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花厅主位附近,顾承鄞和上官垣之间的气氛,却如同另外一个世界。
两人落座后,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仆役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随即迅速退下,不敢多待。
上官垣自顾自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神低垂,仿佛对顾承鄞视而不见。
顾承鄞知道,他必须主动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拿起旁边早已斟满的一杯酒,双手端起,对着上官垣,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尚书大人,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殿下之命,事关重大,不敢延误。”
他顿了顿,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这杯酒,算下官敬您老,一是赔礼,二是聊表敬意,大人掌管天下钱粮,劳苦功高,下官钦佩。”
说罢,顾承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话说到这个份上,礼数也到了,上官垣再摆脸色,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也失了重臣风度。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顾承鄞一眼,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算是回应。
放下酒杯,上官垣的声音恢复惯有的沉稳,但依旧带着一丝疏离和审视:“顾主事言重了,今日朝堂之上,顾主事的表现,老夫也看在眼里。”
他缓缓说道,目光锐利:“言辞机锋,胆魄过人,于绝境之中力挽狂澜,后生可畏,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评价听起来是褒奖,但也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赞赏,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顾承鄞微微欠身:“尚书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尽本分,为殿下分忧而已。”
上官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终于,目光再次看向顾承鄞,只是这次的眼神里,带上的是属于父亲的在意。
他压低了声音,状似随意,又带着明显的试探,小心地问道:
“顾主事,你今日与小女一同前来...”
“不知…你二人平日在殿下身边,关系相处得如何?”
第53章 还不够
顾承鄞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尚书大人多虑了,在下与云缨只是同僚,一同为殿下效力罢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真要论起来,云缨在修行上指点过在下,算是在下的半个师父。”
“哦?还有如此缘分?”
上官垣眼底的紧张瞬间散去大半,脸上露出笑容:“云儿那丫头,竟然也能为人师表了?好好好,顾主事年少有为,能得你一声师父,是她的荣幸。”
他心中的大石落地,看来女儿与这位殿下红人,是正经的同僚兼半师之谊,这关系反而更加稳妥。
......
待到家宴结束,上官垣笑着对顾承鄞发出邀请:“顾主事,若是不嫌茶淡,随老夫去书房品一品新茶如何?”
顾承鄞知道重头戏来了:“尚书大人相邀,在下当然要去尝尝。”
一旁的上官云缨见状,本能地想跟:“父亲,我…”
“云儿。”上官垣温和地打断她:“去多陪陪你母亲,说说体己话,为父与顾主事谈些琐事而已。”
上官云缨看向顾承鄞,眼中带着询问。
顾承鄞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这才抿了抿唇,将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父亲。”
目送着两人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雅致,檀香袅袅。
上官垣屏退左右,亲自为顾承鄞斟上一杯清亮的茶汤,脸上的笑容收敛。
“顾主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上官垣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殿下让你来,老夫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老夫还是心向殿下的,算是半个储君党,不会让殿下难做。”
说着,他从书案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锦帛名单,轻轻推到顾承鄞面前。
“名单上的人,尽管放手去查,他们的账目处处是纰漏,证据也不难找。”
“足够向殿下交差,也能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收敛收敛气焰,这户部的水,不是谁都能来搅浑的。”
顾承鄞接过名单,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的名字。
林林总总七八人,官职最高不过五品,而且多是看似有些油水却也最容易成为弃子的位置。
他在脑海中飞快调阅着大洛朝中人事职权及利益关联的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上官垣给的这份名单,正如上官云缨之前评价的那样,有杀伤力,但很有限。
明显就是提前准备好的的替罪羊。
用这些人来交差,别说完成初步意图,就是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上官垣是什么身份,顾承鄞眉头的变化,并没能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呵呵一笑,身体往后靠,端起自己的茶杯,语重心长道:“顾主事,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
“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这份名单,足够你在殿下面前站稳脚跟,也能让户部清静一阵子,贪多嚼不烂啊。”
顾承鄞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被说教的不悦。
他只是轻轻将名单放回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向上官垣。
“尚书大人。”顾承鄞开口:“刚才吃饭的时候,您问了在下与云缨的关系,现在,在下也想您一个问题。”
上官垣挑眉:“哦?问吧。”
“您与云缨的关系如何?”顾承鄞直视着他:“或者说,您这位父亲,爱护自己的女儿么?”
上官垣毫不犹豫道:“云儿乃老夫的掌上明珠,自幼聪慧伶俐,品性高洁,更是有幸得殿下信重,身居要职,老夫对她,当然是爱护有加,寄予厚望。”
“是吗?”顾承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名单上:“可是,以这份名单来看,在下觉得,您并不怎么爱护云缨的前程,和性命啊。”
上官垣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惊怒道:“顾主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承鄞身体微微前倾,淡淡道:“尚书大人,您口口声声说您是半个储君党,可是这朝野上下,谁会真的把您当成半个?”
“您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命脉,有些事情,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殿下既然要填补国库,首先就需要一把快刀来斩开迷雾。”
“这把刀,殿下交到了我的手里,而我第一个来的,就是您府上。”
“这意味着什么,尚书大人您比我更清楚。”顾承鄞的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这意味着,您要么是殿下要斩的第一块试金石,要么就是成为殿下的第二把刀。”
他停顿了一下,让上官垣消化这些话,然后才继续道:“这份名单,或许能暂时让您过关。但接下来呢?”
“国库还是空虚,那殿下就必定不会满意,势必要再斩第二刀、第三刀,阻力只会更大,局面会更凶险。”
“而那些被您保下来的人,他们会感激您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觉得有机可乘。”
“一旦殿下不依不饶,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会将矛盾想办法扣在您,或云缨或整个储君党的头上。”
“只要把储君党赶尽杀绝,殿下成了光杆司令,他们不就安全了?”
“尚书大人。”顾承鄞目光深邃,最后总结道:“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
“深渊也在凝视你。”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滋滋声,檀香悠悠燃烧。
上官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顾承鄞的话,剥开了他所有侥幸的心理,将他一直不愿直面的风险,血淋淋地摊在了眼前。
他低估了洛曌的决心,也低估了这潭水下的凶险一旦被搅动,会如何反噬。
半晌,上官垣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干涩和疲惫,却依旧保留着固执与试探:
“你的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危言耸听,却也直指要害。”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承鄞:“但,就凭这三言两语,就想让老夫赌上身家性命。”
“恐怕...”
“还不够。”
第54章 足够高
上官垣端起微凉的茶盏,轻啜一口,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
顾承鄞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将权衡利弊刻入骨髓的老狐狸。
他们见过太多风浪,也做过太多交易,不是几句利弊分析就能轻易说动的热血青年。
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真的,其他什么都是虚的。
要是能直接催眠上官垣就好了,顾承鄞虽然很想这么做,但也只是想想。
系统的规则很明确,目前可同时催眠的目标数量还是只有一个。
这个宝贵的名额,只能用在洛曌身上。
目前看来,想要开启第二个催眠位,恐怕得突破炼气期,踏入筑基境才行了。
顾承鄞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沿。
既然说服不了,那就只能用上官垣无法拒绝的利益来交换了。
几息之后,他重新抬起眼,语气转为闲聊般的随意,话题也陡然一转:
“尚书大人,据我所知,您虽然位高权重,但好像,并没有入阁?”
上官垣正端起茶壶,准备再斟一杯,闻言手微微一顿,壶嘴里流出的水线稍偏了半分,在杯沿溅起几滴微小的水花。
他抬起眼,眉头微蹙,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放下茶壶,拿起一旁的棉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这才缓缓答道:
“顾主事说笑了,能入内阁者,无一不是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且深得陛下信赖的肱骨重臣。”
“老夫不过是个为陛下看管库房的账房先生,还需要多加历练,担不起如此重要的职责。”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自谦与更深处的遗憾。
“与内阁里的那几位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顾承鄞点点头,他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看向上官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尚书大人,您想入阁么?”
“噗...”
尽管上官垣养气功夫深厚,这一刻,也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到。
他猛地抬眼,瞳孔深处有锐光一闪而过,握着棉巾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入阁?这几乎是每个文臣的终极梦想!
不,甚至可以说,是自踏入仕途起,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入阁拜相,位列中枢,执掌国柄,一言可定天下兴衰,一举关乎万民生死。
这才是真正站在权力的巅峰,实现毕生抱负,青史留名的无上荣耀!
说不想?那绝对是自欺欺人,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他多年来练就的沉稳表象。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悸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强行压下。
“顾主事这话,真是问到了老夫的心坎里。”
上官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想,如何能不想?哪个读书人没有这样的抱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热度迅速冷却,变得现实而沉重:“但是,内阁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位有限,其争却无限。”
“如今内阁虽然有空缺,但朝野平衡,若是增补阁老,反而会打破平衡,所以看似一步之遥,实际宛若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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