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丘之城散的时候,对方故意丢出来诱惑自己那只眼睛没有跟着散。
“不给。”
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第一次出声,说话不像人类,带着重重回音。
“落地的东西,归拾到的人。”
“它没有落地。”猫化身一下子有些炸毛:“它是从别人脑门上摘下来的。”
“摘下来了就是我的。”
“它今晚看过一个人。”
那个深渊传统的大精通没动作。
“那又怎么样?”
“会有人夜里睡不安稳。”
李察明白过来了,玛丽夫人今晚不是看自己学生的,她就是来收东西的。
赫拉克勒斯往后挪,狄俄尼索斯把裂了口的杯子抱在怀里,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缩成一个点。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一动不动。
“……来。”黑猫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交手时间很短,那一位站在那里,玛丽夫人这面镜子只照见一口井。
井往上翻,撞在镜面上被原样弹了回去,对方就往后退了。
这两人动作太熟练了,熟到李察想起自己在训练室里跟蒙塔古对练。
他们两个也是谁抬手谁要往哪个方向让,两个人闭着眼都知道。
只不过他和蒙塔古练了半年。
这两位练了多少年,他想象不到。
马修站在那条路上默默看着。
短短一瞬间交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叹了口气,开始消散。
消散前,她指了指李察,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赫拉克勒斯扶着桌子问。
“她的意思是,我记住了。”黑猫把那眼睛叼了起来。
叼起来的一瞬,李察感觉整片星海都干净了。
黑猫叼着眼珠子走到马修前。
“走了。”
“来了来了。”
马修跟上去。
“我们也散了。”
赫卡忒说完,星海开始往上收。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数。
一,眼前是那道被抬起来一寸的犁沟。
二,是跪在空箱子前面的玛尔斯。
三,闭上以后再也没有睁开的猫头鹰。
四,五……一杯苦的酒,还有一把割断了自己田的镰刀。
六,女孩塞进他手里的欠条。
七……李察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
窗帘留着一条缝,天还没亮。
【灵容 0/20。】
李察把手抬起来,掌心里那支芦苇笔还在,笔杆凉透了。
………………
李察推门进去莫蒂默正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
膝上摊着一面铜盘,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只磕了嘴的茶杯,杯底茶渣干了。
“教授。”
李察走近两步,才看见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下一片青黑。
“……回来了。”老教授说。
“回来了。”
“笔呢。”
李察把芦苇笔取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莫蒂默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收了起来。
老教授什么也没问,把裹好的笔放进抽屉锁上。
“扶我一把。”
李察走过去把胳膊伸了过去,两个人一步步挨着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教授,你昨晚照见了什么吗?”李察顺势问了句。
“嗯,我昨晚看到有个小子,在运河钓上来一条七磅重的大鲈鱼。”
两个人走到楼下,马车在梧桐道等着。
李察把车门拉开,扶着他上去。
老教授在车里坐稳。
“今天不用来抄书。”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老教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小子不用补考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你就没这么闲咯。”
“您要给我安排任务?”
“呵……问你小姨去。”
窗帘放下,马车走了。
送走教授,李察有些疑惑的来到小姨宿舍门口,摸出钥匙。
钥匙是去年秋天给他的,给完后李察没用过,估计小姨自己都忘了。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后屋里的灯还亮着。
写字台前趴着个人。
伊莎贝拉一只胳膊压在卷子上,另一只手还搭在小铜盘边上。
红笔从她指间滑了出来,滚到桌沿上卡住没掉下去。
她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绺贴在脸上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桌角摆着一只杯子,李察走近了能闻到味道,居然是酒。
“导师不肯回床上。”
熟悉的冷淡女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李察一回头,看到克拉拉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本摊开的书。
“学姐……”
“嘘!”
克拉拉站起来把书轻轻放到窗台上。
“她从昨天下午就待在椅子上不动。”
“我七点过来的时候,卷子已经改完了,导师又拿出去年一摞重新改。”
“改去年的做什么。”
“找事做。”
克拉拉走到写字台边,把酒杯挪开一点。
“十点的时候我劝她去睡,她说她不困。”
“十二点我又劝了一次,她说要等你回来。”
李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个忙,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去。”克拉拉说。
两个人一人一边,李察扶肩,克拉拉托着导师的腿。
小姨比李察想的还要轻,抬起来的时候,贴在脸上的头发滑了下去。
伊莎贝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先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然后她把脸转过来,看见了外甥。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从惊诧又变回酒后那种软绵绵的疲态。
伊莎贝拉没挣,甚至把脑袋往李察胳膊上又靠了靠。
“……回来了。”
“嗯。”
她把眼睛闭上了,又嘟囔了一句。
“……第三变格……单数夺格……那一批以 i收尾的……”
“知道了。”克拉拉很无奈。
“你别以为我睡着了……我清醒得很。”小姨嘴巴还不停。
两个人把她架到床上,克拉拉替她把鞋袜都脱了,被子拉到肩膀。
李察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一线天光。
他走到写字台边,把那只酒杯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我年初外勤时候寄回的那瓶。”克拉拉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到昨晚才开。”
时间到了七点四十,李察和克拉拉从食堂出来,一人端个托盘。
燕麦粥四份,面包四份,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一壶鲜奶。
走到教师宿舍楼里,正撞见有个姑娘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浅金长发,怀里抱着纸包,跑得两条辫子在背后甩。
“李察!克拉拉!”
“小声点。”克拉拉说。
索菲亚立刻把嗓门压了下去。
“……导师还没醒?”
“没醒。”
“她昨天晚上……”
“趴桌上到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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