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捞起来,运到北岸芦苇滩上埋了。”
韩彻应了一声,带着人去清理。
风从湖面上吹来,把黑烟吹散了些。
鬼门汊里的水面上漂满了烧焦的芦苇、碎木板和翻起来的死鱼。
火光渐渐矮下去,太阳从东边雾里露出半个头,把一切照得青一块红一块。
郑毅站在汊口一块凸起的土埂上,看着南岸的人忙碌。
风把他衣摆上的焦味吹起来,又落下去。
老陈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照手上还有人,有船,有火器。
这只是他先派来的探路石,没准连探路都算不上。”
“我不管他算什么。”郑毅说,“我要的是太湖沿岸的人都知道,和梦魇干,不一定死;不和梦魇干,才一定死。”
他跳下土埂,踩着满地的灰烬朝南走去。
翌日。
天快亮的时候,阿扁来找郑毅,说赵大耳不见了。
郑毅正在南岸船坞里检查昨天拖回来的两条船。
船帮上还粘着烧焦的芦苇叶子,船底有几处被火燎得发黑。
他蹲在船头,用手按了按一块翘起来的船板,没抬头:“什么时候不见的?”
“后半夜换岗的时候还看见他。
天亮清点人数,少了一个。”阿扁站在岸上,裤腿湿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住的那间石屋里,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走的时候连刀都没带。”
郑毅站起来,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
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水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
“昨天他跟我说,他娘在光福镇病得厉害,想回去看看。”韩彻从船坞后面转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刚洗过的斧子,“我让他等两天,等风声过了再走。
他嘴上答应,看来是没听进去。”
“他一个人走的?”
“应该是。
南岸的船少了一条小划子,阿三说半夜听见桨声,往北去了。”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把船舱里一块烧坏的踏板踢出来:“他回去看娘,天亮前赶回来,本来不算什么。
可现在沈照的人刚从水里捞起来,光福镇里全是眼线。
他一个生面孔,这时候往镇上跑,就是送羊入虎口。”
韩彻把斧子往地上一剁:“我去追他。”
“来不及了。”郑毅看向北岸方向,“他要是命大,已经进了镇子。
要是命不好,你追过去正好撞上沈照的人。”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被人抓了?”
“先等。”郑毅说,“沈照抓了人,不会白抓。
他会让人来递话。”
他说完,弯腰继续检查船板。
船板下面浸了水,散发出一股腥臭的焦糊味,混着湖泥的土气。
阿扁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韩彻憋了一肚子火,朝旁边的木桩上踢了一脚。
木桩晃了晃,几颗水珠从桩头的青苔上抖下来。
那天傍晚,果然有船来了。
一条独木小舟从北面划过来,船上只有一个人,披着件黑布斗篷,看不清脸。
船到浅滩边停下,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包着一样东西,奋力朝岸上一抛,白布包落在泥地上。
那人一言不发,掉转船头就走,桨声急促,一会儿就消失在暮色里。
阿扁跑过去捡起来,送到郑毅手里。
白布包得很紧,打开来,是一截手指头。
指甲发黑,指根处裹着一根红绳,上面系着颗木头雕的小佛珠。
郑毅认得那根红绳。
赵大耳他娘信佛,给他系上的时候,郑毅就在旁边。
赵大耳当时笑着说,这是他娘的护身符,刀砍不进水泼不进。
白布里还有一张纸,折成三折,字迹小而密。
郑毅展开来,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看。
纸上的字是沈照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不带半点火气:
“郑岛主,你的人回了趟家,正好我的人在镇上收炭钱,遇上了。
我这个人念旧,见不得人受罪。
他现在还活着,少了一根手指,别的都好。
明天酉时,烦请郑岛主到阊门外齐云楼一叙。
我备酒一桌,只等岛主。
岛主不来,我明天再差人送一样东西去。”
郑毅看完,把纸折好,交给旁边的韩彻。
韩彻就着晚风看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齐云楼在阊门外,那是梦魇在苏州城西的一处会馆。
明面上做绸缎生意,实际上城西片区的堂口就设在那里。
第1038章 橘黄色的鬼火
你去了,楼里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你出不来。”
“我知道齐云楼。”郑毅说,目光落在北面黑沉沉的湖面上,“沈照不会在齐云楼跟我谈。
他让我去,只是想看我敢不敢进苏州城。
我不去,赵大耳再丢一根手指。
我要是真去了,他会在楼里安排多少人,不用想也知道。”
“那你去还是不去?”
郑毅转过头,看着韩彻:“去?我进了胥门,他沈照在城里有三百内卫。
我就是三头六臂,他能放我活着出来?他这是明摆着让我用命换赵大耳。”
韩彻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檀从暗处走过来,已经听了一会儿。
她看着郑毅:“你打算怎么办?”
郑毅没直接回答,转身往北墙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西边还剩一点灰红色的光,压在湖天相接的地方。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像要下雾。
“齐云楼是沈照的据点,他知道,我也知道。”郑毅一边走一边说,“他料定我不敢去苏州。
他想要的就是我躲在岛上,乱自己的阵脚。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檀跟上来。
“齐云楼既然能给我下帖子,说明它是梦魇在城西的落脚处。
里面有什么人,存了多少东西,通的哪些路子,沈照比谁都清楚。
可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摆在明处的目标。
他逼我去,我不敢去。
但他既然把齐云楼露出来,就别怪我不按他的规矩来。”
韩彻追上几步:“你是说,直接去打齐云楼?可那是苏州城的地界,城西的会馆,和胥门就隔了两条街。
我们这点人手,打进去容易,撤出来难。
城里的内卫一得信,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把齐云楼围死。”
“沈照在城里是老虎,离了城就是鱼。”郑毅停下脚步,站在北墙的瞭望楼下。
楼顶的风灯已经点亮,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他让我去阊门,我不去。”他伸手从墙缝里拔出一根干枯的草秆,在指间转了一下,“我去齐云楼。
但我不会按他说的时辰去。
他约我明天酉时,那就是说,明天酉时之前,他会把主力放在齐云楼里等我。
如果我们明天凌晨动手,那时候齐云楼里的人最松懈。
杀完就走,不走阊门,从城西的水门出去。
等沈照醒过来,我的人已经回了太湖。”
韩彻想了想,眼睛渐渐亮起来:“凌晨动手,楼里只有守夜的人。
我们的人从水路上岸,走菜市街后面的窄巷,翻墙进齐云楼后院。
那条巷子全是杀猪卖鱼的,天不亮就有人出摊,混进去不难。”
“需要多少人?”郑毅问。
“二十个就够。
多了反而累赘。”韩彻说,“我挑岛上最利索的,都带短刀,不走正门,从后墙进去。
齐云楼后院有个柴房,后面就是小河。
得手了原路撤。”
苏檀问:“赵大耳呢?他可能在楼里,也可能被关在别处。
去了不一定找得到。”
“去了再说。”郑毅低头看着指间那根草秆,草秆断成两截,轻飘飘地落在风里,“沈照要的是我,赵大耳只是饵。
只要饵还活着,鱼不上钩,他就不会马上收线。”
韩彻不再多问,转身去北墙下召集人手。
郑毅又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
北面苏州城的方向,天光映在云底,泛着一层灰白色,像一块脏布铺在黑水上。
“你信赵大耳扛得住?”苏檀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他扛不住。”郑毅说,“沈照的人要什么他说什么。
他在岛上住了两个多月,知道几间石屋的位置,知道北墙有多少个缺口,知道南岸夜里几个人守船。
可他知道的,沈照的人都已经从灰鹞嘴里掏过了。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