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第1157章

  沈鸢又看了一眼赤牙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沉默了片刻。

  “我弟弟要是还活着,今年也十六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郑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接。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北宁城的东门刚开,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把沉重的木门推开,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光带。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往城里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郑毅站在客栈门口,把最后一件行李绑在马背上。

  他这次只带了两匹马。一匹是他自己从北地骑来的那匹——灰黑色的骟马,腿长,耐力好,在北地的风雪里跑过好几个冬天,皮实得像一块铁。另一匹是从北宁城的马市上买的,枣红色,性子温顺,是专门给沈鸢挑的。

  沈鸢站在那匹枣红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马低下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了一小团白雾。

  “它叫什么?”沈鸢问。

  “还没起名。”郑毅把马鞍的肚带又紧了紧,“你给它起一个。”

  沈鸢想了想,摸了摸马的脸。

  “就叫红枣吧。”

  赤牙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红枣?那我的马是不是叫花生?”

  沈鸢看了赤牙一眼——他牵着一匹半大的杂花马,马瘦瘦的,毛色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好惹。

  “你的马叫刺头。”沈鸢说。

  赤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那匹马正歪着脑袋啃他的袖子,啃得满袖子都是口水。

  “……还真是。”

  乌沉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看着郑毅把行李绑好,看着沈鸢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看着赤牙被他的马带着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他一直看到三个人都上了马,才开口。

  “郑公子。”

  郑毅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

  郑毅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灰黑色的骟马迈开步子,朝东门走去。

  沈鸢骑着红枣跟在后面,赤牙拽着刺头的缰绳跟在最后面。刺头不太配合,走了几步就想拐弯,赤牙跟它较了好一会儿劲,最后还是郑毅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才老实了。

  三个人出了东门,走上了官道。

  官道是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矮矮的茬子。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在烧早饭,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飘,没有风,烟飘得很高很高,最后散在天幕里。

  沈鸢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北边的炊烟和南边的不一样。”她忽然说。

  郑毅放慢了马速,跟她并排走。

  “哪里不一样?”

  “南边的炊烟是歪的。”沈鸢说,“南边风多,烟刚从烟囱里出来就被风吹歪了。北边的烟是直的,直直地往上走,像是……像是在跟天说话。”

  赤牙在后面听见了,也抬起头看了看那些炊烟。

  “还真是直的。”他说,“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因为你从来没看过。”郑毅头也没回。

  赤牙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对。他在北地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抬头看过炊烟是什么样子的。

  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簌簌地响,声音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摇一把小铃铛。树下堆着金黄色的玉米秸,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挨一个,像一排排蹲着的小房子。

  沈鸢的注意力从炊烟转到了那些玉米秸上。

  “北边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冷。”郑毅说,“比你能想到的最冷的天还冷。”

  “那你为什么还要往北边跑?”

  郑毅想了想。

  “因为北边简单。”

  沈鸢侧过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在南边,你卖一样东西,不只是卖东西。你要看官府的脸色,要看帮派的脸色,要看同行的脸色。一件货从你手里到买主手里,中间不知道要过多少道手,每一道手都要剥一层皮。”郑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在北边,你有货,我要货,价钱谈拢了,生意就做成了。没有人来收你的过路钱,没有人来说这片地方归他管,你先把保护费交了。北边没有人。”

  沈鸢听着,没有说话。

  “当然,北边也有北边的麻烦。”郑毅看了一眼路两边的旷野,“冬天太长,路太难走,人太少。但你只要扛过了冬天,春天就来了。”

  “南边不是这样吗?”

  郑毅摇了摇头。

  “南边的冬天不冷,但春天不一定来。”

  沈鸢沉默了很久,久到赤牙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睡着了”,她才开口。

  “你说的话,跟我爹说的一样。”

  “你爹也做北边的生意?”

  “不做。但他跟你想的一样。”沈鸢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南边的生意不好做,不是东西不好卖,是卖东西的人太多了,卖东西的规矩也太多了。他说他想去北边看看,但一直没去成。”

  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三匹马走得都不快,像是约好了一样,慢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玉米收完了,地空着,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甲一样的图案。

  赤牙骑着刺头跟在最后面,刺头今天出奇地老实,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被赤牙打服了。赤牙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地,一会儿看看右边的树,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多看一眼。

  “郑公子,那是什么树?”他指着远处一棵歪脖子柳树问。

  “柳树。”

  “柳树长这样?北地的柳树比这高多了。”

  “那是旱柳。这个是垂柳。南边多的是。”

  赤牙“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棵垂柳,觉得它长得像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挺瘆人的。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郑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翻身下了马。

  “歇一会儿。让马喝口水。”

  沈鸢下马的动作很慢。她一只手扶着马鞍,一只手撑着马背,先把左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然后整个人慢慢地往下滑。她的肋骨还没有完全好,这个动作让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郑毅看见了,走过来,伸出一只手。

  沈鸢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借了一点力,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谢谢。”

  郑毅松开手,转身去牵马。

  路边有一条不宽的水沟,沟里有水,不深,清澈见底。三匹马排着队低头喝水,红枣喝得最斯文,一点一点地抿;灰骡喝得最豪迈,整张嘴埋进水里,喝得哗哗响;刺头不喝,站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上课瞌睡的学生。

  赤牙蹲在水沟边上,捧了口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水真凉。”

  “山上下来的。”郑毅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沈鸢没有洗脸。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骨婆给的那个布口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草药。草药已经压碎了,灰绿色的粉末混在一起,闻着一股清凉的、带点苦味的气息。

  “骨婆说一天换一次。”她把布口袋又扎上了,“我得找个有热水的地方换药。”

  “今天晚上住镇上,应该有客栈。”郑毅道。

  赤牙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沈鸢手里的布口袋。

  “这是什么药?闻着怪好闻的。”

  “骨婆自己配的。治外伤的。”沈鸢把布口袋收好,看了赤牙一眼,“你身上有伤?”

  “没有。”赤牙拍了拍胸脯,“我皮实,从来不受伤。”

  沈鸢笑了笑,没说什么。

  歇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过了晌午,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了。庄稼地渐渐少了,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村落。村子的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矮矮的,缩在路两边,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有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三个骑马的人经过,抬起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晒。

  沈鸢看着那些晒太阳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也喜欢晒太阳。”

  郑毅看了她一眼。

  “在南边,冬天出太阳的时候,我娘会在院子里摆一把藤椅,铺上褥子,让我坐在上面晒太阳。她会端一碗桂圆红枣汤过来,放在旁边的小凳上,我一边喝一边晒,晒得整个人软绵绵的,什么都不想做。”

  她顿了顿。

  “我娘说,晒太阳是最好的补药。比什么人参鹿茸都好。”

  赤牙在后面听着,忍不住问:“那你娘现在——”

第980章 短暂的停顿

  话没说完,郑毅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赤牙立刻就闭嘴了。他低下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沈鸢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

  “她和我爹一起走的。”

  赤牙把嘴闭得更紧了,一路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街两边有杂货铺、铁匠铺、粮店、药铺,还有一家兼做客栈的酒馆。酒馆的幌子挂在门口,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还能看出上面写的是“平安客栈”三个字。

  郑毅在客栈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伙计。

  “三间房。马喂好。”

  伙计接过缰绳,看见沈鸢的脸,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客栈不大,一共就四五间客房。郑毅要了三间——沈鸢住最里面那间,靠窗,安静一些;赤牙住中间;他自己住靠楼梯那间。

  沈鸢进了房间,没有急着躺下。她把窗户打开看了看外面——窗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皮已经干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根水草,水上漂着一片落叶。

  她把窗户关上,坐在床边,从布袋里拿出骨婆给的药粉,又拿了一小壶黄酒——这是郑毅在路上买的,专门给她换药用的。

  她解开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肋骨的伤处。青紫色的淤血已经散了大半,变成了淡淡的黄色,但按上去还是疼的。她把药粉倒进一个小碗里,倒了一点黄酒,用筷子搅成糊状,然后敷在伤处。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药特有的苦味。

  她用布条把药膏固定好,重新穿好衣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外有人敲门。

  “沈姑娘,下来吃饭了。”是赤牙的声音,欢快得像只麻雀,“郑公子说今天吃羊肉面,掌柜的说他家的羊肉是今天早上刚宰的,新鲜得很!”

  沈鸢应了一声,推门出来。

  赤牙站在走廊上,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你闻见没有?好香!”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确实香。羊肉的膻味被香料压住了,只剩下一种浓郁的、醇厚的肉香,从楼下的大堂里飘上来,顺着楼梯往上爬,把整个走廊都灌满了。

  两个人下了楼。郑毅已经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摆着三碗面,正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搅匀。他看见沈鸢下来,把那碗葱花少一点的推到了她面前。

  “辣不辣?”沈鸢看了一眼碗里红亮亮的汤。

  “不辣。北边的羊肉面不放辣子。”

  沈鸢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面条是手擀的,不粗不细,筋道有嚼劲;汤是羊肉熬的,浓而不腻,咸淡刚好;羊肉切成了厚片,炖得软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

  她吃了第一口,停了片刻,然后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吃。

  赤牙在旁边吃得呼噜呼噜响,吃两口面喝一口汤,喝完了还要把碗端起来舔一圈,被郑毅看了一眼才把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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