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首那位终于把手放了下来。
他绕过桌角,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离影子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距离拿捏得极准,再近半步就是冒犯,再远半步就是怯。
“尊使好眼力。”
洛基回过头,朝殿里那圈椅子扫了一眼。
“都听见了?我说过多少次,这世上真正厉害的人,不用动手就能把所有人治得服服帖帖。”
然后他转回来,从身后那张桌上端起了一只酒盏。
“尊使远来。”
他把盏举到胸口高度,姿态放得极低。
“这一杯,我敬猎主。”
“也敬尊使。”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盏上,一圈裹着幕布的候补者往前挤了半步。
李察站在门内三步,没有伸手。
“使者不受食,不受饮,不受誓。”
洛基举着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自己最擅长的术式就是让人接。
接了酒,应了一句好听的话,就会落入他洛基的节奏之中,到时候就可以好好拿捏这个猎主尊使的成色了。
但人家不接啊,他也没法强迫。
洛基那只手在半空举了大概三秒,然后很自然地把盏收了回去自己喝了。
喝完,他还咂了咂嘴。
“……凉了。”
殿里,有两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女人的笑声。
洛基把盏放回桌上,转过身,脸上那副松垮垮的样子又回来了。
“尊使,既然是猎主的通告。”
他伸出手。
“按规矩该交由我这个首座,转达给在座诸位。”
李察懂他要什么。
通告一旦经他的手,洛基可以念全,可以念一半,也可以在某个词上多停半拍。
李察把右手指间那条子举了起来,知道老学者为什么这么嘱咐自己了。
“持此者,代猎主。”
他把条子横了过来,让整座殿的人都看得见那一行墨。
“念完了。”
最上首那位伸出去的手还在半空。
“诸位都听见了。”影子说。
“往后谁要问猎主是什么意思……”
李察把条子收了回来,卷好夹回指间。
“可以来问我。”
殿里安静了两秒,提尔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洛基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尊使说得是。”
他把腰弯了下去。
“尊使,正好我这里有件事。”
“想求您帮个忙,找一个人。”
“说。”
“猎主让我们留意一个人。”
“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那一夜猎主把我们这一桌提出来施了刑,随口提了一句。”
“它说:我在那人头顶上看到了神造兵装。”
殿里那一圈椅子上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双蛇杖,飞行鞋。”
洛基摩挲着下巴。
“应该是希腊神谱那一桌,第几把椅子我们不知道。”
“那个人的神名是……赫尔墨斯。”
米兰的图书馆里,莫蒂默看着自己学生的面部表情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他这个赫尔墨斯,来自己找自己?
李察此时站在大殿内脸上绷得死死的。
他很庆幸自己今晚压根没有脸,不然会有绷不住的风险。
? 第517章 唬、诈、诱
洛基继续说着他收集到的信息:
“尊使,这半年我们查那位赫尔墨斯的过程绝对称得上是尽心尽力,并且也花了不少本钱。”
他伸出手指一一轻点着。
“第一条消息就是今年5月以后,所有伸过去的探查线全部断开了。”
5月啊,李察想起来了。
5月,他在训练室里面把【感知】升到了Lv.5。
从那时候起,寻常的探查手段对他就产生不了什么效果了。
洛基继续说着:
“然后到了6月17日那一场团战,七丘之城的罗马桌全部散了。”
“据说当夜有人在场上念了三段尊名,念完后,从帷幕更深处来了一条路。”
“具体是谁,我们这边也查不到,在场的人都不肯说。”
“我通过我的消息渠道去打探了罗马桌那边幸存下来的人,只打探到都灵和那不勒斯那边有两位情况还不错,但也没传回来具体消息。”
殿内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是那些候补者。
他们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没想到自己这边迟早要面对的那一桌,居然能够直接拉来达人的帮助。
提到马修,李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然后猛然惊觉,自己还答应要给马修写一篇故事呢。
最近这几个月太忙了,都忙忘记了。
马修那边一直没催,他就一直没怎么想起来这件事情。
等这次在亚平宁出差结束,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把那篇故事给写出来才行。
“然后还有身份上的推测,说出来尊使也别笑话。
在我们的推测中,我们首先觉得那位赫尔墨斯是不是帝都某位教授的私生子。”
听到这里,李察这次真的没绷住。
但洛基这边,却解释得一板一眼。
“您可能不知道,我说的那位老教授在系里待了上百年。
他没结过婚,也没后代,去年却忽然替一个本科生写了推荐信。
这位老教授一辈子写过的推荐信,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今年春天,他又为了这个学生的事情去求人。
一个100多岁的老学者,为什么愿意替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去单独跑一趟?”
李察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这家伙虽然结果错了,但过程对了,总之他看出了老教授和自己的关系匪浅。
“另一种可能,对方是内务院特地放在学院里的。
听说帝国那边今年新成立了一个特殊部门,叫战时异常事务协调署。
今年才刚刚挂上的牌子,这种时候往学院里面多派一两个人是常态。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赫尔墨斯是从罗斯帝国那边过来的。
这个是海拉提出来的,她的理由是那个人的隐匿手段太过于干净了,特别像罗斯那边的手段。”
第二把椅子上的海拉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说话。
“这三种可能我们都去查过了,但都查不下去,毕竟这些方向里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洛基摊开手,很无奈。
李察觉得,整件事情最好笑的部分就是:猎主本人其实早就不想查了。
4月30日夜里,他引导猎主卡在一位达人晋升的关键期,将其署名奇物撕下一角碎片,让其获得了不少好处。
再加上前面贡献出来的三个音节,从那以后,猎主就觉得没必要真的把这个人揪出来,反而是放着他慢慢成长,对自己更加有益。
再加上这次猎主在典籍传统大师的图书馆上发现的那些痕迹,出于谨慎考虑,他就更加懒得去查了。
只有北欧这一桌,还在替一件几个月前就要作废的差事兢兢业业地查。
现在查了半年,跑了不少港口,请了不知道多少轮酒。
然后编出了各种离谱的推测,今天晚上甚至查到了正主头上,还要请正主来帮忙继续查。
李察突然感激自己在这两年内做的每一个选择,这些选择条条缕缕织成了一张大网,将外围探测过来的线屏蔽得结结实实。
“尊使。”洛基见到影子一直不出声,又开始滔滔不绝了。
“报酬我们可以谈,眼下虽然我们这一桌不太宽裕,这个瞒不了您,但只要是我们手里有的……”
“这个委托我接下了。”
殿内的一圈人同时看过来,洛基有些意外。
他已经准备好了再被推脱一次,然后再抬价几次,买卖不都是这么做成的吗?
“尊使居然愿意接。”
“当然。”李察点点头。
“但往后凡是关于这个人的消息,要先经过我的手,重复的我会替你们去除。
错的我会帮你们改正,别处传来的消息,我会替你们筛选一遍再给你们。”
洛基有些兴奋:“这个肯定……有尊使帮我们把关,我们会省不少时间。”
在他的想法里,这位尊使自然不可能是那位赫尔墨斯,甚至这个念头在冒出来的第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想想都觉得可笑啊,怎么可能猎主说要查一个人,然后又让被查的那个人过来自己找他们呢?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滑稽的事情?
所以现在这位身份特殊又尊贵的使者过来说要帮助他们把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另外。”李察又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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