」顺从地发出一声咕噜,旋即腾空而起,再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上方的黑暗。
沃伦转向围拢过来的队员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肃然的面容。
“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棘手。”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分修饰,“不仅是我们眼前这片边缘地带,根据「影鸦」的俯瞰,整个荧光之林的发光现象全都消失了,一片黑暗,毫无例外。”
“全都消失了?”
埃莉诺下意识地低声重复,眼眸里透着尽力压制的难以置信。
荧光之林是魔影森林外围最大的嵌套生态区,面积足以容纳十个斑驳镇,就算是十朵妖花同时肆虐,以其侵蚀范围,也绝不可能吞噬掉整片森林的荧光。
难道说这林子的“病”,真的与妖花无关?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她立刻压下。
不,时机太巧合了。
公会近百年的记录里,从未有过荧光之林彻底失去光亮的报告,这绝不可能仅仅是自然变异。
但……妖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埃莉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沃伦,追问道:“「影鸦」有没有发现完全失去生机的腐败土地?或者黑雾弥漫的异常区域?”
听到埃莉诺的提问,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沃伦的身上。
无论是森林被掠夺生机后留下的“伤疤”,还是妖花自身散发而出的黑雾,都是指向其存在的醒目路标。
就算有的妖花为了隐藏自己,不会释放出明显的负能量黑雾,尽可能减少负能量的波动,但周遭失去生机的土地也足以说明一切。
“全都没有。”
沃伦的回答让气氛更沉了一分,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在荧光之林的中心区域,「影鸦」发现了一座营地,一座防守严密的哥布林营地。”
他顿了一下,又强调道:“关键在于,它观察到负责巡逻和守卫的哥布林,周身都有黑雾缭绕,这与被妖花控制魔物的特征吻合。”
“被控制的哥布林营地!那妖花的本体定然就在营地内部,或者极近之处,它们无法远距离操控魔物!”
埃莉诺眼神一凛,但旋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沃伦描述中的矛盾点,“等等,你刚才说,没有发现黑雾弥漫的区域?营地周围也生机盎然?这怎么可能?妖花所在之处,怎会没有侵蚀的迹象?”
“这正是令人困惑之处。”
沃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中也带着明显疑虑,“「影鸦」反复确认过,那座营地本身及其周边区域,并没有负能量黑雾。”
“土地与植被看起来……至少在鸟瞰视角下,没有明显的枯萎迹象。”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补充了最后一点:“而且,并未在营地内或周边发现任何类似妖花形态的巨型植物。”
“没有妖花?那它是怎么控制那些哥布林的?”
托比忍不住脱口而出,圆脸上满是匪夷所思。
旋即,他又努力开动脑筋,试图给出解释,“是不是一朵……呃,觉醒了隐形能力的妖花?而且它爱好独特,只会侵蚀发光的蘑菇,对别的没兴趣?”
半身人法师学徒试图用他跳跃的思维给出解释,尽管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童话。
听到这里,雷恩的眉头同样紧紧蹙起。
被黑雾控制的哥布林,是明确的妖花关联证据。
但周围环境未被侵蚀,这又与妖花贪婪汲取一切生机的本质严重不符。
隐形?即便真的存在这种特殊个体,其存在本身对环境的负面影响也应该留下痕迹才对。
那有没有可能是掌握幻术能力的特殊个体?那些侵蚀的环境都被掩盖了?
不,如果妖花真能制造幻象的话,完全可以将整个哥布林营地都伪装成森林的一部分,彻底掩盖一切,没有必要只伪装被侵蚀的环境本身。
那如果既不是隐形,也不是幻象,那妖花究竟跑到哪去了?
更为关键的是,一座被妖花控制的哥布林营地,哪怕防守再严密,真的能让之前三支精锐队伍,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就全员消失吗?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冒险者失踪、蘑菇光消失,没有妖花,没有黑雾,也没有被侵蚀过的痕迹,再加上被控制的哥布林营地……这些碎片之间,必然还有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不得不说,这片无人归还之地,真的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那妖花或许是真的隐形了,或许是被营地里的某种建筑巧妙掩盖了,可真相总不会自己跑到我们脚边吧?”
珍的声音响起,她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杆沉重的长枪在她手中似乎轻若无物。
她紫色的眸子看向沃伦,直接问道:“头儿,远远看着,还是进去打个招呼?”
她的语气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显然更倾向于后者。
沃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看到的是埃莉诺的凝重与决意,托比的紧张与好奇,珍的迫不及待,以及雷恩带着深思的坚定眼神。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我们潜入进去,先抵进侦查那座营地,如果真的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那就大闹一场,把藏在暗处的家伙引出来!”
珍接过了话茬,小麦色的精致面容上涌出了一抹异样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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