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切开皮肉、斩断喉管的声音,在木屑纷飞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
四道身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四个方向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们的喉咙上,全都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在泥地里迅速扩散。四个顶尖杀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一招。
只用了一招,四名试图一击必杀的梦魇顶尖刺客,连郑毅的衣角都没碰到,就成了四具尸体。
车厢的残骸中,郑毅缓缓站起身。
黑色的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的雁翎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刺目的鲜血,正顺着雪亮的血槽缓缓滑落,“吧嗒”一声,滴在车厢的残木上。
外围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面具杀手,看到这一幕,攻势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停滞。
那是一种源自于生物本能的战栗。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郑毅的声音低沉而冷硬,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他右脚在残破的车底板上猛地一踏。
“砰”的一声巨响,整辆马车在巨大的反冲力下彻底散架。而郑毅整个人已经如同一发黑色的炮弹,直接砸进了杀手最密集的阵型中!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如果说青鱼岛的汉子是猛虎,那此刻的郑毅,就是一条冲入羊群的狂龙。
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没有江湖剑客那种飘逸的剑花。
只有最纯粹的杀人技。
劈、砍、撩、刺。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破空声;每一次刀锋闪过,必然有一名杀手的残肢断臂飞起。
“杀!”
一名杀手嘶吼着,从侧后方挥刀砍向郑毅的后颈。
郑毅连头都没回,上身微微一偏,那柄弯刀擦着他的耳边劈空。与此同时,郑毅的刀柄向后猛地一撞,“咚”的一声闷响,配重铁球直接砸碎了那名杀手的胸骨,整个胸腔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紧接着,郑毅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身体凌空一个倒翻,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哧!”
两颗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头高高飞起,腔子里的血喷了两尺多高。
韩彻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
他知道郑毅很强,但当年在太湖上收服他们时,郑毅根本没有出全力。此刻亲眼看到郑毅这种如入无人之境的修罗杀阵,他才真正明白,当年雁门关外,那个从两万北狄大军合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到底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兄弟们!跟着郑哥,杀光这帮见不得光的杂碎!”韩彻怒吼一声,雁翎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带着青鱼岛的精锐开始了反冲锋。
杀手们开始溃退了。
他们是死士,不怕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面对一个根本无法战胜的怪物。
领头的面具杀手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浑身浴血、却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丝的郑毅,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绝望。
他猛地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剩下的七八名杀手听到哨声,毫不犹豫地虚晃一刀,转身就往茂密的竹林里窜。
“想跑?”郑毅冷哼一声。
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柄飞刀如同流星赶月般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名逃在最前面的杀手背心中刀,惨叫着扑倒在泥地里。
郑毅脚尖在泥地里一点,身形如电,瞬间追上了那个领头的杀手。雁翎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大动脉,冰冷刺骨。
“让他们停下。否则我先片了你。”郑毅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那领头杀手的脚步戛然而止。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透过青铜面具的眼孔,死死盯着郑毅。
韩彻带着人冲上来,将剩下的几个杀手团团围住,刀出鞘,弩上弦。
“结束了。把刀放下!”韩彻用刀尖指着那些杀手,厉声喝道。
那领头杀手看看四周,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冷笑。
那笑声极其难听,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太湖活阎王……果然名不虚传。”杀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怪异的口音,“但梦魇的刀……永远不会断。”
郑毅眉头一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卸他们的下巴!”郑毅猛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领头杀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紧接着,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黑色的血迹。
他死死盯着郑毅,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被包围的另外几名杀手,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咬破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砰!砰!砰!”
几具尸体接二连三地倒在泥地里,黑色的毒血瞬间染黑了他们身下的积雪。这种毒药极其剧烈,不到三息的时间,这些杀手就全身抽搐,气绝身亡,连一丝抢救的可能都没有。
竹林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韩彻走过去,一脚踢开那领头杀手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的脸,因为剧毒的缘故,此刻已经扭曲成了青紫色。
韩彻气得破口大骂,一刀砍在一棵粗大的毛竹上:“操!真他娘的狠!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捞着!”
郑毅收刀入鞘,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杀手自尽而有太多波澜。
他走到那名领头杀手的尸体前,蹲下身子。
“扒开他的衣服。”郑毅吩咐道。
阿三立刻上前,用刀划开那杀手紧身的皮甲和内衣。
寒风中,杀手赤裸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
韩彻凑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那杀手的左胸心脏位置,赫然刺着一个狰狞的青色狼头纹身!纹身的针法极其粗糙,但那匹狼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原始的野蛮和嗜血。
“又是北狄狼头?!”韩彻咬牙切齿,“这帮畜生,大齐的饭不吃,非要去给北狄人当狗!”
郑毅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纹身,又检查了一下杀手虎口上的老茧,以及他们使用的那种厚背弯刀。
“他们不是大齐人。”郑毅站起身,接过苏檀递过来的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迹,“中原武林用刀,讲究腕力,老茧在食指和虎口。这些人长年练习这种重弯刀,发力靠臂膀,老茧在掌心和无名指的根部。”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他们是北狄军中精锐斥候。沈照死了,梦魇在江南的情报网断了。上面的人坐不住了,直接派了北狄的精锐死士潜入大齐,来截杀我。”
韩彻脸色大变:“郑哥,北狄的军队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越过边境,一直摸到江南来?这得是多大的内鬼才能办到的事!”
“内鬼?”郑毅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和悲凉,“大齐的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内鬼。江南商会的这趟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看来,这落梅山庄的赏梅宴,有人根本不想让我活着走到。”
“郑……郑爷……”
不远处那辆倾斜的马车底下,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钱万财和老管家互相搀扶着,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从车底板下面爬了出来。
钱老板头上的瓜皮帽早就不知去向,华丽的锦袍上全是泥水。他看了看满地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杀手尸体,又看了看站在血泊中、犹如杀神下凡的郑毅,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多谢郑爷救命之恩!多谢郑爷救命之恩!”钱万财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郑爷,这……这赏梅宴,咱们还去吗?这半道上就这么凶险,那落梅山庄里,还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刀斧手啊!”
钱万财是真怕了。他只是个商人,想赚钱,想买平安。但他不想把命搭进去。这些连死都不怕的怪物,根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郑毅转过身,看着跪在烂泥里的钱万财。
“钱老板。”郑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人在!”
“这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你既然想借我的刀去整合江南商会,就要有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觉悟。”
郑毅走到那辆虽然被弩箭射穿,但依旧勉强能用的马车前,一把扯下半拉摇摇欲坠的车门,扔进泥水里。
“把尸体上的弯刀和弩箭全都收集起来,装进空车里。把路上的血迹用土掩了。”郑毅回头下令,声音冷硬如铁。
“郑哥,带这些破铜烂铁干什么?”韩彻有些不解。
“当贺礼。”
郑毅大步跨上马车,在车厢那张沾着木屑的软榻上重新盘腿坐下。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幽暗深邃的竹林,眼神锋利得仿佛能切开迷雾。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去,那我就偏要去看看,这江南商会的总把头们,看到这些带着狼头的尸体和兵器,那杯茶,他们还咽不咽得下去。”
第1054章 恶臭的血腥味
郑毅将雁翎刀重重地墩在车箱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启程。去嘉兴,落梅山庄!”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染着黑血的残雪和烂泥。
风穿过黑竹岭,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钱万财哆哆嗦嗦地爬进车厢,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趟嘉兴之行,恐怕要掀起一场比今天这场截杀还要可怕十倍的惊涛骇浪了。
残雪在车辙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黑竹岭后方的山势越发逼仄。
官道两侧的毛竹渐渐被苍劲的野松和枯瘦的梅树取代,山风裹挟着湿冷刺骨的水汽,从马车被弩箭撕裂的缝隙里倒灌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破布帘子啪啪作响。
后头那辆拉着死尸和兵刃的空车格外沉,每过一个泥坑,车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混杂着车板上滴落的黏稠黑血,在化雪的泥泞里拖出两道长长的暗色印记。
阿三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右手始终按在腰刀的吞口上,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
“郑哥,前头看见庄子了。”韩彻趴在破碎的车窗沿上,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回过头低声道,“好家伙,这哪是什么别业山庄,依我看,修得比一般的县衙大牢还要结实。”
郑毅睁开双眼,目光顺着韩彻掀起的帘角望了过去。
穿过一片开满白梅的山谷,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庄园赫然横亘在深山谷口。
庄园外围筑着高达两丈的青石围墙,墙头隐隐能看到巡逻的黑衣护院,四角还建有高耸的望楼,飞檐下挂着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正门是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开间硬山顶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泥金大匾,上书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落梅山庄。
门前早早停满了各色华丽的马车,车厢外无一不雕梁画栋,挂着苏绣的厚帘,拉车的健马身上披着御寒的红毡,旁边立着不少顶盔贯甲的私家护卫。
那些护卫身形彪悍,目光如鹰,显然都是重金雇来的绿林好手或退役的老卒。
郑毅收回目光,淡然道:“扬州盐商富可敌国,手里捏着两淮的盐引,每年从运河里捞出来的银子能把长江填平。
李万山又是盐业的龙头,他的产业,防官府甚于防贼,修成这样不奇怪。”
说话间,车队已经到了山庄的石桥前。
两名身穿锦缎坎肩、腰悬单刀的壮硕庄丁快步迎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这两辆破烂不堪、车板上布满箭孔、甚至连车门都没了的马车时,脸色骤然一变,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落梅山庄今日包场,诸位老爷在此赏梅清谈,闲杂人等一律……”
话没说完,前头马车的布帘被猛地掀开,钱万财满头大汗地探出脑袋,扯着嗓子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连老子也不认得了?!”
那两名庄丁定睛一瞧,脸上的戒备立刻化作了谄媚,连忙躬身行礼:“哎哟,是苏州钱大老爷!小的该死,小的眼拙!李大当家和各位爷一早就到了,正念叨着您呢……”
其中一个庄丁一边赔笑,一边眼神忍不住往后头那辆滴着黑血的大车上瞟,鼻尖微耸,闻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臭味,脸色顿时有些发白:“钱爷……您这车架……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钱万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道:“劫道的?呵,碰上一帮不开眼的野狗!少废话,开中门,让后头的车直接进中院!”
“这……”那庄丁面露难色,“钱爷,按规矩,各位外府贵客的车马随从,都得停在前院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