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怀巨款,再加上身上还带着从人外魔境弄回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素材,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待太久,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奥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轻,但在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事情,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对谁都毫无防备的乡下少年了。
他将支票小心地叠好,贴身放进衬衣内侧那个缝了夹层的口袋里,然后朝还在酒桌旁和菲莉丝较劲的泰莎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先行离开。
泰莎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勉强回了他一个含糊的手势,也不知道是在说路上小心还是打算说明天见,又或者只是醉醺醺的瞎比划。
而在戈伦那高大的身影掩护下,奥托与迈卡从公会侧面的小门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门外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一下子就将大厅里积聚的酒气和暖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两人并肩走在橡木镇空旷的夜路上,头顶是漫天繁星的璀璨夜空,脚下的石板路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巡夜守卫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整个小镇都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宁静中。
守城的士兵在拿到一枚银索恩后,行了个方便,他们就这样出了镇子的北门,沿着那条通往乌娜庄园的蜿蜒土路前行。
月光洒在道路两侧收割后只剩下麦茬的田地里,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染成银灰色。
一路上,迈卡终于彻底松下了那口从他离开人外魔境起就一直在憋着的情绪。
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双脚重新丈量这片熟悉的大地。
这一路的旅程,从橡木镇出发,越过银霜山谷,深入人外魔境,与恶魔化身和妖精斗智斗勇,找回父亲的遗骸,到如今终于踏上回家的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但那种疲惫,不是被击垮后的虚脱,而是经历漫长跋涉后即将抵达终点的松弛。
而也是在这段安静得近乎庄重的夜路中,奥托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让迈卡一听就会觉得棘手的麻烦问题。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符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一样。
“那么,符文王之位就这么丢给灰矮人们了吗?”
此言一出,迈卡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矮人脚下的皮靴在霜冻的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然后停在了原地。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将他粗壮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泥土路上,与田地里那些东倒西歪的麦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迈卡才重新迈开步子,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随着摇头的动作在胸前扫来扫去,随即用一种历经沧桑后才会有的语气缓缓开了口。
“等我回去,接受大卢恩的传承之后,应该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现有的生命层次,晋升宗师。
到那时,我就有资格接受长老会的正式试炼,那可不是普通的试炼,是专门为符文王候选者设立的熔炉试炼,九死一生。
等到那时候我或许才有资格追求符文王之位吧”
迈卡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条横贯天际的星河,声音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也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不挠的执着。
“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把矮人们重新聚拢起来,举起那面被遗忘了多年的战旗。
不只是拿回一个头衔,而是把所有散落在外的矮人氏族重新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之下,恢复我们祖先曾经的荣光。”
他说这番话时,言语间那股深深的无奈几乎凝成了实体。
但没过多久,矮人便用力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那些丧气的念头从耳朵里甩出去一样,重新振作了精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比他高出整整半个身子的人类伙伴,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奥托再熟悉不过的狡黠与韧劲。
“不过我还是有优势的。”
迈卡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眉毛一挑一挑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太正经的得意。
“如你所见,我比现任的那个符文王可要年轻很多。
他比我大至少八十岁,再过几十年,他那把老骨头就得开始往下掉渣了。
大不了,我们可以比一比谁先被时间带走嘛。”
矮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夜路上传出很远,惊起了田埂边灌木丛里几只栖息的小兽。
他笑得很用力,肚子一颤一颤的,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他显然是刻意用这种近乎自嘲的玩笑,来安慰身旁这位一路陪他走来的人类伙伴。
但奥托却笑不出声来。
他没有觉得这个矮人笑话不好笑,他只是笑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笑不止的矮人,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过去一段时间里两人一起经历的一切。
迈卡在苍月之湖畔看到父亲遗骸时颤抖的背影。
矮人在得知符文王之位被窃取时那压抑到极致的目光。
以及迈卡在扛起石棺时那悲伤的神情。
这个矮人经历了数十年的谋划、博弈、冒险与付出。
他成功带回了父亲的遗骸。
成功就职了符文之子。
成功从九死一生的人外魔境活着回来。
但对于矮人来说最关键的符文王之位,却在最后关头,被自己的同族从背后窃取了。
换做是自己,奥托觉得,他恐怕没有办法像迈卡这样,还能笑得出来。
但看样子,这样的挫折并没有打败迈卡。
这件事情只是在这块坚硬的矮人铁块上又砸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没有折断他,反而让他变得更沉、更稳、更加不可动摇。
迈卡的笑声渐渐停歇,他习惯性的抬起脚来,轻轻的踹了踹少年的小腿,收起了脸上残余的笑意,用一种罕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放心好了,年轻人。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接受大卢恩的试炼,重建氏族,还有找那个窃取符文王之位的混蛋算总账。
这种小事,不会难倒我的。”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奥托,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倒是你,小子。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准备好了,要向灰矮人们发起全面进攻,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到那个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奥托已经明白了。
年轻的卫士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盘算,甚至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
他只是在迈卡话音落下的瞬间,郑重其事地说道:
“到那时,我一定会去的。”
没有契约,没有谈判,没有对赌的筹码,没有任何关于报酬与风险的讨论。
承诺本身就是全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但不知为何,迈卡觉得眼前这个人类小子说出的话,比他这辈子签过的任何一份商业契约、任何一份血誓都要来得可靠。
那就像是将一块从地心深处开采出来的珍贵矿石,直接放进了他的掌心,粗糙,滚烫,沉重,是百分之百的纯粹!
矮人没有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只是脚下的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催促落在后面的人类伙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磨蹭什么呢小子!
乌娜最讨厌别人半夜按她门铃了,去晚了,她能把你变成青蛙扔进锅里煮!”
奥托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絮絮叨叨骂骂咧咧的矮人,与听他唠叨的人类年轻人,并肩走在洒满月光的泥土路上,朝着远处那座矗立在山丘之上的庄园走去。
直到深夜时分,两人终于来到了庄园那扇沉重的大门前。
如今,铁门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魔法荆棘,那些荆棘像是活物一般,感应到有人接近,立刻微微颤动起来,尖锐的倒刺上渗出了几滴带荧光的汁液。
门柱两侧的石像鬼雕像也缓缓转动了石质的头颅,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团绿色的监测术光芒,对准了来客。
显然,之前受到法术反噬的乌娜又加强了据点的安保。
而迈卡这一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利用预警装置来宣告自己的到来,那种做法虽然痛快,但每次都会惹得乌娜不快,并且在他下次来访时把门口的法术陷阱翻倍。
这一次,矮人难得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踮起脚尖,用粗短的手指按响了那个对他来说位置实在有些不友好的门铃按钮。
门铃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该死的,那个半精灵一定是故意把门铃放在这个位置的!”
迈卡只觉得那个家伙一定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来拜访,这才搞出了这么多名堂,故意让他难堪!
而就在迈卡骂骂咧咧的摁下门铃,铃声响过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庄园主楼的橡木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道小巧可爱的兔子布偶身影,踩着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朝大门走来。
这只兔子布偶看上去针线活不怎么样,还有些棉花都露出来了,显然是乌娜临时制作的容器。
兔子布偶就这样走到门前,隔着栏杆打量了两个来客几秒,当她看清其中一个矮壮的身影时,那双宝石眼睛里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打开门锁,门吱呀一声向两侧滑开。
还没等她开口问话,迈卡便率先朝她挥起了手。
矮人举起双臂,拼命地左右挥动着,胡子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开心笑容。
“嘿,我愚蠢的妹妹!”
迈卡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大得惊起了庄园院子两侧柏树上的乌鸦。
“你的诅咒,有解除的办法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债多不压身,再来点!(7.5K,求月票,求订阅)
矮人兴奋地向兔子布偶挥舞着手臂,然而,那只兔子布偶却只是耷拉着两只长长的耳朵,红宝石制成的眼珠里透不出任何波澜。
它抬起软绵绵的爪子随意一挥,屋外各处亮起的预警符文便依次黯淡下去,空气中那股刺耳的嗡鸣也随之消散。
门闩自动弹开,兔子布偶当即带着迈卡与奥托迎进了屋内。
待他们坐到那张快要被炼金术书籍淹没的旧沙发上之时,承载着乌娜意志的兔子布偶才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每一个字符里都浸着些许无奈:
“怎么?你们在符文工房里的收获不错啊?
让我猜猜,是找到了凤凰的翎羽,还是龙王的护心鳞?
总不会是天使们的眼泪吧?
那玩意儿可稀奇得很,我也只在学园都市见过一次呢。”
乌娜如数家珍般罗列着自己能想到的诸多可能性,布偶的棉花小爪还在空中比划着,一副休想瞒过自己的模样。
可坐在她面前的矮人和奥托却互相递了个眼色,而后竟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这阵笑声在安静的炼金工房里显得尤为突兀,让乌娜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兔子布偶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两只短腿重重地跺在茶几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该死的!我明明才是这个屋子里最聪明的人,不许糊弄我!”
伴随着乌娜的低吼,奥托灵魂深处也翻涌起一丝涟漪。
那只拟法魔猿正不满地抗议着。
【拟法魔猿认为,理论上来说,它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然而奥托此刻根本没心思理会拟法魔猿,他只是急切地拍了拍迈卡的肩膀,催促他赶紧把东西亮出来,免得乌娜把他们赶出房门。
矮人见乌娜的布偶鼻子都快被气歪了,终于不再逗弄她,从腰间的空间口袋里郑重地取出一只布满的铁盒。
当迈卡的手指拨开卡扣,将铁盒掀开一条缝隙的瞬间,一道柔和而温润的光便从缝隙间漫溢而出,仿佛一缕古老的生命气息悄然拂过整间屋子。
原本还恼怒不已的乌娜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凝固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整个兔子布偶猛地一窜,两条后腿蹬上茶几边缘,几乎把脑袋埋进了铁盒里。
红宝石眼睛死死地盯住铁盒正中那一滴悬浮着的水珠,它晶莹剔透,仿佛寻常的露水,但却是散发着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生命律动!
“不老泉的泉水……”
乌娜的声音都变了调子,布偶的棉花小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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