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是我们在八月中旬三天的账本和记录。
那三天,我这条街上一个客人都没上过楼。”
来了!李察拿过账本,装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讶:
“三天时间一个都没有?”
“其实总共有十二个人走到门口,我站在窗边,一个个数的。
十二个人每人都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就走了,第三天下午,有个人已经把脚踏上台阶,又收回去了。”
李察低头喝茶:“损失多少?”
“损失不算多,换成阁下那边的钱也就十七镑四先令。”
“外加一笔订金还有一份人情。”墨丘利的脸色沉了下来。
“里窝那有些散货,我本来提前压了三镑占位子。
结果因为这档子事搞得我心里发虚,不敢再出手,索性就给退了。”
他又掏出名片的母版,也递了过去。
“阁下既然眼力这么好,帮我看看这个。”
李察也不避讳,拿出维纳斯的银镜当放大镜用,增幅自己的凝镜法。
墨丘利看着熟悉的银镜,嘴角抽动一下,暗自庆幸那天晚上脱身的早。
李察没理他,仔细研究着母版。
这东西比名片本身还好读,名片是印出去的,母版却是源头。
那三笔转运、担保、招徕仍然挂在那里
第三笔愈合过的痕迹都在,接口特别熟悉,毕竟那是他自己落的刀。
李察收起镜子,沉吟了一会儿:
“……您的这个,应该是被人利用名片作为施法媒介,在运势上砍了一刀。”
墨丘利的背立刻离开了椅背:“我的运被人砍了?”
商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从来没听说过有倒霉蛋能够做成生意的。
“这样的术式……似乎是猎月传统最擅长的吧。”
他把母版拿回来,若无其事的再次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心里把嫌疑人列表再次盘算了一边。
斜对面那家保险行、三楼那位放债的老太太、舅舅家那几门亲戚……他不认为这些同行和需要靠他吃饭的亲戚会对自己出手,他们也根本没这个能力。
名单一路排列下去,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己主动给出名片的人了。
其中一个嫌疑对象就坐在对面。
这年轻人褐发,灰眼睛,面前那杯大吉岭喝掉了三分之一。
墨丘利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个从业者,或许连自己国家的分驻办都要排队报到。
一个从业者,去针对他们家族花了好几代的生意才养出来的商印……那就是拿针去撬船锚。
然后就是有没有人替他下手……特别是这孩子背后站着新大陆来的达人。
但达人要动他墨丘利,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那种存在打个喷嚏,自己第二天就醒不过来。
退一万步,就算那一位要给这孩子立威、在亚平宁半岛上敲山震虎,也不会弄成“三天没客人上楼”。
三天,让他损失十七镑四先令。
一位达人的手笔,只值十七镑四先令?
墨丘利差点笑出声。
这种小家子气的恶作剧,他自己家里那个十九岁的外甥都不好意思做。
削名片的人要真是李察,李察今天上门就等于放火的人拎着水桶回到苦主家门口敲门,说要给苦主家做防火安全检查。
再说,一位资深小精通的灵感也不是吃素的。
李察把银镜收回帆布包,一直在等墨丘利的反应。
按道理,李察针对过墨丘利一次,隔着三层遮蔽也该感到一点点不舒服,但他身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李察不知道的是,前天下午在图书馆第四层,管理员把《摩诃婆罗多》抄本递给李察之前,顺手把李察从各处沾上、自己也没察觉的痕迹全部擦掉了,所以墨丘利的灵感才什么都没触发。
李察一脸认真地提出建议:“先生,我觉得削您名片的不一定是仇家。“
墨丘利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真想毁掉您生意的人,会一刀接一刀地削下去,削到断口来不及愈合,整条街的人彻底忘了您的店。”
李察把手放到桌沿上。
“削您名片的人只削了一次,还是最浅的一刀,削完就走了,我猜是有人研究出了新术式,拿先生的名片做试验。”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小了些,巷子里有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墨丘利把憋了两个多月的一口气吐了出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喃喃地念了一句:
“不是仇家啊。”
“不是仇家更难办。做生意的人打架,最后总能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摆一桌酒,请几个中间人,赔个不是,价钱都好商量。”
李察看见墨丘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被人当仇家,我还能掏钱和解,被人当成样品,我连该找谁和解都不知道。”
李察没有接墨丘利的话,李察知道下一句话应该等墨丘利亲口说出来。
墨丘利把声音压低了:“上一回想害我的人削掉的是我'招徕'客人的本事,下一回要是再有人真想对我下手,下刀的地方就不会是'招徕'了,会是更要命的地方。”
李察摸了摸怀里的古铜面具,端起茶喝了一口:
“先生,我有个办法。”
李察把手里的名片举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接着说:
“您的名片就是您在别的地方的倒影。您把名片揣在口袋里,一张一张递到了马赛、里窝那和亚历山大港,等于给拿到名片的每个人都发了张邀请函,想害您的人拿着邀请函,自然就能顺着名片趁虚而入。”
墨丘利脱口就问:“我把名片全收回来行不行?”
话刚出口,墨丘利先摇了摇头:“收不回来我做了一辈子买卖,撒出去的名片连我都数不清有多少张。”
李察站起来走到窗边,圣洛伦佐街外面的港口边上立着一座宏伟的宫殿,宫殿正面的墙上画满了壁画,画着骑士和盾牌,墙角还盘着一条龙。
李察说:“圣乔治宫在帝国那边的旅游手册上特别出名。”
墨丘利坐在椅子上没起身,他在热那亚住了一辈子,不用看也知道窗外景象是什么样子。
李察背对着墨丘利继续说:
“马基雅维利在《佛罗伦萨史》里写过热那亚,说热那亚人换了多少任总督都不放在心上,圣乔治银行的账本谁也不许碰,就是藏在热那亚共和国里的另一个共和国。”
墨丘利笑了笑,直接拆了李察的台:
“一八〇五年,拿破仑就把圣乔治银行关掉了。银行关门那天,我曾祖父跑到码头上哭了一场,老人家一辈子一个铜币都没往圣乔治银行里存过。”
“银行关了门,圣乔治宫的房子还立在港口边上,热那亚人心里也都还认圣乔治宫是个要紧的地方。”
墨丘利点点头:“一九〇三年,港务联合会就搬进了圣乔治宫。”
李察转过身,把解决办法说给墨丘利听:“先生,您就学圣乔治银行,先把名字挂进热那亚的各个机构里。
总商会的理事会能进就进,进不去就挂一个委员会,战时航运、保险、煤炭,哪个委员会都行,只要每个月开会点名的时候,有人要念到墨丘利先生的名字就够了。然后,您还得去一趟罗马。”
墨丘利听到“罗马”,眉毛往上一挑。
“罗马的财政部正在筹备下一期战时公债,您用自家商铺的名字认购一笔,数目要大到能登上认购人名单。
红十字会的医院船缺被褥和纱布,您捐一笔钱,让《官方公报》登一行字。
陆军部要是缺一个懂航线的顾问,您就去当顾问,薪水一分都不要。”
“再弄一枚勋章?”墨丘利替李察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
“对,要一枚王冠勋章,骑士就够了。”
墨丘利听到“骑士”笑出了声:
“小伙子,圣洛伦佐街上的骑士一抓一大把,斜对面卖橄榄油的老板就有一枚骑士勋章,天天挂在店门口招揽客人呢。”
“骑士勋章满街都是,所以谁都不会多看您的勋章一眼。”
墨丘利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铜印在指间转了半圈,眼睛盯着窗外画满骑士的圣乔治宫,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李察:
“等我的名字挂满了热那亚和罗马,要是再有人想在我身上做手脚……”
“想害您的人会先撞上总商会的名录,再往里是整个热那亚港,最里面还有罗马的国债认购簿。”
墨丘利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察的意思:“打着仗的时候去砍一个国家的国债,动手的人得先问问整个亚平宁答不答应。”
墨丘利放下铜印:“你们年轻人的脑子就是转得快。”
“从八月到现在,我前前后后请了四个人来给我看毛病。”
李察没有插话,等墨丘利往下说。
“四个人里有一个是从那不勒斯来的女人,听说替三位公爵夫人算过命,在我屋里点了一下午的蜡烛,最后告诉我门牌号不吉利,让我改成十三号。”
李察问墨丘利改了没有。
墨丘利摊开两只手:“圣洛伦佐街的十三号是一家棺材铺,我要是真改成十三号,上门的客人还以为我改行卖棺材了。”
小门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偷听的皮耶罗大概把脑袋磕在了门框上。
“第二个是马赛来的,让我把撒出去的名片全烧了,往后再也不印。”
“那您的生意……”
“他说生意是身外之物。”
墨丘利面无表情。
“收了我四镑,那四镑倒不身外了。”
“第三个呢?”
“第三个没来,回信说问题出在我家祖坟的朝向上。
我家祖坟在斯塔列诺公墓,朝向是市政规划局定的。”
“第四个?”
墨丘利沉默了一会儿。
“第四个是阿尔卑斯以北来的先生。
我付了这十年里最大的一笔订金,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三天,把母版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他有两个办法。”
“要么把母版熔了,用我的血重铸一块,拿我三年的利润做酬金。”
“第二个呢?”
墨丘利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横着一划。
“把招徕这一笔,我自己主动割掉。”
“他说割掉了,就没人能再割第二次,往后我只做熟客生意。”
李察看着他。
“我当时差点把一碗汤泼他脸上。”
墨丘利气的直哼哼:“我甚至怀疑那家伙就是针对我的那个人。”
他叹了口气,又把那枚铜印拿起来,隔着桌子打量对面的年轻人。
“阁下似乎对于我这样的情况很熟。”
“我在帝都认识一位教授走猎月传统,”
李察随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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