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推理文豪 第990章

  “没错!那些权倾一时,财大势大,不可一世的人,最后的下场也是一样要走入雪山,埋骨于冰雪之下!

  这是作者在以古讽今,将当时的世俗风潮藏于古画之中!

  这种‘戏作’式的讽刺精神,深具江户末期的风味。”

  十冬感叹道:

  “既然如此,那么,此画真正的作者又是谁呢?我认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别肠赞赏的点了点头:

  “那幅画的构想具有强烈的讽刺性。

  连这种‘瞒天欺世图’都画得很认真,可见作者怀有一颗赤子之心!

  而此人又能将这些构想和机关诡计,隐藏得天衣无缝,连你这位行家也看不出其中奥妙所在。

  具有这种能力的画家真可谓世间罕有,千古难寻!

  依我看,“除了有‘画狂老人’之称的北斋之外,别无他人!”

  十冬惊讶的张大了嘴:

  “北斋先生——有何证据?”

  别肠没有思考的回应道:

  “当初我曾在偶然间,得到一幅北斋的《雪山图》,那是名副其实的雪山之图,毫不花俏,绝无暗藏图中之图,画内之画。

  但令我惊讶万分的是,那副《雪山图》无论是山形,人物,甘泉,小径,还是整体的构图,泼墨的手法,都与《椛山访雪图》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这两幅画很可能是同一时期的作品,要不然就是当初北斋故意如此画的,打算让这两幅画成双成对!”

  十冬对这个话题及其感兴趣,追问道:

  “那次我去你家观看《椛山访雪图》时,你已经得到北斋的《雪山图》了吗?”

  别肠摇头:

  “那是后来的事了。

  不过,我得到《雪山图》后,仍未发觉冯黄白是个天才,只以为此人定是个技巧纯熟,造诣颇高的风雅文士。

  直到一桩事件发生后,我才明白此画的真正价值所在!”

  十冬越发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事件——什么事件?”

  别肠脸色一沉:

  “杀人事件!

  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开讲,活像个说书先生,其实也是这个事件间接造成的。

  另外,此案之谜团也可以说,是由冯黄白破解的。

  假如你有时间,不妨听我从头细说。”

  十冬其实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

  但他对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好奇,当即便开口说:

  “愿闻其详!”

  十冬说完话,便吩咐服务生添酒加菜。

  ——

  别肠这个名字,乃由谚语“酒能别肠,棋可别智”而来。

  他年轻时就有老人的嗜好,贪恋杯中物。

  因对那句谚语感触良多,便老是将“别肠”挂在嘴边,当作雅号使用。

  到了而立之年,才对此称号感到后悔。

  由于此名,别人都以为他眼中无人,目空一切,令他苦恼不已。

  说来可笑,但他越是讨厌,越是没人以本名称呼他。

  直到不惑之年,他才对此名的厌恶感减少。

  ——可能是被叫习惯了,“别肠”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份了。

  这种改变和“对自己容貌的关心”极为相似,每念及此,便觉得可笑至极。

  ——命案发生在他将近五十岁时,那是他一生中最富裕的时期。

  别肠忘不了那个日子。

  初夏时期,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起冬天的景色,便从书库中取出几幅以“冬”为主题的图画,打算拿到起居室中观赏一番。

  他有一种“观画癖”。

  ——夏季喜观冬画,冬天乐见夏图。

  这种反差能强烈刺激他的想像力,提高他对绘画的“紧迫感”。

  对他而言,在绿叶繁茂的季节欣赏冬画,是稀松平常之事。

  那天他从书库取出的画中,就包含了北斋的《雪山图》。

  他在起居室中,将那些画浏览一遍,此时他发现冯黄白的《椛山访雪图》就在其中。

  此画并非意取出来的,可能是在拿起北斋的《雪山图》时,无意识中顺手抓起了这幅画。

  他第一次对艺术品产生兴趣时,这幅《椛山访雪图》就已在他的家中。

  ——大概是他的某位先人所搜集的。

  他会不经选择此图,其实就是因为此图对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冯黄白这个奇妙的署名,似有言外之意的标题……还有更令他匪夷所思的,和《雪山图》的相似性。

  他瞥见此图后,便伸手打开那已经发黑的桐木盒子。

  那时起居室的纸门开着,所以可以看见屋外的庭院,那里有人造的假山假水。

  庭院地方不大,其内有着“神居古潭”的奇岩怪石,那是别肠引以为傲的物品。

  起居室的壁灶中挂着铁斋的轴画。

  面向庭院的墙上则有春信和胡龙斋的作品,都收藏在匾额之中。

  紫檀木的架子上随意放着一些佛像,泥偶,罐子,香炉等物件。

  他将《椛山访雪图》挂在胡龙斋的名画旁,然后站在前面欣赏。

  他看得出神,就像午睡时打盹那样,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

  日已西斜,庭石变青的时候,秘书大村树来向他报告理事会的开会时间,那时他才清醒过来。

  “非回到凡尘俗世不可吗?”

  别肠在心中嘀咕。

  大村望着那副《椛山访雪图》问道:

  “要不要帮您收拾一下?”

  别肠还没有从画中回过神来:

  “不用了,我想就这样摆着就好。”

  大村树长得又黑又瘦,眼眶深陷,做事一板一眼很认真,因为他有着超强的记忆力,同时负责管理别肠的艺术品,因为见得多了,所以眼光也变得好了起来,也算是一位美术鉴赏家。

  别肠家里,还请了一位帮忙做家事的年轻女佣,名叫小蔓,最近大村好像对她特别关心的样子。

  每逢假日,小蔓一出门,大村就会跟出去,然后两人会在大约相同的时刻一前一后回来。

  每出去一次,小蔓似乎就会增一分成熟女人的风韵,变得更加娇艳欲滴。

  别肠在房里磨蹭,拖了三十分钟才出门。

  那些画就那样放着,并未收起。

  大村开车载他,抵达会场时已是晚上。

  天上圆月高挂,皎洁明亮,这在初夏时节是不多见的。

  别肠下车后,因贪看天上的明月,竟一时无法前行。

  别肠当时是日式餐厅公会的理事。

  他开了一家日式料理店,叫做“一二六餐厅”,但他自己极少在那边露面,经营上一切都由其妻雪子办理。

  雪子是个纯朴而土气的女人,从不花枝招展,但奇怪的是,她有着经营餐厅的才能。

  别肠一点忙都帮不上,她也不以为意,似乎还认为这样才算互补,个性相合,因此从未发过半句牢骚。

  理事会中,各人所言不是愚不可及,便是俗不可耐,别肠却只能保持沉默,自斟自饮,猛灌黄汤。

  八点多时,有人打电话找他。

  他接过通知后,便出去听电话。

  “不好了!出大事了……”

  大村树用激动的声音说道:

  “有歹徒闯进来……可怜的小蔓已惨遭杀害了!”

  “小蔓惨遭杀害……”

  别肠怀疑自己听错了,脑海中浮出小蔓那白皙如玉的粉脸,旋即又消失。

  这小姑娘原本就长得眉清目秀,最近更如出水芙蓉,媚态横生。

  她为人机灵而且温柔体贴,是个性坚强,绝不懦弱的姑娘。

  别肠在信州有位熟人,小蔓就是那位朋友介绍到别肠家帮佣的。

  三年前住进别肠家,算一算,今年应该已有二十岁了吧?

  “我马上回去。你报警了吗?”

  “现……现在马上去。”

  别肠想起管区警局里有熟识的警部,便将那位森山警部的姓名告诉大村。

  “要我赶去接你回来吗?”

  “不!我自己搭车回去,你可不能走开,繁子呢?”

  ——繁子是一位老妇人,也在“别肠亭”工作。

  “她吓坏了,我叫她坐下休息。”

  “你快通知雪子吧!”

  “遵命。”

  别肠抵达家时,发现屋内灯火通明,有好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旁。

  他报上姓名,警员便带他进去。

  进自己的家竟要由别人带领,真是天下奇闻!

  但别肠已经没有心情想这些了。

  繁子坐在门口的铺板上发呆,活像一件家具。

  “到底怎么回事?”

  繁子一见别肠,立刻用白色手帕捂住眼睛,频频拭泪。

  从繁子断断续续的交代中,别肠了解了大概的情况。

  ——

  当天晩上,繁子,小蔓,大村三人吃完晚饭,收拾干净后,一同看电视。

  八点左右,大村说要回自己的房间,小蔓也起身,说要去检查门窗是否已关紧。

  只有繁子还沉迷于电视节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