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 第43章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正是当朝四位阁老之一。

  听到他的低语,洛曌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接话道:

  “不错,萧嵩,如今内阁的四位阁老,两位出身累世公卿的世家门阀,两位则是凭借科举功名一步步爬上来的寒门翘楚。”

  “萧嵩,便是世家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之一,其背后,是传承千年的兰陵萧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补充了更关键的身份:“同时,他也是...内阁首辅。”

  内阁首辅!

  顾承鄞眼神一凝。

  这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中枢机要,权势滔天!

  他微微点头,表示了解,但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有些疑惑地看向洛曌:“我记得...上官垣,应该也是世家吧?”

  “他怎么会选择对同为世家的萧嵩?不怕引起其他世家的反弹吗?”

  洛曌闻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轻:

  “世家与世家之间...亦有差距。”

  “像兰陵萧氏,还有次辅崔世藩的主家清河崔氏,都属于是盘踞千年的老牌世家。”

  “他们世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的根基,更多在权与名。”

  “而上官氏...”

  “则是近百年在洛都崛起的新兴世家,以经商起家,积累了泼天财富后,才开始涉足官场,他们的根基,更偏向商与利。”

  洛曌从顾承鄞手中拿回那张素笺,指尖点着萧嵩的名字:“对于萧嵩来说,维护整个世家阶层的特权和清贵名声,是根本利益所在。”

  她又虚指了一下紫檀木盒:“而上官垣所代表的新世家,他们的利益诉求更为直接和务实。”

  “在一些涉及巨大利益的领域,尤其是工程、贸易这种,冲突和龃龉是不可避免的。”

  “萧嵩作为首辅,在一些关键政策上对商贾出身、或者与商贾关系密切的官员有所限制或打压,并不稀奇。”

  “更重要的是。”洛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上官垣虽然圆滑,但他本质上更接近一个能吏,明白王朝运转需要实际的钱粮支撑。”

  “而萧嵩这类老牌世家领袖,更注重传统和体面,甚至为了维护世家整体利益,不惜牺牲像上官氏这种新兴世家的利益。”

  “所以。”顾承鄞恍然,接话道:“上官垣选择萧嵩,既是掌握了萧嵩及老牌世家的确凿证据。

  “也是借此向陛下和殿下表明,他并非纯粹的世家党,而是可以为了大局与世家切割的可用之臣。”

  洛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嗯。”

  这些关于世家内部派系、利益纠葛、新旧矛盾的深层内幕。

  若非洛曌这样的皇室核心成员,或者像上官垣那样身处其中的人物,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更无法理解其中错综复杂的关键。

  解释完毕,洛曌本想将紫檀木盒拿到专门用于处理公务的地方去。

  然而,顾承鄞接下来的举动,让她差点再次破功。

  只见顾承鄞目光在寝殿内扫视一圈。

  然后,竟然毫不客气地搬了一个圆凳过来,放在了宽大华丽的梳妆台前。

  接着,就在洛曌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坐了下去!

  还将紫檀木盒里的各种文件,一股脑地摊开在梳妆台上,开始认真翻阅起来!

  那姿态,那动作,浑然天成。

  就好像这里不是储君的寝宫内殿,不是她洛曌最私人的空间。

  而是他顾承鄞自家的书房。

  不仅把洛曌的梳妆台当成了办公桌,把寝殿当成了自己家!

  洛曌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猛地窜了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这个混蛋!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君臣之别?什么叫尊卑礼仪?什么叫私人领域?!

  真想立刻唤人进来,将这个放肆无礼的家伙拖出去!或者她亲自动手把他扔出去!

  然而,理智再一次告诉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最终,洛曌只能强行将这口恶气再次咽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忍耐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狠狠瞪了顾承鄞的背影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

  走到梳妆台另一侧,将几个精致的匣子稍稍推开,清出一小块地方。

  然后,也搬来一张小一些的绣墩,坐了下来。

  就这样,大洛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当朝储君洛曌。

  与顾承鄞并肩坐在梳妆台前,共同审阅起紫檀木盒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文件来。

  两人都未再说话,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轻响。

  甚至时而还将某份文件递给对方,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

  “这份河道工程的拨款记录,与工部存档的对不上,缺口巨大。”

  “嗯,看这里,这笔钱最终流向了萧家旁支的商号。”

  “这几年矿引的发放数量激增,审批最终都卡在了萧嵩这。”

  “这些商号的背景很复杂,表面上与萧家无关,但实际控制人...”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上官云缨的通禀:

  “殿下,旨意已交吏部,正在用印备案,半个时辰内便会颁布。”

  “进。” 洛曌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殿门这才被轻轻推开,上官云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然而,当她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

  “!”

  上官云缨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抖,托盘上的茶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到了什么?

  平日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此刻竟然与顾承鄞并肩坐在梳妆台前?!

  这...这...

  虽然殿下刚刚册封顾承鄞为并肩侯,恩宠无双。

  但上官云缨万万没想到,原来并肩的并...并的是这个肩?!

  上官云缨感觉自己大脑有些宕机,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写满了无措。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呆滞,洛曌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云缨?茶放下,你过来看看。”

第66章 好。

  寝殿内的时间在高度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愈发透亮,宫墙外隐约传来悠长钟鸣。

  但对于寝殿内的三人而言,外界的喧嚣似乎已被完全隔绝。

  紫檀木盒中的文件虽然不多,但其内容之敏感、细节之关键、牵连之广泛,远超寻常政务卷宗。

  每一张纸,甚至每一行字,都需要全神贯注,小心翼翼。

  “啪。”

  洛曌将手中一份治水款项异常流动的抄录轻轻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她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沉凝与复杂的感慨。

  “上官垣...真是给孤送来一份不得了的诚意啊。”

  她的声音带着凉意:“这家伙,平日看起来和善圆滑,八面玲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搜集了如此详细狠辣的材料。”

  话音刚落,洛曌意识到什么,微微侧头,看向身旁正专心核对的上官云缨。

  只见上官云缨身体僵硬了一下,握着纸张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洛曌语气缓和的补充道:“云缨,孤这话,并非是在指责你父亲。”

  “他提供的这些,于孤、于社稷而言,是有大功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确实出乎孤对他以往的印象。”

  这算是变相的认可了上官垣的能力与潜力。

  上官云缨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低声道:“家父...他也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殿下的大业。”

  “这些蠹虫不除,国库亏空,民生凋敝,绝非长久之计。”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在为上官垣的立场正名。

  顾承鄞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开口道:

  “殿下。”

  “有了这些关键线索作为指引,接下来的方向就明确了。”

  “只需要按图索骥,找出这些线索背后对应的原始账目、文书、乃至人证,再顺藤摸瓜,将各个环节的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条。”

  他话锋一转,眉头蹙起:“但是,现在有个非常现实且棘手的问题。”

  洛曌神色一肃:“什么问题?”

  顾承鄞看向上官云缨,说道:“问题在于,账目太多,而时间...又太短了。”

  他拿起紫檀木盒中那份素笺,指着上面的人名和关联:“这些线索,看似清晰,但要将其坐实,光是要调阅的原始档案都数不胜数。”

  “想要在短短十日之内,从中精准找出我们需要的那部分,并进行交叉核对、关联分析,最终形成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他摇了摇头:“这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而且必须是熟悉流程、心思缜密、效率极高的专业人士。”

  “还不能打草惊蛇,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从各部衙门抽调人手,也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在做什么。”

  顾承鄞总结道:“如此看来,符合这些条件的,似乎只有...直属殿下的女官系了。”

  女官系由洛曌亲手建立并掌控,忠诚度毋庸置疑。

  她们长期处理宫务和部分内务府文书,对账目、档案管理有一定经验,且纪律严明,服从性高。

  然而,顾承鄞随即指出了女官系的短板:“但问题是...女官系,人手足够吗?”

  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盒:“这只是上官垣交出的第一份诚意,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会牵扯出多少相关联的账目和线索。”

  这话说得直白而现实。

  上官云缨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作为首席女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官系的优势和局限。

  她挺直背脊,认真而坦诚地回答道:“顾...顾侯所言极是,女官系在纪律和专业上绝无问题,她们心思细腻,经过培训后处理这些游刃有余,但是...”

  随即声音低了下去:“女官系成立时间尚短,选拔严格,总人数本就不多,十天时间,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但请殿下放心!”

  上官云缨忽然声音又高了回来,充满了决心与忠诚:

  “所有女官,包括卑职在内,必将全力以赴,日夜不休,竭尽所能完成殿下交办的任务!”

  洛曌微微颔首,她认可上官云缨的决心,也相信女官系上下的忠诚与奉献精神。

  她也并非不体恤下属,一味强压的领导者。

  正如顾承鄞所分析的,这不是光靠决心和加班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对手是势力庞大的内阁首辅及其背后世家。

  证据链必须做到无懈可击,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模糊或错误,都会被对方抓住,成为反击的突破口,最终导致全盘皆输,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