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公款出行,三人坐一等座车厢。
后面五节军列蒙着布,士兵在敞口货车上一个挨一个的。
火车开出去半个小时,麦克菲伊开始讲解这次任务。
“这一趟出去虽然要办的只有一件事,但这件事有两个起因。”
“塔尼亚号五月七号沉了,船上一千九百多人活着上岸的不到八百。”
“死的那一批里,有大半到今天还漂着。”
“还有就是掩火村那十二根立石,去年冬天守它的人死光了,今年四月例行加固没有做。”
“这两件事,我们会并到一起去做。”
李察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麦克菲伊。
“教授,这是您的主意?”
麦克菲伊答得很快。
“对,我跟人吵了半个月,一直筹备这事。”
“古典学系说这是海务,海军部说这是封印课题,教会说塔尼亚号那批人该归他们念。”
“三边推来推去,推了半个月没有一边肯掏钱。”
他把那沓纸翻了一页。
“我最后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掩火村那座阵今年不加固,明年北边就会多出一个大窟窿。”
“修封印阵要钱,堵窟窿要命。”
“钱和命,你们自己挑。”
凯瑟琳在本子上写:“他们挑了钱?”
“他们挑了拖。”
麦克菲伊冷笑一声。
“拖到我把海务的归眠也接过来,他们才签了字。”
“这样一来就可以平摊了,钱从两边出。
海军部报上去塔尼亚号遇难者安置,学院报北方大区封印年度维护。”
“老莫和学院里另外两位教授远程给我们兜底。”
麦克菲伊看了李察一眼。
“但你们别指望他们会真的出手。”
“他们能做的就是万一那边出了事,把我们拽回来。”
说到这里,李察听到隔壁有人在讨论:亚平宁王国昨天正式向对面宣战了。
靠窗有位休假的上校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评价了一句。
“又多一条战线。”
窗外过了一片工地。
探照灯架在半空,脚手架一排排立着,这是还没上顶的厂房。
这一块夜里也动工,铆钉枪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密得像下雨。
凯瑟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推给李察。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是麦田。”
火车在凌晨两点多被拦停,一停就是三个小时。
李察被亮光弄醒睁开眼觉得车厢内有些发燥。
? 第459章 皇后镇
前面五里外,据说发生了火车连环相撞的灾难。
因为军列用的老式木质车厢,上面还有照明用的煤气钢瓶。
这样的火车一撞,就真的变成了“火车”。
附近没有足够的水,救火队从半里外运河拖了抽水管过来一节节接。
接到最后水压不够,喷出去的水在半空就散成了雾。
车厢里的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
李察远远看见,焦土边上有人在点名。
一个胸前挂着半截绷带的年轻中尉,手里什么都没有。
唯一一份完整点名册在军官车厢里,和车厢一起烧了。
他在凭记忆一个一个报名字,报到某个名字卡住,就从头再来一遍。
李察隔着车窗把凝镜法压下去,lv5【感知】让他看清层次:
焦土上所有影子朝同一个方向倒,倒向南边。
车站的水塔、扭曲的转向架、蹲在地上的救护兵影子全部往南,那是他们本来要去的方向。
帷幕后的铁轨一直往南铺,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隔一会儿,就有人上车。
上车动作很规矩:先把行李递上去,再抓扶手,再抬脚。
上完车厢就走,走一段又空回来再上一批。
车底那些煤气钢瓶在帷幕后还在呼吸,一鼓一瘪,一鼓一瘪的。
李察看着它们,想起上个月弗兰德斯泥沼地那八千米的黄绿毒气。
那次是有人蓄了几十年谋划出来的。
这次听那位消息灵通的上校说,只是两个信号员换班时看报纸看岔了导致的。
但帷幕这边分不出区别。
麦克菲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会儿又拉上了。
“会有军方接管和分驻办协办,我们不需要多管闲事。”
封锁线内侧,有个年轻从业者蹲在坑边上,手里拿着教区印发的《连祷与归眠仪式简本》。
第三遍念到一半就停住了,念不动钩子就挂不上。
他把书翻过来看封底,好像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印错了。
李察认得那种表情,自己去年在黑沟那一夜里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旁边的红发姑娘把铅笔按在膝上本子里,笔杆已经压弯了,眼睛盯着窗帘那条缝没动。
涅墨西斯的天平在她头顶歪着。
几百个人上车被烧到连名字都没留下,没有一个人来送。
这种事在她心里是要扯平的。
女孩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李察打量了她一眼,把本子摸出来撕下一页。
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
麦克菲伊教授说得没错,这不是他们的工作,但他们提醒一下总不会错。
“一、别念教会的词,这些人可能一辈子就进过两次教堂。”
“二、军队有点名册,册子烧了没关系,格式还在。”
“三、要活人替死人应‘到’,一个一个应,一个都不许漏。”
凯瑟琳伸手把纸抽了过去,在最下面添了两行。
“名字念错不要紧,接着往下念。”
“念到有人自己纠正你,那就是他。”
写完她把笔放下,那口一直闷在胸口的气慢慢落下去。
李察去拉车窗。
“你要干什么。”
麦克菲伊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不会想着扔过去吧?怎么,你比猎手力气还大?”
白发巨人伸手把那张纸接了过去。
“教授,您刚才说……”
“我说的是不要多管。”
他把纸折起来捏在指间,掀开一线窗帘。
“那小子姓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今晚念了四十几个名字,第七个卡了三次。”
“念名字的人,自己也会被名字挂住。”
他的食指在纸背上划了一笔。
那一笔是枝刻文,一竖出去斜切一刀收尾,以太凝出来的白痕在纸上停了半秒钟就渗了进去。
纸从他指间不见了。
李察在旁边看得眼睛放光,教授,我想学这个!
那边蹲着的年轻人忽然低下头。
他把摊在膝上的《简本》翻过来,那张纸条露出一角。
他抽出来展开,就着火光读。
读到第三行,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朝那个胸前挂着绷带的中尉走过去。
凯瑟琳还看着窗外。
麦克菲伊把窗帘拉严,帽子往下盖住了眼睛。
凯瑟琳翻开本子写了一行,推到对面。
“教授,您刚才说不要多管闲事。”
“我说的是不要多管,一张纸算不上管。”
“那算什么?”
“算捎带手。”
………………
李察三人过海后第一站是皇后镇,这里是很有名的一处深水港。
他对这地方很感兴趣,听说从这里出去的船能到新大陆。
七十年前大饥荒,高地人成船成船地从这里被运往新大陆,然后又和麦子一样在那边一批批死去。
三年前泰坦号出事,尸体和幸存者从这里上了岸。
这个月七号,塔尼亚号沉了尸体又从这里上岸。
麦克菲伊到这里,只为了沉船人员的名单。
他们来到镇公所,从书记员手里接过名单。
李察站在麦克菲伊旁边,看得很清楚。
头等舱那几页几乎每一行都有名字。
有名字,有年龄,有国籍,有职业,有认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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