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郑毅转身走向大门,“陆大人,好自为之。太湖的水一旦搅浑了,苏州城也休想太平。你最好把你的江南大营看紧了,别到时候,刀枪砍到自己人头上。”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拉开。
门外的大雪依然在下,庭院里白茫茫的一片。
郑毅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入风雪之中,腰间的雁翎刀在雪光中反射着刺骨的寒芒。
陆昌明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外那道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江南,马上就要掀起一场能把天都捅破的腥风血雨。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有死在北狄的弯刀下,而是化身成了一头嗜血的孤狼,要在自己曾经的江山里,狠狠撕咬那些背叛他的血肉。
当天傍晚,红漆官船将郑毅送回了青鱼岛。
韩彻和苏檀早就等在栈桥边上。看到郑毅全须全尾地走下船,韩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郑哥,没出事吧?那个笑面虎没为难你?”韩彻迎上去,上下打量着郑毅。
“为难了。”郑毅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巡抚大印的公文,随手拍在韩彻的胸口上,“他让我以后办事,别总藏着掖着。”
韩彻疑惑地展开公文,借着风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太湖平寇乡勇团练’?许打造军器?督造战船?”韩彻的舌头都打结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毅,“郑哥,你拿刀架在陆昌明脖子上了?!他竟然敢出这种形同谋反的批文?”
苏檀凑过来一看,也是满脸震惊。
“刀没出鞘。”郑毅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是给他讲了讲道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顺水推舟。”
韩彻咽了口唾沫,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这就成了官军了啊!以后买铁、买马,再也不用走黑市被那帮吸血鬼宰了!”
“别高兴得太早。”郑毅拍了拍城墙上冰冷的青石,“这层皮,只能用来对付明面上的麻烦。梦魇的人要是找上门来,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团练。”
他转头看向苏檀:“苏檀,拿着这张批文,明天去无锡和常州的官办铁匠铺,给我定做两百套扎甲。皮甲防不住重弩,我们要重装。”
“两百套?”苏檀吃了一惊,“我们岛上现在连老弱妇孺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号人。”
“很快就不止了。”郑毅的目光投向太湖深处,“有了这身官皮,明天开始,挂出招兵的旗号。只要是不怕死、敢杀人的好汉,照单全收。”
雪停后的第三天,太湖面上刮起了刺骨的白毛风。
青鱼岛南岸的空地上,竖起了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松木旗杆。一面黑底白字的方形大旗在风中扯得笔直,上书“太湖平寇”四个狂草大字。
大旗下面,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从新修的青石寨门一直延伸到结着薄冰的浅滩边。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破烂棉袄、冻得直缩脖子的流民,有瞎了一只眼、手里攥着把豁口生锈铁刀的江湖客,还有几个明显是逃兵、背着旧制式弓袋的关西大汉。
江南这片地界,水面下的暗流从来没断过。梦魇的齐云楼一倒,苏州城外的三教九流失去了原本的秩序,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加上如今青鱼岛挂出了官府特批的“团练”招牌,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二两碎银子的安家费,这消息一放出去,方圆百里的亡命徒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全都涌了过来。
“下一个!”韩彻大刀金刀地坐在寨门口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的男人搓着手走上前,陪着笑脸:“这位爷,小人叫钻山豹,以前在常州府那边也是走镖的,轻功极好……”
“走镖的?”韩彻眼皮都没抬,随手把姜汤碗搁在旁边的石墩子上,“赵大耳,试试他的底。”
赵大耳从韩彻身后走出来。他左手少了一根指头,但身上的气质早就和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半身皮甲,腰里挂着雁翎刀,眼神冷漠得像块冰。
“拔刀。”赵大耳盯着那个自称钻山豹的男人。
“这……这位小哥,刀剑无眼,伤了和气……”
“唰”的一声。
赵大耳根本没废话,雁翎刀出鞘,刀背带着一股恶风,直接劈向男人的面门。
那男人吓得尖叫一声,根本顾不上什么轻功,双腿一软瘫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后躲,裤裆里瞬间渗出一片黄色的骚渍。
“滚。”赵大耳还刀入鞘,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下一个!”韩彻嫌恶地摆摆手,立刻有两个青鱼岛的汉子过来,像拖死狗一样把那男人拖出了队伍。
队伍里发出一阵低微的骚动,几个原本想浑水摸鱼的混混见状,悄悄从队尾溜走了。
郑毅披着黑色的大氅,站在新建的青石城墙上,俯视着下面的招募场面。风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他的脸上,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苏檀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顺着石阶走上来,停在他身侧。
“今天报名的有六十多个,韩彻筛下去了一大半,只留了十八个见过血的。”苏檀翻开名册,“加上前几天招进来的,岛上现在的兵力已经过了两百。铁匠铺送来的那两百套扎甲刚好分完。”
“不够。”郑毅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湖面,“两百人,守个青鱼岛绰绰有余。但要撒到整个江南道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郑毅,我们现在的底子,养这两百个张嘴的汉子,每天消耗的粮食和肉类不是个小数目。”苏檀合上名册,眉头微蹙,“老陈昨天去常州买粮,粮价又涨了三成。地窖里那些狼头银虽然多,但你定下的规矩,不能在市面上见光。我们手里的银票,照这么个吃法,撑不过半年。而且,这帮新兵蛋子每天除了在雪地里挥刀、练阵,没有任何实战。时间久了,养出来的只能是花架子。”
郑毅转过头,看着苏檀:“你有什么主意?”
“苏州城里的丝绸商周胖子,前几天派人送了封信来。”苏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他有一批苏绣和湖丝,急着要在年前运到杭州。往年这趟线,他都是交五百两过路费给梦魇的人,换个太平。现在沈照死了,水龙帮也散了,太湖到京杭大运河这一段水路,冒出来大大小小十几股流寇。他知道我们端了齐云楼,想出两千两银子,请我们出人,护送他的船队过境。”
郑毅接过信,却没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押镖?”郑毅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第1047章 诱人的光泽
“不仅是押镖。”苏檀补充道,“镇江那边有个开矿的盐商,最近被仇家盯上了,连换了三批护院都被人暗杀了。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青鱼岛现在接的是官府的差事,托人带话,想雇我们十个好手去给他做临时保镳。开价是一个月一千两。”
郑毅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透着一股锐利的刀锋气。
“告诉周胖子和那个盐商,他们的活,青鱼岛接了。”
半个时辰后,石屋的议事堂。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屋里的严寒。
韩彻刚从外面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大声嚷嚷:“郑哥,我听苏檀说,你要让兄弟们去当镖师看家护院?咱们手里可是捏着巡抚大人的批文,名正言顺的太湖团练!堂堂官军去给那些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当看门狗?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太湖上的同道笑掉大牙!”
“同道?太湖上除了死人,还有谁是我们的同道?”郑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火盆边的灰烬上随意地画着。
韩彻一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也不能去干镖局的活啊。兄弟们每天练刀阵,是为了将来跟北狄的狼头军拼命的。”
“不流血的刀阵,拼不了命。”郑毅手里的烧火棍停在灰烬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老韩,你以前在边军,最清楚夜不收是怎么打仗的。”
“那当然,深入敌后,摸清地形,割哨探的舌头,画地图。”韩彻下意识地回答。
“大齐的江南水网密布,官道、暗河、州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这些东西,官府的地图上画不明白。”郑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要把梦魇剩下的暗桩一个个拔出来,靠坐在岛上等,能等来吗?”
韩彻愣住了,隐约明白了郑毅的意思。
“押镖,看家护院,不过是个幌子。”郑毅丢掉手里的烧火棍,“商人的船队和车队,能光明正大地穿过关卡,跨越州府。我们的人混在里面,就是最好的探子。”
苏檀在一旁点头,接过话茬:“借着护送商船的名义,我们可以把太湖到大运河沿线的暗哨、水文、当地帮派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一旦遇到那些不知死活的流寇或者梦魇的残党,正好拿他们给新兵祭刀。”
“不仅能练兵,还能赚钱。”郑毅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平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自己养活自己,陆昌明那边也不会起疑心。他只会觉得,我郑毅不过是个贪财的水匪头子,拿了他的官皮去敛财。这就叫藏拙。”
韩彻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高啊!用他们的钱,养咱们的兵,还能顺道把地形踩熟了。那周胖子这趟活,我亲自带队去!”
“你带三十个新兵去。”郑毅看着他,“赵大耳做你的副手。规矩只有一条。”
“郑哥你说。”
“遇到劫道的,不盘道,不留活口。我要那三十个新兵回来的时候,刀上都沾着血。”郑毅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却让屋子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分。
“明白!”韩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三日后,太湖通往京杭大运河的望亭水闸。
清晨的雾气像浓稠的牛奶,贴在结着一层薄冰的水面上。
周胖子的五艘大货船首尾相连,正缓慢地向水闸方向移动。船舷两侧挂着防撞的粗麻绳,底舱装满了价值连城的上等湖丝。
周胖子穿着一件厚厚的狐皮裘衣,缩在第一艘船的船头,紧张地东张西望。
“韩爷,前面就是望亭闸了。”周胖子小声对身边的韩彻说,“过了这道闸,就算是出了苏州府的地界。这一带暗河多,芦苇荡密,最容易出事。”
韩彻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粗布棉袄,里面套着精钢扎甲,怀里抱着那把连鞘的雁翎刀。
他没有理会周胖子,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三十个伪装成船夫和杂役的新兵。
这些新兵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但此刻在这阴冷的大雾里,面对未知的危险,不少人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大耳站在船尾,手里提着一根长竹篙,看似在撑船,眼睛却死死盯着水面下的动静。
“稳住。”韩彻压低声音,这声音顺着甲板传到了每一个新兵的耳朵里,“谁要是因为手抖拔早了刀,回去我就把他的手剁了。”
货船距离水闸还有不到半里地时,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前方的水面上,几条用粗铁链连在一起的木筏横切出来,直接封死了航道。木筏上站着二三十个蒙着脸的汉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还有几个人手里端着拉满弦的弩机。
“停船!留下一半的货,放你们过去!”木筏上一个光头大汉扯着嗓子吼道。
周胖子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在甲板上:“韩爷……这……这是附近的黑水帮,平时就干些劫道勒索的勾当。要不……要不给他们点碎银子打发了?”
“打发?”韩彻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扎甲,“老子是来练兵的,给他们银子,老子的刀去砍谁?”
他猛地一把掀掉身上的棉袄,拔出雁翎刀,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青鱼岛办事!不怕死的,上来领刀!”
“青鱼岛?”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管你什么鱼虾,到了望亭闸,就算是龙也得盘着!放箭!”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穿透晨雾,射向第一艘货船。
“举盾!”赵大耳在船尾厉声喝道。
三十个新兵反应极快,瞬间从甲板上的杂物堆里抽出蒙着牛皮的圆盾,两人一组,在船头结成了一道盾墙。
夺!夺!夺!
弩箭狠狠钉在牛皮盾上,没有穿透。
“撞过去!”韩彻根本不减速。
货船借着水流,船头重重地撞在封锁航道的木筏上。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木筏被撞得剧烈摇晃,好几个黑水帮的汉子站立不稳,跌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杀!”
韩彻脚尖在船舷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老虎,直接扑向了对面的木筏。人在半空,手里的雁翎刀已经带起一片凄厉的刀光。
那个光头大汉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朴刀,韩彻的刀刃已经顺着他的脖颈斜劈而下。
噗!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白雾里。
“跟着韩爷!杀过去!”赵大耳扔掉竹篙,一把抽出长刀,第一个跳上了木筏。
三十个新兵虽然心里打鼓,但在这种严苛的军纪和血腥的刺激下,骨子里的凶性彻底被激发了出来。他们按照在岛上操练的阵法,三人为一个战斗小组,举盾、挥刀、补刀,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刀刀致命。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青鱼岛的这些汉子,穿的是官军制式的精钢扎甲,手里拿的是百炼雁翎刀。而那些劫道的流寇,不过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拿着破铜烂铁的乌合之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木筏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顺着木板的缝隙流进河里,把周围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韩彻甩去刀刃上的血珠,看了一眼甲板。
几个新兵受了轻伤,正在同伴的帮助下包扎,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一个人手软。
“把尸体踢下去。铁链砍断。继续开船。”韩彻声音冷硬。
周胖子躲在船舱里,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浑身抖得像个筛子。他现在才明白,自己花两千两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保镖,而是一群真正的军队。
十天后。青鱼岛。
黄昏时分,外出押镖的船队终于靠岸。
韩彻带着三十个新兵,踏着积雪走下栈桥。
郑毅站在船坞外,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三十个人,去的时候眼神里还有江湖人的狡黠和流民的迷茫。但现在,他们整齐划一地列队,皮甲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斑,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冰冷而沉稳。
那是见过生死、杀过人的眼神。
韩彻大步走到郑毅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里面传出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
“郑哥,周胖子的活干完了。这是两千两酬金,一分不少。”韩彻咧嘴一笑,脸上多了一道极浅的新伤疤,“这一路上遇到三股劫道的,顺手全给拔了。顺便,大运河从苏州到杭州段的地形、水文,全画在图上了。”
他回头指了指那三十个挺胸抬头的新兵:“这帮小子,没给你丢脸。”
郑毅走上前,目光在每一个新兵的脸上扫过。
没有人敢避开他的目光,所有人都在尽力挺直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