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愣了一下。
“给谁的?”
骨婆没回答,走了。
郑毅站在晨风里,北地的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七天后,寒翎部的人来了。
不是赫连亲自来,是他最信任的一个老猎手,骑着一匹瘦马,从北边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带回来一句话。
“赫连首领说:寒翎部愿意试一次。”
又过了三天,火鬃部那边也来了消息。
不是铁骨,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一捆皮货。
那捆皮货被整整齐齐地捆好,放在火鬃部和黑砧部交界处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旁边压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子上刻着火鬃部的标记。
这是北地最古老的“同意”方式。
不写一个字,不送一句话,只需要把货放在那里。
货到了,就意味着人到了。
郑毅站在那块大石头前面,看着那捆皮货,站了很久。
乌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那捆皮货边缘的毛吹得轻轻颤动。
“他们答应了。”郑毅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乌沉“嗯”了一声。
“那咱们就开始吧。”
郑毅弯下腰,把那捆皮货扛上肩,转身往回走。
约定的答复日过后第十天,三部的人陆续到了黑砧部驻地。
不是只来送个信、说句话就走的那种到,而是带着货、带着人、带着家伙什儿,准备长住一段的那种到。
寒翎部来了十七个人,赶着五匹驮兽,驮兽背上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皮货、骨料和几捆晒干的寒草。赫连走在最前面,这次他没带那几个最能打的猎手,而是带了部里手最巧的几个人——一个会精细剔骨的中年妇人,一个常年跟药草打交道的老人,还有两个半大的小子。
那俩小子一进驻地就开始东张西望,眼珠子转得比赤牙第一次进北宁城还快。
火鬃部来了二十来个人,领头的是铁骨,炎獒跟在旁边,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他们带的货最多,光是整皮就捆了五大捆,另有几皮囊的兽筋和一小袋冻矿。铁骨亲自押着驮队,每卸一捆货都要亲手摸一遍,生怕路上受了潮。
黑砧部自己的人也没闲着。乌沉带着几个猎手又出去打了一趟,赶在所有人到齐之前,把新剥的几张皮子晾好了。骨婆则带着几个妇人,把上次做好的那批骨饰又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该打磨的打磨,该换绳的换绳,有几颗兽牙磨得不够亮,骨婆自己上手,用细砂石一点一点地蹭,蹭了大半个时辰。
郑毅没插手这些事。
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画满数字的羊皮纸,手里攥着一截炭条,在上面添添改改。三部报上来的货单堆在他面前,他要赶在出发前把这些东西分好类、估好价、算清楚每样货大概能值多少。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算完的活,但他没让别人帮忙——不是信不过,是他得自己心里先有一本账,然后才能教别人怎么算。
乌沉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看见郑毅正对着一串数字皱眉。
“又不对了?”
“不是不对,是比我想的多。”郑毅把羊皮纸转过来给他看,“三部加在一起的货,比上次多了一倍还多。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事?”
“货多了,谈价的底气就足。但货多了,品类也杂了,不能像上次那样一样一样地拆着卖。得先把货分成几大类,每一类找最合适的大行去谈。”郑毅用炭条在纸上画了几道线,“皮货走盛合,骨料和药草走药骨行,冻矿和杂货走万平码头。骨饰……骨饰单独拿出来,找个新路子试试。”
乌沉看着那些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郑毅意外的话。
“这次去北宁城,让我来谈一批货。”
郑毅抬起头看他。
“你确定?”
“上次你跟孟掌柜谈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了一整场。”乌沉道,“后来我又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那些话,我大概也能说。”
郑毅看了他几息,把手里的炭条递过去。
“好。那你来谈皮货。盛合那边,我帮你开个头,后面你自己跟陆执事说。”
乌沉接过炭条,握得很紧。
“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三部的人聚在空地上,火把照得人影绰绰。驮兽已经装好了货,正在寒风中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嘴里喷出一道道白气。
郑毅数了一遍人数。
寒翎部十七人,火鬃部二十人,黑砧部十二人,加上他自己和骨婆,一共五十二人。
五十二人,十九匹驮兽,浩浩荡荡,像一条从雪地里长出来的长龙。
赤牙站在队伍中间,兴奋得脸都红了。他旁边是寒翎部那两个半大小子,三个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赤牙这次是“老人”了——毕竟他去过一次北宁城,在那两个小子眼里,他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第969章 没有搞砸
“北宁城真的有那么大?”其中一个小子问。
“比你想的还大。”赤牙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得老成,“一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得走半天。”
两个小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骨婆从后面走过来,在赤牙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别瞎吹。半天走完一条街,你是爬的?”
赤牙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
旁边几个寒翎部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赫连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在郑毅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乌沉骑在队伍前头,腰间别着一把新换的铁匕首,背上背着一张弓。他的位置本来是郑毅的——上次去北宁城,郑毅走最前面。这次郑毅主动退到了队伍中间,把前面的位置让给了乌沉。
“你走前面。”郑毅当时说。
“为什么?”
“因为这次你要谈皮货。从出北地开始,你就得把自己当成这支队伍的主事人之一。让商行的人看见是你带队进来的,和你被藏在队伍中间让别人领着进来,是不一样的。”
乌沉没有拒绝。
他知道郑毅说的是对的。
从北地到北宁城的路,和上次一样远,但这次走得比上次顺。
不是因为路好走了,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了这条路通向哪里。
驮兽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里的人不怎么说话,但步子都很稳,没有人抱怨路远,没有人嫌天冷。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驮兽背上那些皮、骨、筋、草,到了北宁城就会变成布、铁、盐、香料,变成他们以前只在梦里见过的东西。
赤牙一路上都在跟那两个寒翎部的小子讲上次在北宁城的见闻。讲他吃的面饼蘸肉汁,讲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讲盛合大行门口那两个穿得比部落里谁都整齐的护院,讲陆执事说话时那种“不笑也不凶”的表情。
他讲得不算好,东一鎯头西一棒子,但两个小子听得眼睛都不眨。
“那个陆执事,真的不笑?”一个小子问。
“真的不笑。”
“那他是对你们不好?”
“也不是不好。”赤牙想了想,“他就是那种……那种人。你在他面前,不敢乱说话。”
两个小子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队伍走到第三天,远远看见了北宁城的轮廓。
石墙高阔,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门口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队伍里不少人第一次看见这座城,脚步明显慢了。
寒翎部那个老药草师傅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好久,低声说了一句北地话。郑毅没听懂,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说“原来这就是城”。
赤牙站在那两个小子旁边,挺起胸膛,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看见了吗?那就是北宁城。”
两个小子拼命点头,嘴巴张着,忘了闭上。
乌沉骑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郑毅。
郑毅朝他点了点头。
乌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催马向前。
城门口的边务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个周吏,但流程差不多。封签、货单、身份、人数,一样一样查。乌沉下马,把提前准备好的货单递上去,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分,像是在刻意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
边务小吏翻了翻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
“北地来的?”
“是。”
“货不少。”
“三部的。”
小吏又看了看货单上的数字,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放行了。
乌沉翻身上马,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有回头,一直骑进了城门,才悄悄在袖子上把手擦干。
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铺子,不是找行,而是找人。
找何良。
这是郑毅出发前就想好的。上回何良帮了不少忙,这次货更多、品类更杂,更需要一个熟悉北宁城各路行情的人从中斡旋。而且何良上次走的时候留了话——下次再来,提前送个信,他到城门口接。
信是提前三天让人骑快马送的,何良应该已经收到了。
果然,队伍刚在外货场卸下驮兽,何良就到了。
他比上次穿得体面了些,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袍,腰里系了条布带,头发也梳得整齐。但最明显的变化不是穿着,而是态度——上次他来,是“看看能不能赚一笔”;这次他来,是“看看怎么把这笔做大”。
“郑公子!”何良老远就拱手,“你可算来了。”
郑毅迎上去,两人寒暄了几句,何良的目光就忍不住往驮队那边飘。
他看见了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包,看见了比上次多出一倍不止的驮兽,看见了三部加起来五十二人的队伍。
何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郑公子,你这……这是把北地搬来了?”
“还早。”郑毅笑了笑,“三部而已,北地不止三部。”
何良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他带着郑毅和乌沉找了间客栈,先把大部分人安顿下来。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价钱也公道。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看着这么多人涌进来,先是吓了一跳,后来看见何良跟在旁边,才放了心。
“何执事介绍来的人,我放心。”孙老板笑着说,一边张罗伙计烧热水、铺床铺。
骨婆被安排在最里面一间屋,安静,离灶房近,方便她喝热水。骨婆没说什么,只是进屋之前看了郑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倒是会替我着想”。
赤牙和那两个寒翎部的小子挤在一间大通铺上。三个人一进门就跳上了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滚来滚去,兴奋得像三只刚出窝的狗崽子。
“这就是床?”一个小子问。
“这不是床是什么?”赤牙反问。
“比部落里睡的皮褥子硬。”
“硬是硬,但干净。你知道这上面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棉布。洗过的。”
两个小子又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