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微微仰头的江玄,朝着云端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嗡——!”
在他点头之时,那口灰白的死亡钟塔,也在嗡鸣了一瞬后,悄然隐没于虚空之中。
至此,江玄的决定已经做出——在自身获利之外,他是不介意为宗门争取一下利益的。
当然,他这样做,也跟另一个缘由有关。
“无所谓,哪怕需封印死亡冥钟,我江玄一样无敌世间!”
……
死告冥钟消失的讯号,如一道飓风,瞬息之间便传遍了整座星落湖。
“那口钟被封了!”
“呼……跟他战斗,不会立刻死亡了!”
“江玄最大的底牌没了!”
他的这个举动,使得整座星落湖,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滚油锅,骤然沸腾了起来。
那些方才还噤若寒蝉、连与江玄对视都不敢的修士,此刻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眼中熄灭的战意重新燃了起来。
“没有那口钟,他也就是个寻常道基!我们凭什么怕他!”
“对,纵使他再强,也只有一个人!车轮战,耗也能耗死他!”
“白弈公子还没败呢!楚戈师兄也没出手!我们还有近百人,他江玄不过一个!”
就在这片重新被点燃的喧嚣声中,一道白衣身影,率先站了出来。
这最先出战之人,自然是白弈。
他早就站出,却被庞观等人以幻魔之术缠得狼狈不堪,好在,此刻,他终于挣脱了出来——或者说,庞观等人,终于耗尽了气血,彻底殒命。
他所仰仗的十二玉楼天外音,未能救下庞观,他自己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得狼狈不堪,可谓丢尽了颜面。
是以,他需要这一战,以江玄的失败,来洗净他身上的屈辱。
“至少,也要僵持一会!”
抱着这种想法,他朝着江玄怒喝出声了。
“江玄。”白弈落于湖面之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冷厉与决绝,“没了那口钟,你还有什么依仗?那些幻魔?呵——我承认它们很强。但召唤之术,终归要消耗法力。你已连战三场,召出四尊幻魔,我不信,你还能撑得住!”
对于如此话语,江玄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着身侧微微示意了一下。
“吼!”
伴随着他的动作,位于他身侧,那尊披挂着整条大河的涡涛之主,当即发出了低沉而暴虐的咆哮。
它脚下一旁,半枯半荣的鹿首怪,也无声地抬起了头。
凝望着对面,江玄淡漠的声音,也在这星落湖上响了起来。
“撑不撑得住,你们马上不就知道了……我等你们,来到我的面前。”
“吼!”
话音未落,涡涛之主已裹挟着滔天狂怒与一整条大江的沛然巨力,朝白弈悍然撞去。
白弈的十二玉楼天外音,也终于毫无保留地奏响了。
与方才被庞观等人纠缠时的狼狈截然不同——那时的他,需要顾虑庞观等人的性命,无法尽情施展自己的攻击。
但此刻,白弈的对手只有江玄,这使得他可以尽展自己所学。
“锵!”
随着他双袖鼓荡,十指在虚空中连弹,无尽的狰狞杀伐之音,便自九天之外袅袅而来。
那音色空灵澄澈,宛如玉楼仙阁中奏响的天籁,一层一层,在虚空中堆叠、交织、攀升——三重,五重,七重,十重。
每一重音律都是一道无形的剑气,每一道剑气都在半空中凝成肉眼可见的玉色音刃。
在白弈的奏响下,万千音律化作万千剑气,铺天盖地,宛如狂风暴雨一般,骤然朝着涡涛之主,便是倾泻而去。
这是天外玉楼十二音真正的杀伐之相。
音刃划过虚空,无声无息,却又充满着一股无坚不摧的感觉。
涡涛之主数十丈高的庞大躯体,几乎在瞬息之间便被那铺天盖地的玉色音刃彻底淹没。
“嗤嗤嗤嗤嗤——!”
切割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无支祁那由活水凝聚而成的铠甲,在音刃面前竟如薄纸一般被轻易剖开。
一道音刃划过它的肩胛,水流炸裂,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又一道音刃切入它的胸膛,活水疯狂涌动试图弥合,却被后续接踵而至的音刃再度撕裂。
千百道音刃在短短数息之间,将涡涛之主那尊曾一掌拍碎寂魔罗的恐怖躯体,切割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如此一幕,也令白弈眼中掠过一抹冷厉的快意。
他的天外玉楼十二音,最不怕的便是这等体型庞大的对手。
体型越大,承伤面积越大,在他铺天盖地的音刃面前便越是活靶子,他不信,这头幻魔当真是不死之身。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便猛然一缩。
那些被音刃切割出来的狰狞伤口,竟没有一道能停留超过一息。
水流涌动,那被切开的“血肉”便如水银泻地般重新聚合;深可见骨的剑痕,在他来得及奏响下一波音刃之前,便已弥合如初。
千百道音刃,千百道伤口——却也有千百次愈合。
涡涛之主就这么硬生生地顶着那铺天盖地的音刃狂潮,一步一步,如山岳倾颓般朝他碾了过来。
它的脚步沉重如擂鼓,每一步踏在湖面上,都炸开一道冲天水柱;它的猩红双目始终锁定着白弈,那目光中没有痛楚,有的只是暴怒与疯狂!
“这不可能——!”
眼前的一切,让白弈心头剧震。
他所依仗的天外玉楼十二音,其所凝成的音刃,切割的从不止是血肉之躯——那是直击魂意的杀伐之音。
每一道音刃划过,都能在目标的魂灵上留下一道同等深度的创伤。
而众所周知,肉身可愈,魂意难复,这正是他赖以纵横东南州域的最大依仗。
他不明白,被天外之音千刀万剐的涡涛之主,明明每一剑都切实地斩入了它的躯体,明明那魂意被割裂的反馈已清晰地传回他的感知,可为什么——为什么它连一丝衰弱的迹象都没有?
白弈不知道的是,涡涛之主并非生灵。
它不是血肉之躯,亦非拥有独立魂灵的存在,它是江玄以诡异血月之力为核,以万千修士的恶念为薪柴,以水之动能与涡涛之怒为形,凭空凝聚而成的使徒级幻魔。
白弈,他的攻击有效,可现场的恶念太多了。
他斩的速度,根本没有涡涛之主吸收的快。
不过,白弈终究是白弈,其能被东方曦月看重,并不是无有缘由。
在确认自己的音刃无法对这头巨猿造成实质性伤害的那一刻,他便果断放弃了正面硬撼。
“吟——”
白弈的身影,在那只遮天巨掌轰然落下的刹那,已如一缕飘渺的琴音般倏然消散。
他将自身融入了天外玉楼的音律之中——人即是音,音即是人,巨掌拍碎的不过是他留在原地的几缕残响。
下一刻,他的身形已在数十丈外重新凝出,衣袂翻飞,指尖仍按在虚空中那无形的琴弦之上,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
涡涛之主暴怒回身,巨掌连拍,每一掌都将湖面砸出深达数丈的巨坑,水柱冲天而起。
然而,白弈的身形便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每一次都堪堪擦着掌风掠过。
他甚至能在躲闪的间隙抽冷子弹出几道音刃,虽伤不了涡涛之主的根本,却也能精准地切入它关节处的活水流向,让那巨猿的动作短暂地僵滞一瞬。
体型庞大、神力无双的涡涛之主,在白弈那近乎鬼魅的身法与天外之音的加持下,竟一时之间拿他毫无办法。
“我虽无法胜这头幻魔,但维持不败,并非难事。”白弈在闪避的间隙,目光已越过涡涛之主庞大的躯体,冷冷地锁定了远处那道覆着傩面的身影,“而且,还不一定会输,涡涛之主有不死之身,我不信你江玄也有——只要寻到机会,绕过这头畜生,直取你本体……”
“呜……”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一道幽幽的哭泣声,便飘进了他的耳中。
那哭声极轻极细,像是深闺中独守空房的女子在夜半时分的低声啜泣,哀婉凄切,绕耳不绝。
可当它钻入白弈耳中的那一刻,他指下那原本流畅如天河的玉楼天外音,便骤然一滞。
那哭声竟在渗透他的音律——不是正面的碰撞与对抗,而是以一种诡异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方式,渗入他每一道音刃的余韵之中,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泉,将那空灵澄澈的天外之音,一寸寸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哀伤与滞涩。
如此一幕,也令白弈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然后,他便看到,江玄身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双流淌着血泪的惨白眼眸。
哀泣女妖,那尊自始至终未曾出手的第四尊幻魔,终于露出了她的獠牙。
她的身形依旧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孔与那双永不干涸的血泪之眼。
但随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幽幽的哭泣声便如一张无形的蛛网,悄然缠上了白弈的每一道音刃。
天外之音与哀泣之音在半空中无声地纠缠、撕扯、渗透,白弈引以为傲的音律杀伐,竟在这哀婉的哭声中被拖入了泥沼,再不复方才的凌厉与锋锐。
而就在他音律受制、心神激荡的这一刹那——涡涛之主,抓住了机会。
它那双猩红的巨瞳骤然亮起,如同两轮燃烧的血月。
那被千百道音刃切割得千疮百孔的躯体,在下一刻轰然暴起。
这次,不再慢步推进,无支祁以与那庞大躯体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一步跨过了两者之间数十丈的距离。
“嘭!”
湖面在它的脚下炸开,水墙向两侧翻涌,整座星落湖都在这一踏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奔腾之时,无支祁的巨掌也握紧成拳,拳锋之上,整座星落湖的水流都在疯狂汇聚、压缩,化作一条昂首咆哮的狰狞蛟龙。
“昂——!”
面对这恐怖的一击,白弈仓促之间疯狂拨动虚空中的无形琴弦,试图故技重施,将自身融入音律遁逃。
然而,哀泣女妖的哭声已如跗骨之蛆般渗入了他的每一缕音律,他的指尖拨在琴弦上,弹出的却不是空灵澄澈的遁音,而是一串扭曲走调的哀鸣。
律动破碎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拳,在自己眼前急剧放大。
“咔嚓——!”
就这样,沛然莫御的一拳,狠狠轰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让白弈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一只断线的纸鸢般倒飞而出,在湖面上犁出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色沟壑。
一拳,仅仅一拳!白弈,便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这一幕落入楚戈与尹若兮眼中,令两人的神色同时一紧。
随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确认白弈落败的同一瞬,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朝身后挥下了手。
在两人的命令下,更多的弟子如潮水般涌向醉梦星月楼前那片已被鲜血与湖水浸透的战场。
虽是对手,但此刻,这两位东南州域的顶尖天骄脑海中,都盘踞着完全一致的念头:
“让长老出面,把江玄的死告冥钟封印掉,如此做法,使得我们东南州域的颜面,都快被丢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败下去了。”
楚戈/尹若兮:“不惜一切代价,我们东南州域,一定要战胜江玄!”
……
? 第199章 无敌的涡涛之主!
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战胜江玄的决定后,楚戈与尹若兮再没有丝毫保留,命令如涟漪般在湖面上传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东南州域天骄们,如离弦之箭,一个接一个地踏上了那片已被鲜血与湖水浸透的战场。
魏舒,沧海宗,内门天骄,一柄寒水剑在道基境内罕逢敌手。
踏浪而来的他,剑锋所指,湖面当即冻结成一条笔直的冰道。
然而,面对他,涡涛之主只一掌,便将他、连同他的护体剑罡一起拍得粉碎。
方骁,琼玉仙门炼器峰嫡传,祭出十二枚山河印,每一枚都重逾万钧,连成一线砸下时,连虚空都被压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对此,涡涛之主任由那十二枚山河印砸在自己身上,活水凝成的躯体被砸出十二个深坑,但在下一刻,那些深坑便弥合如初。
随后,它反手一拳,十二枚山河印齐齐碎裂,方骁吐血倒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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