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觉得那只猫的品味不错。
帝都最近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把皮特里大楼门前那条石板路洗得发亮。
李察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有个本科生撑着伞跑过去,鞋跟踩进了积水坑,溅了半条裤腿。
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314室的门开着。
伊莎贝拉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条。
纸条很短,李察从门口的角度能看见上面寥寥几行铅字。
“已抵达,第一次下潜完成。
海底封印状态比预估的更差,需要额外人手。”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C。
伊莎贝拉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抽屉最里层。
和索菲亚之前从蒙斯寄回来的那些信件放到了一处。
伊莎贝拉看到外甥,手搭在抽屉边沿上没理他。
桌角那罐鸢尾太妃糖,罐盖压得严严实实的,今天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克拉拉说“需要额外人手”,这句话摆在任何一个从业者面前意思都很明白。
海底那些封印衰减的速度,已经把常规维护预案甩在后头了。
几十艘主力舰——无畏号、铁公爵号、奥莱恩号……日夜泊在斯卡帕湾里。
甲板上几万名水兵的体温、呼吸、焦虑和无聊,二十四小时往海水底下沤。
海床下,新石器时代的立石圈和墓穴静静地躺了几千年。
那些祭祀遗址在地底已经够老了,头顶再摁上这么一堆钢铁和活人的恐惧。
封印比预估更差,一点都不奇怪。
可奥克尼群岛是海军心脏,能碰那些封印的从业者名单被管控得死死的。
“额外人手”写在电报上很轻,落到审批流程里得过三道关。
海军部的安全审查,内务院的背景核查,再加上总署那边关于战时人力分配的统筹。
三道关卡走完,克拉拉在海底泡的时间又得多上一段时间。
这件事情他帮不上忙,帮不上就别在旁边添堵了。
李察从里面退回了走廊,往楼下教室走。
他走进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伊迪丝。
女孩照例抱着她那本植物图鉴,鞋上溅了泥点子。
“早。”伊迪丝把图鉴换了一只手抱着。
“早。”
两个人并排往下走。
走了几步,伊迪丝忽然开口。
“李察,你有没有觉得,学校食堂的人造黄油最近越来越薄了?”
“你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块面包上面只抹了一层,薄得我都能透过黄油看见面包了。”
伊迪丝歪着头想了想。
“我在碾坊长大的,面粉的价格我太清楚了。
现在帝都的面粉价格,在我老家能买三倍的量。”
“你家那边也涨了吗?”
“涨了,但没帝都涨得这么离谱。”
她翻开图鉴某一页给李察看。
上面夹着一张从杂货铺顺来的价目单,用铅笔在“面粉”和“黄油”两行画了圈。
旁边写着一行她自己的批注:
“九月到十二月涨幅——面粉87%,黄油112%,白糖不知道因为买不到了。”
“你连这个都记?”李察有些意外。
“习惯了。”伊迪丝把价目单重新夹回图鉴里。
“在碾坊长大的人,对粮食价格永远比对拉丁文变位更在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之间很平静。
对饥饿的恐惧,比对帷幕后的东西让她更加根深蒂固,因为前者是她从小到大每天都在面对的东西。
两个人走到了教室门口。
费舍尔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额头上那块绷带终于拆了,留了一道粉色的新疤。
他见到李察就招手。
“威廉姆斯,你看今天的报纸没有?”
“哪一份?”
“《帝都晨报》。”费舍尔把报纸递过来,翻到了第三版。
第三版的中间位置,有一篇专栏文章。
标题是:“前线来信·一位母亲的疑问”。
文章下面印着编辑部的注释,字号小得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楚。
“本报收到多封前线军人家属来信,对官方公布的伤亡数字提出质疑。
编辑部已将相关信函转交陆军部新闻管制处审核,以下内容经审核后刊发。”
李察扫了一遍那篇文章。
写信的母亲在信中说,她的儿子所在的营八月份出发时有七百多人。
十一月底来的信里只提到了“营里现在三百多个弟兄”。
她问:剩下那三百多个人去了哪里?
是调走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如果不在了,为什么至今没有收到阵亡通知书?
那位母亲的名字被隐去了,信里提到的番号和部队编制也被打了马赛克。
可“七百多人”和“三百多个弟兄”这两个数字,赤裸裸地印在了报纸上。
“经审核后刊发。”李察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
“编辑部把信转给了陆军部新闻管制处,管制处看完了放行了。”
费舍尔把绷带旁边那块新长出来的皮肤挠了挠。
“你说这事是管制处真觉得没问题所以放行呢,还是他们内部也有人觉得该让外面看看?”
李察没接这个话。
他把报纸还给费舍尔,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
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人。
靠窗那一排空了三个位置。
其中两个是这学期开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面孔,听说是回家去了,回的是前线附近的家。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是因为那个学生感冒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李察翻出了笔记本。
今天上午的课是仪式语。
上课铃响了。
波洛克的粉笔在黑板上转了两圈。
“今天继续讲一个你们用得上的东西。”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拉丁文。
“Requiescat in pace.(安息吧。)”
波洛克把粉笔放回槽里。
“这句话你们在墓碑上都见过。
可你们知道它原来不是写给死人的吗?”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
“它最早是写给活人看的。”
“活人站在墓碑前面念出这句话,就等于告诉底下的死者:‘你可以不动了’。”
“言下之意如果你不说出这一句,底下那位可能会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波洛克的粉笔字比起来要温柔得多。
? 第355章 投喂影子(月票加更18)
上完课后李察就回到了宿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手伸进抽屉底层摸出了那只牛皮袋。
袋子解开,里面是他目前所有的以太凝结物存货。
外祖父这一季度的份额:两块中浓度,棱角分明的灰白晶体,被棉布分别裹着。
鲍德温从法兰带回来的三块:同样是中浓度,带着点战场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品质不差,但底子比外祖父的粗糙,拿在手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沤着还没散干净。
难民营外勤任务分到的一块中浓度。
这块个头最小,颜色也最浅,外面包着分驻办标准的褐色油纸,油纸上贴着编号签条。
弗兰德斯泥沼凝结物,这瓶东西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在桌上摆着和装了沼泽水的试管差不多,连瓶壁上都有从里面渗出来的湿痕。
黑沟那次任务,他也分了几块。
剩下的就是零零散散攒下的几块低浓度碎料了。
大大小小有四五块,最大的拇指盖那么点,最小的和指甲屑差不了多少。
桌面上摆满后,李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温养斯芬克斯灯每天用的量极少,灯的蜕变靠的是技艺和时间。
凝结物是催化剂但灯的胃口有限得很,剩下全是溢出。
以太凝结物会慢慢散逸。
低浓度碎料散逸得最快,隔一阵子不用就化成空气里什么都摸不着的东西了。
神谱沙龙下次聚会拿去交易是可以,但聚会是十二月中旬,离得还有段日子。
而且沙龙上交易凝结物很不稳定,供大于求的时候,这东西基本上没人会要。
托小姨走学院体系回收是最稳妥的路子,学院体系对品质干净的凝结物有固定收购渠道。
但回收价一向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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