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当先两人将扛着的旗杆一抖,两面大旗烈烈飞舞,虎虎生威,上面两个杏黄大字“庄”。
群雄就见这些人都是丐帮装束,后面的是百余名六袋弟子,其后是三四十名七袋弟子、十余名八袋弟子,稍过片刻,是五名背负九袋的长老,正是丐帮传功长老吕章,还有宋奚陈吴四老,一个个都默不做声的分列两旁。
众人也为这肃穆庄严的气势所慑,萧峰看的暗暗点头,心想:“丐帮前来少林寺不丢本帮风范,很好!”
原来丐帮向有规矩,弟子们若非有紧急之事,不得骑马,若需骑马时,则要穿上不带补丁的衣服,掩人耳目,所以这些人步行奔来,既显帮规严明,又显威势气派。
群雄都明白这阵容,必然是丐帮帮主到了,也不知道庄聚贤究竟是何人物。
更有人心想,这庄聚贤或许就是乔峰本人,他重夺帮主之位,以此化名。
但听一人朗声说道:“在下无礼,不速而至,还请玄慈方丈恕罪。”
这句话一字一字说得甚慢,但初时尚在百丈开外,每说一字便近了一些,待说到这个“罪”字,只见一人已从山角转出。
他身穿百结锦袍,足不点地般奔上山来,就见他中等身材,年约十八九岁,脸型瘦长,下巴尖削,看似瘦弱,却是目光如炬,灼灼逼人。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这威震四海的天下第一大帮主竟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纵然萧峰昔日接任帮主,也都二十三岁了,然而此人武功却是非同小可。
风逸双目一闪,上上下下将来人打量来打量去,心下暗叹:“真是邪了。”
玄慈方丈略一打量,说道:“老衲不知丐帮帮主驾临少室山,迎迓来迟,得罪莫怪!”
少林寺和丐帮向来并峙中原,现今丐帮帮主到来,自然不敢怠慢。
昔日萧峰执掌丐帮时,多年不回家就是因为如此。
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到了某一处,必然惊天动地,少林寺必要严阵以待的欢迎自己,所以他便只好不回家,只让弟子传信给父母。
只听丐帮传功长老吕章说道:“不敢,不敢,玄慈方丈与我丐帮都是武林同道,何须客套,这位便是敝帮帮主庄聚贤!”
话音刚落,突见那庄聚贤一脸悲愤,走上两步,一指萧峰,喝道:“乔峰你这恶贼!你杀死我伯父,杀死我妈,杀死我父亲,今日我要将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他这一声,内力深厚,山谷鸣响,群雄登时耸动。
此时少室山上源源不断还有各地的英雄好汉前来,乔峰名头之大,人人皆知,然而见过他的,却是少数,此刻被庄聚贤一喊,漫山遍野的目光,都投向了少林寺这一方。
萧峰目视这庄聚贤,露出好奇之色,说道:“你是谁?我怎的害死你伯父父亲与妈妈?”
庄聚贤大声道:“我便是聚贤庄游驹的儿子游坦之,你这恶贼用拳击死我父亲伯父,连我不会武功的妈妈,也一刀砍死,今日当着天下英雄,你还想抵赖吗?”
众人当即哗然一片。
群雄也有人从“庄聚贤”三字联想到了“聚贤庄”,但只由此而推想到乔峰,聚贤庄游氏兄弟不但死光,连庄子也烧成了白地,这位庄聚贤是何方神圣?
未曾想他却是游驹的儿子游坦之。
萧峰更是听的一呆。
只听丐帮传功长老吕章道:“乔峰,你昔日说不会找聚贤庄报复,风护法也为你力保,谁知你言而无信,转过头就灭了聚贤庄,你对得起谁?”
说着目光一转:“风护法,我们都被乔峰这恶贼给骗了。他非但灭了聚贤庄,陷你于不义,杀人之后,更是极尽猖狂,如此不信不义之徒简直妄自为人。”
风逸眉头微蹙:“庄帮主,你亲眼看见你的家人都是乔峰杀的?又是怎么一个极尽猖狂了?”
游坦之看了一眼吕章,见他点了点头,遂道:“那日聚贤庄之会时,我在一旁偷看,我见过你,也见过乔峰。
你们两人亲口答应不会报复本庄,谁知过了几天,就有一人在庄子见人就杀,我伯父父亲,还有他们的徒弟,还有我妈妈,都给他杀了,我当时瞧得清清楚楚,下手之人就是乔峰。”
说着眼圈通红,双眼流泪:“我前去跟他拼命,他却将我一脚踢倒,哈哈一笑道‘好小子,还有几分勇气,就饶你一命,有本事就来找我乔峰报仇吧!’,然后放火烧了我家庄子,乔峰,你说,是不是这样?”
风逸与萧峰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了,下手之人必是萧远山,他与萧峰长得一模一样,留下游坦之,一方面要让他宣扬萧峰的罪恶,好让萧峰成为武林公敌,与他一起复仇。
也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想到萧峰,便没有杀这个敢于因父母之死而拼命的游坦之。
萧峰叹道:“昔日萧峰落难之时,只有风兄与阿朱姑娘信我萧峰,风兄更是不惜传我神功救助阿朱,萧某铭感五内,日思报答。
别说萧某深知游氏双雄当日在贵庄召开英雄大会,乃是出于误会,本着一片侠义之心,纵然他是与我萧峰有血海深仇之人,看在风兄面上,萧某也不会加诸一……”
说到这里,却摇了摇头:“唉,他们怎么死的,原无分别。
游少庄主,你全庄上下的命,都是我杀的,包括我师父玄苦大师,我义父义母,谭公谭婆赵钱孙,智光大师的仇,都算我身上,也是不枉!”
说着目光环扫:“诸位武林同道,仇恨也罢,报复也罢,要来便来,萧某一力承担!”
他此话一出,众人固然佩服他的豪勇之气,却也气炸胸肺。
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还猖狂无极之人。
霎时间,人丛中有人大骂:“玄慈方丈,乔峰这狗贼,你们少林寺就不会清理门户吗?”
“这乔峰乃契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着走下少室山去。”
但听得呼喝之声,响成一片,有的骂萧峰卑鄙无耻,有的人骂他不讲信义,有的人骂少林寺不正戒律。
吕章气吐丹田,洪声说道:“风护法,玄慈方丈,这乔峰不讲信义,又居心叵测,年前相助契丹皇帝耶律洪基平乱,如今官居辽国南院大王,统帅辽国半数兵马。
契丹人灭我大宋之心不死,今日若是让他走脱,岂不是遗患无穷吗?”
他内力深厚,言语信息更是让人惊骇,一时间,一切叫骂之声,都消停了下来。
萧峰“哦”了一声,道:“吕长老,你是知道萧某做了辽国南院大王,这才选推这位游少庄主做帮主,又化名庄聚贤,这是生怕萧某收到消息,所以提前防备?”
吕章道:“乔兄弟,契丹和大宋势不两立,这你是知道的。
但是游少庄主接任本帮帮主,那是凭着高强武功,在丐帮君山大会上,连败本帮数十位高手,大家公推的,却不是小老儿一人之意,至于化名庄聚贤,的确是我等生怕萧大王收到消息,引起什么变故。”
只听丐帮吴长风长老高叫道:“乔兄弟,老哥哥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做了辽国的南院大王?”
萧峰心下一叹,朗声道:“不错!”
群雄当即沸腾,萧峰任辽国南院大王的消息,江湖上知道的不多,丐帮消息灵通,更是时刻关注辽国、西夏的军国大事,已经收到乔峰担任南院大王的消息,只是吴长风与乔峰亲厚,不愿意相信,
此刻听他亲口承认,脚下猛然一跺,长叹一声。
“杀了这辽狗!”
群雄喝声却是越来越响。
人人都知道乔峰武功高强,然而他是契丹人,动起手来,有风逸相助,各路英雄、少林僧侣,再加上丐帮中人,就算风逸与萧峰真有通天的本领,也决计难脱重围。
声势一盛,各人胆气便也更加壮了,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
因为人人均知,虽然战到后来终于必能将他击毙,但头上数十人却非死不可。
这个谁先死,就大有商榷了。
毕竟用萧峰的脑袋扬名立万,人人所衷,也不需要什么勇气。
但若用自己的脑袋帮旁人扬名,这就需要极大的勇气了。
当然,这种局势仿佛火药桶,就差一点子火星就能炸了。
也就是差个有份量的人来登高一呼了。
风逸看向玄慈方丈,说道:“方丈,你真要看着名山罹劫,同道遭殃吗?”
玄慈方丈流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种局势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为难。
少林寺可以护一个契丹人萧峰,但要维护辽国的南院大王,那干系太大了。
玄慈沉吟间,忽听游坦之高叫道:“乔峰,你纳命来吧!”身子一晃,似箭一般地向萧峰射来,他身法快极,窜出十余丈后,猛然跃起,顺势一拳砸下。
风逸目光一凝,喃喃道:“大伏魔拳!”
瞬息之间,萧峰便觉一股极为强劲的力道向自己汹涌而来,脸色一正:“好!”足尖一点,飘身而出,拍出一掌。
只听得“蓬”的一声,两人拳劲掌力一撞,狂飚陡发。
游坦之一个筋斗,翻出三丈,飘身落地。
萧峰闷哼了一声,脸上腾起一股血气,退了三步,登时感觉一股暖流直透心头,身子摇晃不定,全身乏力,一个趔趄,险些坐倒。
以萧峰惊世神功竟会如此,段誉阿朱心下大惊,急忙抢上,萧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群雄也悚然动容,乔峰以降龙掌著称于世,这游坦之如今年轻,竟然能一掌将他打成这样,难怪丐帮选他为主。
风逸更是暗自惊骇。
他眼力高明,看出萧峰出手未尽全力。
然而游坦之这一拳,不光是九阴真经中的大伏魔拳,内力还蕴含了神照功与血刀经。
饶是游坦之一出场,对他的底细,风逸已经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了,最多两年时间啊,遂道:“庄帮主好厉害的内功,这是何方高人所授!”
游坦之昂然道:“我师父乃是有着打遍天下无敌手之称的风中之神!”
“风中之神?”
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他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有人心想,早些时候就没听过风逸,他一出道,就名满江湖,听说他还有一个师父,可见江湖之中卧虎藏龙,自有隐士高人。
风逸一听这话,心中立刻托了底,原来无人指点于他,眼见游坦之那一副骄傲的样子,实在忍俊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游坦之道:“阁下笑什么?”
风逸笑意微收,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口中的风中之神,或许只是吹了个牛。而你虽学得绝学,武功宏大有余,细微不足,看来是缺乏高人指点。
遇上一般人物,自然可以轻松取胜,但遇上萧兄,人家只需要批亢捣虚,你必败无疑。
适才他只不过对你心怀愧疚,未用全力,你这么轻狂,真的好吗?”
游坦之越听,脸色越是苍白,支吾道:“你不要觉得你武功很了不起,就可以肆意评价我师父,他老人家扬名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说罢瞧了萧峰一眼,眉头一蹙道:“你昔日没有杀我,我谢谢你了。
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我今天只有一人才能活着走下少室山。你再是手下留情,也不要想着我能饶你!”
“不错!杀了他!”
“游少庄主说的不错!萧峰契丹胡虏,为其张目者,皆是我汉人大敌!”
群雄鼓噪,你一言我一语,杀声震天。
场上之人也都是心思各异。
第233章 风波不断
萧峰举目扫去,只见阳光下光芒闪烁,漫山遍野都是,群豪纷纷拔出兵刃,他是一百个不愿与这些人纠缠。
段誉眼见这么多人要与大哥为难,便准备与萧峰同生共死,以全结义之情了。
段正淳也低声向属下华赫艮、范骅、巴天石诸人道:“萧峰昔日曾为了我女儿孤身赴会聚贤庄,待会危急之际,咱们冲入人群,助他脱险。”
范骅道:“是!”向拔刃相向的数千豪杰瞧了几眼,说道:“对方人多,不知主公有何妙策?”
段正淳摇摇头,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尽力而为,以死相报。”
大理众士齐声道:“自当如此!”
“乔峰!”游坦之踏上一步,横掌怒喝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武功利害,我也不怕。就算肝脑涂地,我也要为我家人报仇,这就动手吧!”
萧峰推开段誉与阿朱,就要应战。
风逸突然看向萧峰,说道:“萧兄,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不用搭理,你还是抓紧时间恢复内力,随后才是真正的恶战。”
萧峰雷震一惊,他适才与游坦之对掌,只因对聚贤庄的遭遇甚是同情,所以留手。
但过了一手,已经查知,对方内力之深、拳法之劲的确出乎自己所料,可劲力直来直去,并无多少变化,显然经验欠缺,真正动手,自己虽说与鸠摩智才大战一场,耗去了不少内力,游坦之也不足为惧。
可风逸乃是武学行家,岂能不知?这样说,必有因由,萧峰顿感事非寻常,当即不在意游坦之,乘机运气,恢复功力。
突听一声清啸,黄影闪动,场上飘出一人,正是姑苏慕容复。
慕容复朗声道:“萧兄,你是契丹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区区姑苏慕容复今日想领教阁下高招。死在萧兄掌下,也算是为中原豪杰尽了一分微力,虽死犹荣。”
群雄精神为之一振,顿感妙极。
萧峰虽然厉害,可“北乔峰、南慕容”,向来齐名,不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慕容复就算不敌,也能耗去他不少内力,那也就好杀了,霎时间喝彩之声,响彻四野。
萧峰又惊又怒,他看在阿朱面上,没去找慕容复报仇,谁知他竟然乘人之危,正在默运玄功,这一动怒,真气几乎走错脉道,心中一凛,急忙镇摄心神,想道:“有风兄在此,目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恢复内力!”
阿朱正为萧家与慕容家的仇恨发愁,眼见慕容复出场,当即悲恸莫名,身子闪出,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叫道:“公子,不可,你怎能对萧大哥出手?”
段誉也叫道:“是啊,慕容兄,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我大哥初次和你相见,素无嫌隙,你又何必乘人之危?何况大家冤枉你之时,我大哥曾为你分辩?”
原来适才慕容复等一行人也在轻声商议。公冶乾自在无锡与萧峰对掌赛酒之后,对他极为倾倒,力主出手相助。
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萧峰也甚佩服,况且说了阿朱与萧峰之事,双方也就是一家人,跃跃欲试地要上前助拳。
然而慕容复心想父亲生前不断叮嘱自己,除了中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倘若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男女情爱也不放在心上,王语嫣都没多少钟情,遑论慕容家的丫头阿朱,更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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