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蒂默把拓本展开,铺在膝盖上。
“你自己试过没有?”
“试过了。”李察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
“笔画的走法我全都认不出来,和我手上所有的对照表都对不上号。”
莫蒂默点了点头。
“迷宫传统是米诺斯文明独有的东西。”
“克里特迷宫的铭文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它的笔画本身就是迷宫。”
李察的眉心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莫蒂默弯下腰,在泥地上画了个极简单的螺旋形。
“迷宫传统,它的每一笔都是一条路。”
他的手指沿着螺旋线慢慢往里画。
“你顺着它走,走着走着它分岔了。
一条岔道往里,另一条折回来绕到了起点附近。
你以为自己走了好远,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李察盯着泥地上那个螺旋。
“那我之所以读不出来……”
“你是走进去了。”莫蒂默把螺旋也抹掉了。
“你越想把它读懂,它就越把你往岔道上引。”
“破解方法是什么?”
“不读。”
“……不读?”
莫蒂默把手从泥地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用听的。”
“你把灵视关掉,改用灵感去‘听’它。”
李察跃跃欲试:
“教授,我现在可以试试吗?”
“你试吧,我看着。”莫蒂默端起了茶杯。
李察把拓本搁到膝盖上,正对着自己。
他先关掉了灵视,纸面上只剩线条。
灵感像一层水汽,贴到了拓本纸面上。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满耳朵全是运河水流的声音。
远处驳船的马达还在突突突地响。
他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地过滤掉,世界安静到只剩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膝盖开始发麻的时候,李察读了出来。
“行迷宫者,记住入口在你身后。”
“每一步都远离入口,但每一步也都通向出口。”
“迷宫不困任何人,困住你的是你自己停下脚步的那一刻。”
李察把笔记本摊开,把破译出了的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下来。
关于迷宫的本质、关于“不要停下”的告诫,可它没有任何可操作的术式效果。
它就是三句……额,正确的废话。
李察有些摸不着头脑。
“教授,就这些?”
“就这些。”莫蒂默眼皮都没抬。
“你以为迷宫传统最值钱的东西是‘找到出口’的术式?”
“……不是吗?”
“所有声称‘我知道出路’的,全都是要来骗你的。”
老教授把钓鱼线又放回了水里。
“唯一管用的就是你自己别停,靠自己行动来找路。
走错了,退回来再走。”
李察把笔记本合上了。
如果这段话不值得被这样加密,那写它的人是吃饱了撑的么?
这三句话或许在某个自己真正迷失的时候……会变得比任何术式都有用。
“这个也拿来吧。”莫蒂默朝草地上的圣徒像努了努嘴。
李察把加洛林圣徒像递了过去。
莫蒂默把铜像翻到底座,扫了那行铭文。
“这是一段封圣仪式的记录尾声。”
老教授弯腰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母。
那些字母的形态和现代拉丁字母差了不少。
圆弧更多,竖画更短,一排弓着腰的小矮人站在一条线上。
“加洛林时代的封圣仪式,和现在教会搞的那套不一样。”
“现在教会封圣,是一群红衣主教凑一起开会投票。
投完票发一道敕令,全国教堂把新圣徒画像往墙上一挂就算封完了。”
“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封圣,是真的把死去圣徒的‘名’刻进器物里,让器物成为圣徒在物质界的代言者。”
“仪式最后一步。”
他的指尖停在了书卷中间某一处。
“就是给圣徒的名‘上锁’。”
“上锁?”
“你看这里。”
李察凑过去,把灵视精度拉到了极限。
那一处的笔画里面,有一个极小的结。
“这个结。”莫蒂默的手指在那处上方悬着。
“就是锁。”
“仪式结束后,圣徒的名被锁在器物里面。”
他把铜像转了转。
“谁要是有本事把这个结解开……”
“名就出来了。”
“嗯。”莫蒂默点头。
“出来了你想怎么用,取决于你自己。”
李察把铜像接回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老教授又补了一句。
“加洛林时代封圣仪式所锁的‘名’,绝大部分是地方性的小圣徒:
某个教区里替人治病的修士啦,某个村子里赶走瘟疫的修女啦……”
“他们的名拿出来也就是一段祝祷词的效力。”
李察又想起了波洛克讲师的那堂课。
“教会几百年来一直在把仪式用语‘拔牙’。”
“可如果有完整保留了原始锋芒的封圣仪式祝祷词,被锁在一尊加洛林铜像里面谁也没碰过……”
莫蒂默看着他。
“你在想,教会拔了几百年的牙有没有可能漏掉了一颗两颗。”
“是。”
“当然有可能。”老教授把杯子端起来。
“可你得先把结解开,才知道里面那颗牙还在不在。”
“而且就算在。”他喝了一口:“加洛林小圣徒的牙能有多锋利?”
“比拔了牙的锋利。”
“那倒是。”莫蒂默把杯子放下来。
“总之看你自己吧,我不插手。”
李察把铜像收好了,没有再往下说。
万一呢?
这种万一值得他花时间去解那个结。
最后一样是德墨忒尔的陶碗。
碗一摆出来,莫蒂默有些感兴趣了。
“这个年代最久,碗壁里那层老以太腌得透透的,碗底那圈刻痕的以太……嗯,两层。
底下那层和碗壁一样老,上面覆了一层新的。”
莫蒂默弯腰把碗翻了过来,碗底朝天。
“你看这里弧线代表土,直线代表嘴。
弧线在上直线在下表示‘土下有口’。”
李察凑过去。
“再看这一段。”莫蒂默的手指往右移了移。
“这几个符号连起来读‘口中有舌’。”
到了最后一段,老教授的手指从碗底收了回来。
“后面你自己试试。”
李察把灵感贴了上去。
他照着教授刚才指的走法,把前半段节奏找到了。
“舌尝谷味……知我敬意……”
他把灵感往更深处推了推。
“便不吞我的孩子。”
最后五个符号落定的时候,碗底那段以太振动频率忽然降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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