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两年里你没跟她联系过。”郑毅说。
“没有。”柳七说,“我怕一联系就害了她。”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名册上?”苏檀在后面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柳七说,“名册上写着‘不可被动’,说明她还有用。
一个人如果没用,梦魇会划掉她的名字。”
“她还活着。”郑毅说。
“活着,但可能活不了太久。”柳七终于转过头,看了郑毅一眼。
他的眼白上布满红丝,眼底有血丝在跳动,“梦魇的人从来不会白养一个闲人。
她可能早就不是以前的柳七娘了。”
郑毅没有再问。
天越来越亮,路边的柳树渐渐稀疏,田野和鱼塘交替出现。
远处官道上已经有早起赶路的驴车,车铃在晨雾里响得清脆。
他们走的小路沿着一条窄窄的河汊,河汊两岸长满构树和枸杞。
构树的果子掉在地上,被他们踩得稀烂,果浆散发出青涩的味道。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柏树林。
柳七停下脚步,指了指树林东边:“穿过林子,就是东桥。
桥下有家茶铺,门口挂着一面黑旗。”
“先看看。”郑毅说。
他猫下腰,钻进林子里。
苏檀和柳七跟上来。
三个人伏在一棵倒下的枯柏后面,透过枝杈朝外看。
东桥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面窄,只能过一辆牛车。
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从北面流过来,在桥下拐了个弯。
茶铺就在桥头东侧的空地上,两间土坯房,门前搭了个草棚,草棚下摆着三张木桌。
门口果然挂着一面黑旗,旗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茶铺的门半掩着,烟囱里没有炊烟。
草棚下没有客人,木桌上一只茶碗倒扣着。
整个地方安静得不像话。
“太安静了。”苏檀说。
郑毅的目光扫过茶铺前后的每一个角落。
他注意到茶铺后面的草堆边有一辆独轮车,车把上搭着一件灰布短衫。
草堆另一侧,一双破布鞋并排摆在地上,鞋底朝上晒着。
“有人刚来过。”郑毅低声说,“鞋底还是湿的。”
“茶铺后面是空地,再往东是条水沟。
如果有人从后窗跑,能直接跳进沟里,顺水漂到下游。”柳七说。
苏檀指了指桥北面:“桥上有个人,靠在石栏杆上。
披着蓑衣,像是等人的。”
郑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桥栏边果然有个人,灰蓑衣,黑斗笠压得低低的。
他斜倚在桥栏上,身子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活的吗?”苏檀问。
郑毅观察了片刻:“胸口没有起伏。
不是假装的——是真没动。”
柳七把细长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点地:“我过去看看。
你们绕到茶铺后面,堵住后路。”
三人分头行动。
柳七沿着田埂绕向桥头,郑毅和苏檀从柏树林南侧溜下去,借着茶树丛的掩护接近茶铺。
他们绕到屋后,看见后墙根有一个半塌的鸡窝,鸡窝边扔着一只破瓦罐。
窗户关着,糊窗纸破了好几个洞。
郑毅凑近一个破洞往里看,屋里很暗,只看见一张条凳翻倒在地上,地上散着几个铜钱。
他朝苏檀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里面没人。
苏檀点头,轻轻推了推后门。
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有一股很浓的烟味,像是有人在封闭的屋子里烧过纸,又像是灶膛里的湿柴阴燃了很久。
郑毅用袖子掩住口鼻,迈进门。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东西——一只算盘摔散了架,算珠滚得满地都是;一条扁担斜挂在门框上,担绳断了一股;靠墙的矮桌上放着一壶酒,壶嘴缺了一个口,酒液已经流干,只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苏檀蹲下来捡起一个铜钱,铜钱上沾着泥,像是被很多人踩过。
“有过打斗。”她说。
郑毅走到前门,把门拉开。
柳七正从桥上走下来,手里拖着那个靠在桥栏上的人。
那人的蓑衣被扯开,露出里面一张发灰的脸,嘴角有干涸的黑血,已经死了。
柳七把尸体拖到草棚下,放平。
郑毅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勒痕,颜色已经发暗。
“被杀了。”柳七说,“用的不是刀。
是钢丝。
跟我今晚在码头遇到的那个一样。”
“织梦人?”郑毅问。
柳七没说话。
他蹲在尸体边,把死者的袖子捋上去。
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刺青,是一只眼睛的形状,瞳孔里有一个“肆”字。
“这是梦魇的信使,编号四。
不是外围的人,是核心。”柳七说,“他在组织里的地位比刘万德还高。
他死在这里,说明梦魇苏州分部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内部清理?”苏檀问。
柳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可能不是梦魇的人杀的。
这种钢丝的手法,和昨晚码头上的那个一样,是军中绞杀术。
但那个钢丝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关在码头。
除非还有第二个会这手的人。”
郑毅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茶铺里面:“你在湖州见过织梦人用针。
但你见过她用钢丝吗?”
柳七抬头看他,瞳孔缩了一下:“没有。”
“那这个死者的伤口,不是织梦人。”郑毅说。
柳七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茶铺门口,抬头看着那面黑旗。
旗子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旗杆,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茶铺里面烧过纸。”苏檀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片没烧干净的纸角。
纸角上只剩半个字,依稀像是一个“账”字的右下部分。
柳七接过纸片,在手指间捻了一下。
纸是上好的宣纸,烧过之后灰烬很轻,呈灰白色,不像普通的账册纸。
“他们烧了什么东西。”他说,“不是被我们逼的。
是他们自己烧的。”
“毁证据。”郑毅说,“我们拿到名册,他们马上开始销毁其他东西。
这个死了的信使,可能是来执行这个任务的。
但他被另一个人杀了。”
“谁能在他们自己的地盘杀掉核心信使?”苏檀问。
柳七没有回答。
他走到桥头,朝河面看了一眼。
河水缓慢地流着,桥下的水面上漂着一只草鞋。
“有人从河里走了。”柳七指着下游说,“水边有脚印,很新鲜。
鞋底是软的,不是军靴,也不是草鞋——是布鞋。
这个人从茶铺后窗出来,跳进水沟,顺水漂到桥下,然后上岸走了。”
他回头看了看茶铺,又看了看尸体的伤口,脸上的表情复杂。
“这个人杀了信使,烧了茶铺里的东西,然后从水路离开。
方向是往南,回苏州城里。”柳七说。
“会是梦魇里更高层的人吗?”郑毅问。
“如果苏州分部已经失控,上面派人来打扫,是有可能的。”柳七说,“但他们不会杀自己人。
除非这个信使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苏檀走到水边,蹲下来细看那串脚印。
她的手指在泥地上比了比脚印的长度,又抬头看向茶铺的屋顶。
“这个人的脚很小,比我的还小半寸。
是个女人。”她说。
郑毅和柳七对视一眼。
“织梦人。”郑毅说。
柳七摇头:“不可能是她。
她还在苏州,但不会来东桥。
她跟梦魇是敌对的,杀梦魇的信使很正常。
但她不会烧东西。
她从来不留痕迹,更不会把没烧完的纸片留在现场。”
“那会是谁?”郑毅问。
苏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