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上界遗民搜刮资源时,曾以“优化图腾”为名,从他手中夺走过一件秦氏一族传承了数十代的祖物。
他至今仍记得那个上界使者接过祖物时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那更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屈辱,也是他第一次明白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遗族”眼中,玄月王朝的人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
“其他人都是靠不住的,唯有自强,才是玄月王朝的道。”
以前,面对这些屈辱,没有力量的他只能忍耐。
但现如今,情况变了,他有了力量,这份力量,让他有了不必再忍气吞声的底气。
是以,有机会给这群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家伙使绊子,他秦无咎自不会放过。
当然,他也知道王朝与公主的谋划。
那些关于制衡、关于试探、关于在夹缝中周旋的复杂盘算,贺兰衍与他交代过不止一次。
所以,他不会蠢到把这些矛盾明面上说出来。
他找了另一个理由来掩饰,一个足以堵住所有质疑之口的理由。
此刻,他便转过身来,面对梦璃,双手抱拳,以玄月王朝最标准的军礼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公主殿下,不必再劝,属下心意已决。”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一字一顿地道:“玄月王朝的未来,不能交给一群被诡异力量侵蚀了心智的人。”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更有些释然。
方才盗风连战数人,虽场场平局,却已让东南州域的修士们在他身上贴满了“诡异侵染”的标签。
秦无咎这番话,表面上是将矛头指向了盗风个人,实际上却是将自己与盗风的冲突框定在了“王朝内部正邪之争”的框架里。
这番话语,掩饰了盗风等人真正的来历,亦让他替江玄出战的行为,显得合情合理了一些。
——他不仅是在帮外人,更是在清理门户,并维持住自己‘图腾战士’的地位。
“可是——”梦璃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话还没出口,便被一道沉稳而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公主殿下,既然秦将军心意已决,那就不用再劝了。”此时说话之人,是自宴会开始便一直沉默着坐在玄月王朝席位后方、未曾发过一言的贺兰衍。
这位玄月王庭的首席谋臣的目光,在秦无咎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随后,他的目光则是放在了被秦无咎护在身后的、那个神色平静如水的年轻修士。
一番慎重的观察过后,一抹若有若无的了然,如薄雾般在他眼底缓缓浮起。
跟梦璃不一样,这位公主看到的是冲动,是危险;而他看到的,是蜕变,重生,以及秦无咎身上那股被彻底换过的精气神。
贺兰衍很清楚的知晓,这绝非单纯的心理安慰所能做到,必然是某种实质性的突破。
而秦无咎的态度,更是让贺兰衍察觉到了,有能力、且有机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切的人,只可能是秦无咎身后那位。
察觉到这些后,他决定暂且按下疑虑,放手让秦无咎去试。
他要亲眼看一看,江玄到底给了秦无咎什么,竟让他的信心被重塑,斗志被点燃。
“今日之宴,本就以交流斗法为名,与此方世界的道友切磋,是一种交流;秦将军与盗风公子切磋,亦是一种交流。同为交流,公主何必厚此薄彼,强加阻挠?”
这话让梦璃顿住了。
望着贺兰衍,她嘴唇翕动了数次,但最终,梦璃还是没将那些尚未出口的阻拦说出来。
自家这位顶尖谋士,她自幼便尊为师长、并倚为肱骨,是以,她对贺兰衍的信任是深入骨髓的。
既然贺兰衍说可以,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过,退后两步,回到主位之上的她,眸子深处,仍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担忧。
随后,她更是用秘法朝着贺兰衍传起了音,把心中的担忧诉说了出来。
“老师,让秦将军上场当真无碍吗?您知道的,对付我们的人,那些上界来客可不会像方才那几场演武那般束手束脚,盗风的手段您也见过,若他不再伪装,或者是稍微放开一些,秦将军恐怕……”
“无妨。”贺兰衍的回答简洁而沉稳,一边注视着场中,他一边暗中传音道:“殿下若不放心,大可在宴会结束后,让秦将军常驻此方世界,只要他不回玄月王朝,那些上界遗民便是再恼怒,也无法越过这道裂隙,在别人的地盘上公然加害于他。”
“至于当场将他置于死地……”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掠过了一抹洞悉世情的锐光:“且不提那些上界来客在此方世界本就有所顾忌,不敢全力出手,即便他主动出手,也未必能胜秦将军!”
“???”此言一出,梦璃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裾,她的声线更因震惊,而有些微微发颤。
“老师,您的意思是,秦将军能赢?这不可能吧?!”
? 第215章 盗窃神权,七剑诛魔!
望着场中那道昂然挺立的背影,梦璃的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在她心中,秦无咎跟其余人是不一样的。
她如此关心,倒不是情爱,而是在她的心中,现场那么多天骄、强者,要么是心怀鬼胎的上界遗民,要么是各有所图的异域修士,唯有秦无咎,是真真正正、从小与她一同在破碎山河中长大的玄月王朝子弟。
这是独属于玄月王朝的力量,乃至于未来。
也因此,她比任何人都看重秦无咎。
可看重归看重,从始至终,她都不曾认为秦无咎是东南州域那些天骄的对手,更遑论与那些深不可测的上界遗民争锋。
自己王朝的力量与另外两界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靠一腔血勇便能填平的天堑,而是万千年底蕴的差距,是萤火对比皓月。
也正是因此,贺兰衍那句意犹未尽的话,才会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砸进她心底最深处,激起千层浪。
“真的……能赢吗?”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这次,没有人再回答她。
贺兰衍只是捻着长髯,目光幽深地望着演武场,并死死地盯着秦无咎,一丝都没有放松。
……
秦无咎出战这件事,不止让玄月王朝与东南州域的修士震惊。
在摘星台一个隐秘的房间里,那些扎堆聚集在一起的上界遗民,同样对眼前这一幕感到难以置信。
只是,与另外两方势力那掺杂着担忧、意外与期待的情绪截然不同,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之后,留存在他们心底的,便只剩下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愤怒。
“混账!”一个身披鳞甲的青年猛地一拍案几,酒盏被震得跳起,琼浆泼洒了一桌。
但此刻的他,却浑然不顾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场中那道胆敢与他们作对的身影,低声怒吼了起来:“他竟然敢违逆我们!一个下界的蝼蚁,谁给他的胆子!”
“这是背叛。”另一个声音接踵而至,阴冷如毒蛇吐信。
说话之人是那眉心嵌着紫晶的女修,她依旧把玩着垂落胸前的那缕银发,可那双紫眸中已没有了方才的慵懒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芒:“玄月王朝的人,本该是我们的棋子,棋子跳出了棋盘,那便是弃子。”
“不可饶恕!”不知是谁又补了一句,声音里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群来自上界的年轻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将玄月王朝的修士视作平等的盟友,甚至不视他们为“人”。
在他们眼中,玄月王朝不过是一群在诡异侵蚀下苟延残喘的下仆,他们的价值只在于听话,只在于替他们搜刮资源、充当炮灰。
一群下仆,就该乖乖跪着。
可秦无咎却站了起来,不仅站了起来,还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替另一个异域人挡下了本该落在那人身上的挑战。
秦无咎把这视作切磋、挑战。
可上界遗民,他们却把这视作挑衅跟僭越,是下仆对主人最不可容忍的背叛。
因此,秦无咎的反抗,便尤为令他们怒不可遏。
“褚恒老大,下命令吧。”鳞甲青年转向身旁始终沉默的褚恒,语气急促而暴戾:“让盗风火力全开,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种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知道,背叛我们是什么下场。”
对此,褚恒没有立刻回话。
不过,他虽没有下达命令,却也没有阻止属下之人给盗风传音。
而这种时候,沉默,便已是默许。
……
“咔嚓!”
对于秦无咎的行为,这群人中,最为恼怒的,自然还是此刻正站在演武场中央的盗风本人。
望着对面那个胆敢向他举剑的年轻将领,以及那双不再灰败、不再迷茫、反而燃着灼灼战意的眼眸,盗风并没有什么惺惺相惜的情绪。
他此时只觉得胸中的怒火便如被浇了一瓢滚油的烈焰,轰然窜起,直冲颅顶。
一个卑微的下界战士,一个连图腾都要靠先祖施舍才能勉强驱使的废物,一个就在一炷香之前还被他亲眼目睹被楚戈一剑碾碎的败军之将——竟然敢挑战他?
‘杂种,你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怒火在他心中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那副精心维持的从容面具烧成灰烬。
庆幸的是,他终究还记得自己此行的任务。
知道自己还需要继续扮演那个被诡异侵染而不自知的可怜虫,要让东南州域的修士们相信,他的力量不过是被诡异外物强行拔高的产物。
所以,他没有将那份怒火完全倾泻出来,而是将它们压在胸腔深处,只在嘴角扯出一抹阴沉而狰狞的笑意。
“秦无咎。”他缓缓开口,声调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阴森与威胁:“你确定要与我为敌?先说好——”
他抬起手,掌心摊开,那枚曾让无数东南州域修士吃尽苦头的银币在他指尖滴溜溜地打了个转,在月萤的柔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我与方才那些异域修士交手时,能力从未得到尽情展现……他们毕竟是外人,我对他们不甚了解,且修士伟力归于自身,我的诡异之术在他们身上发挥不出几成效力。”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愈发狰狞,像是一头正缓缓露出獠牙的恶狼:“可你不同,我对你太熟悉了,对你的图腾、你的剑技,都了如指掌,在我面前,你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所以,我的诡术,在你身上能发挥出数倍威力——别说我没提醒过你,面对我,你下场会很惨!”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威胁,实则是提前为自己接下来的狠手铺设借口。
对付熟悉的对手,诡术威力翻倍增加,这种情况在诡异之力的范畴内是完全说得通的。
东南州域的修士们纷纷点头,丝毫没有起疑。
而秦无咎,他自然也听出了对方话语之下隐藏的那层真正的寒意——敢上来,我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实力,什么叫做你永远也惹不起的人。
只是,他早已预见了这一切。
在上场之前,他便知道盗风会借诡异之力施压,会以熟悉为由痛下狠手。
可那又如何?
他今日站在这里,从来便不只是为了一时意气,更不只是为了报江玄的再造之恩。
此刻的摘星台,这场宴会,看似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实则是一场无声的阅兵,更是一种实力展示。
且这场实力展示的参与者,从不是两方,而是三方——东南州域、玄月王朝,以及那些藏头露尾的上界遗民。
在这个拳即是权的世界里,谁表现出的实力足够强,谁便能在这场关乎玄月王朝未来命运的棋局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若他胜了,哪怕只是惨胜,玄月王朝在与另外两方的博弈中,处境也将好上无数。
他,不是为了个人荣辱而战!
也因此,他不可能退缩,更没有退缩的资格。
“我当然知道。”迎着盗风那阴沉的目光,秦无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沙哑,却较方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烈火淬炼过的钢铁,掷地有声:“对付我时,你确实会更强,但别小看我啊,现在的我,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轰——!”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到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便自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股气息不再是方才与楚戈对战时那种依赖于图腾外来之力的虚浮与狂躁,而是一种更沉、更凝、更纯粹的剑意。
凌厉的气息,让盗风怔了一瞬。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方才还像死狗一样被人拖下去的下界废物,此刻实力竟然真的精进了。
甚至,那股剑意,还隐隐让他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不过,那丝错愕只在他眼底停留了不到一息,瞬息之后,他脸上的情绪,便被更浓烈的暴戾与狞笑所取代。
“啪!”
他将那枚银币在指尖狠狠一弹,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随即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笑声沙哑而癫狂,在这片寂静的摘星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好!好得很!那就让我亲眼看看,你到底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变化!”
说话之时,他指尖那枚银币在月萤的柔光下滴溜溜打了个转,随后,他轻轻一弹,那银币便化作一道无声的流光,朝秦无咎疾射而去。
“嗡——!”
银币飞向自己的刹那,秦无咎便察觉到了不对。
一股阴冷而黏腻的力量,如无数根看不见的蛛丝,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魂灵与躯体。
那力量并不蛮横,却无孔不入——它不攻击秦无咎的法力,也不撼动他的肉身,而是以一种诡秘的手段,直接缠绕上了他身后那尊若隐若现的罗刹剑鬼虚影,试图将那尊法相从他体内硬生生地抽离出去。
这便是盗风的能力,不是摧毁,不是压制,而是盗取。
如此一幕,也令秦无咎的神色微微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与盗风交手,上一次,他的图腾法相几乎是在照面之间便被盗风以同样的手法置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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