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第1152章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那个姓氏就在嘴边,但怎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在抖,手指攥着被面,指甲嵌进了棉布里。

  “姓……”她使劲想了想,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姓仇。”她说。

  “仇?”

  沈鸢点了点头。

  “那个领头的人说……说沈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说我们沈家不该接那批货。我不知道什么货,我爹从来不在家里谈生意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郑毅说。

  郑毅没有追问。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只会让沈鸢把自己重新缩回去。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里?”他换了一个问题。

  沈鸢的手停了。

  她看着郑毅,那只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地、慢慢地灭了。

  “没了。”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来,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郑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大嫂,家里的账房先生,管家,做饭的刘妈……”沈鸢一个一个地数,数得很慢,像是每数一个名字,就要停下来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了,“看门的张伯,还有后院那条大黄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面墙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连狗都没放过。”她说。

  郑毅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鸢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一层冰面底下。冰面很薄,随时都会碎,但她就是不让自己碎。

  “四个家兵护送我出来的。”沈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一个死在大门口,背着我的时候被一刀砍在后背上。他趴下去的时候把我摔出去了,我滚到了花丛后面,他们没有看见我。”

  她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往哪跑,我就往北跑。因为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往北走,过了江,过了淮,过了河,到了北边,就没有人管你是谁家的了。北边不要路引,北边谁都能活。”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我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他说等他不做茶叶生意了,就带全家搬到北边去,买一片地,养一群羊,再也不跟那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

  “我爹说的北边,不是这里。”

  她抬起头,看了郑毅一眼。

  “他说的北边,比这里更北。他说北边有草原,有雪山,有跑不到头的荒地。他没见过那些,他就是听人说的。但他信。”

  郑毅沉默了很久。

  “你跑了多久?”

  沈鸢想了想。

第975章 生面孔

  “不知道。从那座山上滚下来之后,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前面几天我还记得,出了家门之后,第一个晚上躲在田里的稻草垛里,第二个晚上在一个破庙里,第三个晚上……”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第三个晚上,好像下大雨了。我在一座桥底下蹲了一整夜,水涨到我腰那里,我不敢动。”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记了。”沈鸢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的事情,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走,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那里的。有时候倒下去,再醒过来,天就黑了或者亮了。我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知道往北走。看太阳,看星星,看树的阴面……”

  她忽然不说了。

  “你怎么伤成这样的?”郑毅问。

  沈鸢沉默了一息。

  “有人追我。”

  “什么人?”

  “不知道。不是那些穿一样衣服拿一样刀的人。是另一些人。”沈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也许不是追我的,也许只是路上碰见的。我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在路边看见我,说小姑娘你一个人去哪啊,我说找我爹,他说你爹在哪,我说在前面,他笑了一下。那个笑……”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我跑了。他追上来了。我用石头砸了他,砸在他脸上,他流血了,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踹了我一脚,踹在我肋骨上。我爬起来了,又跑了。他没追上来,可能觉得不值得。”

  沈鸢说到这里,忽然看了郑毅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会转身走掉的人。

  “你救了我。”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跟上一次的语气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说“你救了我”,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这一次是说“你救了我”,像是在问“你为什么救我”。

  郑毅听出了这层意思,但没有解释。

  “你先喝汤。”他说,“汤凉了。”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羊肉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上面那层金黄的油花凝成了薄薄的一层膜,把整个碗面封住了。

  郑毅走过去,端起那碗汤,在手里握了片刻,又放下了。

  “太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转身要走。

  “郑公子。”

  他停下。

  “你不怕吗?”

  郑毅转过身来,看着她。

  “怕什么?”

  “怕惹上麻烦。”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追杀我的人,如果知道我在你这里,他们会来找你的。”

  郑毅看着她。

  “沈姑娘,这里是北宁城。不是江南。”

  沈鸢愣了一下。

  “北宁城有北宁城的规矩。”郑毅道,“在这里,谁敢动你,谁就是跟北宁城的边务过不去。边务那帮人,比你见过的最凶的官差还凶一百倍。他们不管你是谁家的,只管你有没有在城里闹事。”

  他顿了顿。

  “追杀你的那些人,如果敢追到北宁城来,他们会发现,这里跟江南不一样。”

  沈鸢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两个字。很轻。

  但这一次,这两个字不是从冰面上滑过去的。

  郑毅端着那碗凉了的羊肉汤下楼的时候,何良正从外面打包子回来。油纸包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面香从纸缝里溢出来,赤牙蹲在门坎上等得眼睛都绿了。

  “郑公子,那姑娘怎么样了?”何良问。

  郑毅把汤碗递给孙老板,示意他热一下。

  “说了。姓沈,江南来的。”

  何良把包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南的?跑到北宁城来,够远的。”

  “家里出了事。”郑毅没有多说。

  何良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再问。

  赤牙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过来低声说:“那个姑娘……是不是被仇家追的?”

  郑毅看了他一眼。

  赤牙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我猜的。你看她那一身伤,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

  郑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吃饭。”他说。

  赤牙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那咱们怎么办?要是她说的那个什么门派的人追过来……”

  “追过来再说。”

  赤牙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何良塞了一个包子在嘴里,唔唔唔地再也说不出话了。

  晚上,郑毅又去了一趟客房。

  沈鸢已经把汤喝了,碗放在桌上,干干净净的。她靠在床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郑毅走近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睡着。

  郑毅没有点破,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了被子下面。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爹叫沈怀远。”

  郑毅停下来。

  “在江南,提起沈怀远,没有人不知道的。”沈鸢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从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贩做起,做了二十多年,做到了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他不靠官府,不靠帮派,就靠自己。我娘说他是天底下最能吃苦的人,她嫁给他二十年,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顿了顿。

  “这么能吃苦的人,最后还是被人吃掉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郑毅站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那个姓仇的人……”沈鸢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更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文字,“他杀我爹的时候,我爹正在喝茶。一杯碧螺春,刚泡的第二泡。他说沈老板,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

  “我爹说,沈某人做了一辈子生意,只知道一个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其他的,沈某人不懂。”

  “那个人说,你不懂,没关系。你死了就懂了。”

  “然后他动了。”

  沈鸢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郑毅听见被子下面传来很轻很轻的、被压到极致的声音。不是哭,是喘。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出来的那种喘。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出手,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

  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沈鸢的半张脸。

  她没有哭。

  眼睛睁着,干涸的,通红,但没有一滴眼泪。

  她看着那盏灯,像看着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郑毅把那盏灯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一寸。

  “灯亮着,就不算全黑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郑毅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不是依赖。

  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不知道那光是船上的灯,还是岸上的灯,还是只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团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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