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换个角度想——浩劫终将降临,无论哪方天域的修士,迟早都要与诡异正面对上。
早些接触,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能让东南州域的修士亲眼看一看,他们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也罢。”收回目光的江玄,将那缕隐忧轻轻按进心底,“让他们先去趟一趟这潭浑水也好。”
……
“此方天域的人,果然未将诡异放在眼中,亦未将我们放在眼中。”
梦璃公主的意识海深处,一道声音幽幽泛起。
那声线压得极低,如一滴浓墨坠入清水,在她纷乱的思绪中无声无息地洇开。
说话之人是她身侧那名正低眉顺眼为她斟茶的侍女——素手纤纤,动作轻柔,姿态卑谦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贴身婢女。
可那双垂下的眼睫底下,却藏着一双与“侍女”身份全然不符的眼睛。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不像是从亡国之祸中侥幸逃生的惊弓之鸟,反倒像一头蛰伏于暗处的猎兽,冷冷地审视着此方世界的一切。
听闻此言,梦璃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她的目光穿过大开的窗户,落在星落湖上那些正为新发现的异域资源而兴奋不已的修士们身上。
他们争相讨论着如何在对面开采灵矿、如何与玄月王朝“合作共赢”,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的从容。
那份从容她很熟悉——那是强者俯视弱者时特有的笃定,笃定自己随时可以攫取想要的一切,笃定对方除了感恩戴德之外别无选择。
如此一幕,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只是,沉默良久之后,她终于在心底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弱与不忍:“我们……当真非要如此不可吗?这方世界很强,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我们可以与他们诚心合作,共抗诡异?”那侍女低垂的眼睫下,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一闪而逝。
那不是嘲讽,却比嘲讽更让梦璃心底发凉——那是一种早有预料的了然,仿佛她此刻的挣扎与犹豫,早在对方的计算之内,分毫不差。
“公主殿下。”侍女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柔顺恭谨,可落在梦璃意识海中的字句,却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锋利:“白日里你与他们周旋了那么久,还没摸透这些人的心性么?他们从不是良善之辈。”
“他们要的,是你玄月王朝的矿脉、秘境、灵植——是你那片土地上一切还值钱的东西。你觉得,若剥去这些资源,他们还会在意一个残破王国的死活吗?”
尖锐的话语,让梦璃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反驳,不是不想,而是她心里清楚——侍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在与那些修士周旋时,一点一点亲身印证过的事实。
那些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的仙门弟子,那些拍着胸脯保证会鼎力相助的长老们,在听到她列出资源清单之前与之后,眼神的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里面,有对落难之人的怜悯,但这些东西并不多,更多的,是对一块待价而沽的肥肉的估量。
侍女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其微微倾身,将斟满的茶盏推到梦璃手边,动作依旧是那般温驯,可下一句话,却如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而致命地捅进了梦璃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更遑论——若他们知晓了诡异真正的底细,知晓了紫月背后那东西究竟是何等存在,你觉得,他们是会掏心掏肺地替你守国门,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封死裂隙,任由你们自生自灭?”
“……”梦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侍女,似乎觉得这一刀还不够深。
她抬起眼,那双伪装了许久的眸子里,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光。
“还有——你小看了诡异紫月,更小看了我们。”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却如万钧巨石,一字一字地碾在梦璃的心上,“我们全盛之时,不比这方世界弱多少,我们没能挡住诡异紫月——他们,也不行。”
“想想你的父亲,想想你那些仍在王都翘首以盼的子民。”侍女缓缓直起身,那张温驯的面具再度覆上她的面容,可那双眼,依旧是冷的:“唯有听从我们的吩咐,你以及你的国民,才有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
这一次,梦璃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沉默着垂下眼睫,而沉默本身,便已是一种回答。
如此一幕,也令侍女扮相的少女恭顺地行了一礼,端着茶盘无声退下。
穿过长廊,绕过数道禁制,当那扇刻满符文的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副温驯卑谦的面具——仍没消散。
在小心行事的时候,她也没有志得意满。
恰恰相反,她在房中站定后的第一件事,便通过一种特殊秘法,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上报给了上面。
“那位公主,太心软了。”特殊通讯里,绮罗的声音,总算恢复了正常,语调冷冽的她,像是在陈述一桩已反复验证过的事实:“她并没有完全信任我们,她把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这方世界的修士身上。”
这道讯息,使得一道低沉的轻笑声,自对面响了起来。
“绮罗,你小看梦璃公主了,她不是善良,也不是心软——她是不信我们。”
如此话语,让绮罗的眉头倏然皱紧。
但这一幕,没让对面的声音有任何停顿。
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他继续道:“对她而言,我们与裂隙那边的修士,有何区别?都是外来者,都是异域之人,都是趁她王朝倾覆之际伸出手来的陌生人。”
“那边是外人,我们,又何尝不是?你以为她是在心软,其实她是在制衡。引入那边修士的力量,不过是多攥一枚棋子,好在与我们周旋时,不至于全无倚仗。”
“咔嚓……”这话让绮罗拳头握紧了一下,为没弄清楚梦璃的真意,而感觉到了丢脸。
不过,不待她的情绪继续发酵,另一道更为沉稳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那声音温和而厚重,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量:“好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短暂的沉默过后,法镜那头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那声音略显年轻,语速较快,带着谋士特有的审慎与权衡:“依我之见,可以适当放开一些限制,再许诺给玄月王朝更多利益,那位公主既然想要筹码,我们便给她筹码,只要她最终倒向我们,些许代价,不足为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几声零散的附和。
然而附和之声未落,一道冷冽如刀锋的冷哼便从法镜深处骤然响起,将方才那份审慎权衡的气氛割得支离破碎。
“许以利益?让她倒向我们?”那声音缓慢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此策可行——但,是懦弱之举。她既不信我们,便让她信,不是靠哄,不是靠求,而是让她亲眼看看,她寄托希望的那方世界,在我们面前,是何等不堪一击。”
这番话落下后,法镜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多的气息波动了起来。
显然,强硬派的提议,赢得了更多人的认可。
不过,没等附和声彻底响起,那温和稳重的声音便再度响起,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审慎:“想法很好,但若我们的人出手,暴露的风险便太大了。这方世界并非无主之地,那所谓的金丹元婴,也不是弱者,一旦被他们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谁说我们要暴露?”话未说完,那冷冽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又不需要过去太多人,只需一个天骄——一个年轻气盛、想替玄月王朝出头的后辈,在恰好的时机,以恰好的姿态,出现在谈判之中,便足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条理清晰得像是早已将每一步棋都推演了千百遍:“而且,我们派去的人,也不必败尽对方。”
“让他以八成实力出战,与这方世界的天骄交手,然后,让他输,输得合情合理,惜败一着。”
“这样一来,我们既能不引人瞩目,更能令那位公主明白一个道理:我们未尽全力,却已与对方最强的人战得旗鼓相当,若我们倾巢而出,毫无保留——这方世界的天骄,又算得了什么?”
法镜那头,安静了数息。
然后,那道温和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赞同:“一个世界在末日浩劫中,天道为了自救,培养出一个远超常理的天骄——这确实不算什么值得深究的异常之事。”
“纵然这边的修士有所疑虑,也只能归结于那方世界的特殊法则与天意垂青。”
“此法,可行!”
? 第205章 时间称尊,空间为王,因果、命运,更在其上!
侍女绮罗的动作极为小心,她所在的势力也不弱,其用的传讯手段,连一缕最微弱的波动都未曾溢出。
这样做过之后,她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窥视,这才重新端起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盘,推开房门,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温驯卑谦的侍女模样。
她之所以这般谨慎,倒不是因为那神秘势力真的惧怕了什么。
恰恰相反,从传讯中几位首领那从容不迫、乃至游刃有余的语气便不难推断——即便亲眼目睹了裂隙这边数以万计的修士,即便感知到了那些守在裂隙旁严阵以待的金丹真人,他们依旧信心十足。
这份底气,也绝非虚张声势。
一个在诡异紫月的侵蚀下仍能保存建制、仍有余裕向异域伸出触角的势力,实力绝不容小觑。
不过,东南州域的修士们,此刻并无暇顾及这些。
他们的心神,早已被那位来自异域的公主牢牢攥住了。
绮罗的隐秘无人察觉,而另一边,她名义上的主人——梦璃公主,行事却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她根本没有遮掩自己行踪的意思。
在定下了“只与两三家势力合作、以此寻求最大支持并制衡各方”的方略之后,她并未将自己关在房中静待各方上门求见,而是主动踏出了房门。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琼玉仙城中走了几圈。
她去了城中的坊市,在几个散修摆出的摊位前驻足良久,问了几样在东南州域随处可见的灵材,又对几件做工粗糙的法器露出了孩童般的好奇;她去了湖畔的茶楼,倚着凭栏听了一场说书人现编的“天外来客”话本,听到精彩处还会轻轻拍手;
她甚至主动拜访了琼玉仙门与龙渊剑宫在城中的临时驻地,虽未深谈,却也在楚戈面前露了个面,言辞恳切,举止得体,既未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半分倨傲。
每一步,她都走得坦坦荡荡,像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躲藏的,更没什么阴谋诡计,我是来谈事情的。
你们可以观察我,正好,我也在观察你们。
而就在各方势力还在揣摩这位公主的真实意图时,一则消息,毫无征兆地从她随行的几名侍从口中悄然流传开来。
那消息起先只是在几个散修之间传得模糊不清,待到传遍大半个仙城时,已变得有鼻子有眼,且版本众多——但核心意思,却惊人地一致。
那位从异域裂隙中走出的公主,有意在东南州域寻觅一位道侣。
且她更是亲口放话,愿以玄月王朝的残余国运为嫁妆,倾一国之力,辅佐她未来的夫婿。
此言一出,整个琼玉仙城,都为之沸腾了。
没办法,这位公主并非寻常王族。
她所在的玄月王朝,是一个尚未被开发的异域,身后是一整个王朝残存的国库与秘境,是那些只有紫月照耀才能生长的奇珍异植,是连东南州域最顶尖的炼丹师都未曾见过的灵矿与精粹。
而她更是亲口承诺——愿以倾国之力,辅佐她未来的道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联姻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一整个世界的归属权。
若谁能娶到这位公主,便等于将小半个玄月王朝的收入囊中。
那些在裂隙前争得头破血流的矿脉与秘境,届时都将名正言顺地归入他的名下。
更妙的是,这位公主本人也并非寻常胭脂俗粉。
她虽满面风尘,却难掩那双灼亮如星河的眸子;她虽身负国破家亡的重担,却依旧从容坦荡、不卑不亢。
这样的女子,便是没有那倾国之力的嫁妆,也足以让不少年轻修士心向往之。
一时间,琼天白玉城的坊市、茶楼、驿馆、乃至各大仙门的临时驻地,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有人热血上头,当即开始打听公主明日会在何处露面,盘算着如何制造一场英雄救美式的偶遇;有人心思深沉,连夜翻查古籍,试图在公主面前展现自己的博学多才;更有几个自恃实力与家世皆不输人的顶尖天骄,已开始暗自较劲,盘算着如何在不触怒公主的前提下,将竞争对手一一排挤出局。
而各大势力的长老们,对此事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他们自然看得出,这则消息来得蹊跷,不早不晚,偏偏在东南州域各大势力为了合作名额明争暗斗之际放出,分明是那位公主刻意为之。
可看穿是一回事,接招又是另一回事。
人家公主光明正大地说要择婿,你总不能拦着自家弟子不去争取吧?你若拦了,自有别家弟子蜂拥而上;你若不上心,待公主真被哪家拐跑了,再想分一杯羹可就难了。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地摆在你面前,让你不得不接。
甚至,这消息都传入了江玄耳中。
初听闻时,江玄有些诧异,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把自己也当做筹码,为王国换取一个未来了。”
思及此处的江玄,对那未见过的梦璃,有了一些好感——他没有见过梦璃,但仅凭这寥寥数则消息,便已足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一个在亡国边缘挣扎的公主,手中筹码少得可怜,却偏要为身后那千万尚在翘首以盼的子民,从绝境中硬生生撕出一条生路来。
为此,她押上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这份决绝,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便是江玄也不得不心生几分敬意。
不是对女子的怜惜,而是对一个敢于直面深渊、不惜以身入局的棋手的敬意。
不过,他的感慨也仅此而已。
那几分敬意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便再无波澜。
他不是圣人,更没有参与这场逐鹿的意思。
太麻烦了。
那道悬挂在西方天际的裂隙,那轮诡异的紫月,那些铺天盖地的灰色怪物——这一切都让他心底那缕始终未曾散去的隐忧愈发清晰。
他总觉得,那片异域绝不会轻易被平定,真正的风暴尚在酝酿。
上一篇:西游:开局捉了百眼魔君
下一篇:我在高武肝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