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田十冬用缺了嘴的酒壶为对方斟酒,同时问道:
“达利的画展,你觉得怎样?”
“很不错,很有看头。”
对方说着,喝了口酒,面露愉悦之色,伸手按了下嘴角。
此人留着白发苍苍的短发,前面的牙齿掉了好几颗,但从五官表情来看,算是个乐观豁达之人:
“托达利的福,我的记忆力是老而弥坚啊!这一点我有自信,像《奴隶市场与消失的伏尔泰半身像》,《也许会被做成超现实公寓的梅·维斯特的脸》这些画作……”
“你的记性真是不减当年。”
十冬因别肠的老当益壮而颇感意外,但也因此而安下心来。
——十冬在美术馆前巧遇别肠,他们俩已十多年没见面了。
别肠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色西装,袖子都快磨破了,衬衫也被洗到褪色,领带似乎也是好久以前那条。
十冬所认识的别肠是“别肠亭”的主人,终日埋首在成千上万的美术作品中。
他曾听说过,别肠后来十分潦倒落魄,如今站在眼前,才知道别肠比预料中还要穷困潦倒。因此,
他实不忍心就这样向别肠告辞离去。
“好久不见,去畅饮一番如何?”
“乐意奉陪。十冬兄,我知道有一家酒店很不错,风味独特,别具一格,我带你去吧!”
“居然会有让你赞不绝口的店啊?那我非去不可了!想当年,你也曾介绍我去品尝过世间罕见的山珍海味啊!”
“唉,别提了,往事不堪回首,想起当年就羞愧万分。”
别肠望着繁华街道的万家灯火,吟咏道:
“终宵无月,唯吉原处处皆明月——”
然后望着十冬,腼腆一笑。
别肠领着十冬到了一家位于巷子中央的小酒铺。
到了以后,别肠立刻点好酒菜。
十冬有好几年没吃这种下酒的小菜了,并对酒铺肮脏的椅子感到很不放心。
看到十冬那副不舒服的样子,别肠似乎觉得很好玩。
“那幅《奴隶市场与消失的伏尔泰半身像》就是所谓的《瞒天欺世图》,以户外为背景,上面画了几个立姿的人物,依照不同的观赏角度,有时会将那些人物看成伏尔泰的上半身雕像。”
别肠用忿忿不平的语气说道:
“叫做《瞒天欺世图》——是吗!
光看这个字眼,会使人产生“整幅画根本就是想要欺骗观众”的感觉,其实这是十分严肃的词汇!
如你所知,国芳这位大画家在欣赏过西洋画之后,自己也开始画一些有机关陷阱的奇图妙画。
那些作品巧夺天工,秘中藏秘,但也能看出,其中有半开玩笑的成份。
这类图画讲究的是别出心裁,大胆创新,否则就不好玩了。”
十冬听到别肠的话,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西洋画和东洋画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对吗?”
别肠似乎早在等他问这句话,露出愉快的表情:
“冯黄白的《椛山访雪图》——你大概忘了吧?毕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冯黄白——?”
十冬努力回想,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幅“彩墨画”,旋即又消失不见,但紧接着又浮出来,这次影像很清楚,可见到整个画面栩栩如生。
“啊……我没忘,我的确在府上欣赏过那幅画,我还记得府上是在乃木坂。”
——“别肠亭”位于青山乃木坂,十冬当时经常去。
别肠时常照顾年轻画家,有一天,别肠带十冬进入里面的饮茶室,那里的墙上,就挂着别肠秘藏的轴画,署名冯黄白所画的《椛山访雪图》。
此画题之意为“赴椛山(红叶,枫叶之山)访白雪”——
十冬对这幅画难以忘怀,可能是画题极为奇妙的缘故。
那幅画是“纸本墨画淡彩”,长宽各约一公尺,一座“红叶山”占据了整个画面。
一片辽阔的泼墨上加了淡淡的朱红,淡得彷佛马上就要消散于云霞之中似的。
那红叶的颜色上得十分谨慎,但看了一段时间后,就会觉得那些漫无边际的云霞似已烟消云散。
红中带黄的枫叶在秋阳的照耀下灿然生辉,光彩夺目。
观众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入一个绚烂的“枫叶世界”。
在观赏的时候,仿佛还会闻到扑鼻的芳香,因为画中有一道细细的甘泉已化为美酒。
枫红层中隐约可见到一条曲折的羊肠小径。
一身披布衣的老翁于小径中,正仰头眺望那些红叶。
那老翁双目微微泛红,是红叶映在眼中所致呢?
还是饮了甘泉美酒之故?
欣赏至此,那墨水渗润之巧妙与浓淡变化已不再是观众注目的焦点了。
“那幅画真可谓气韵生动,我当时虽然看不出它好在哪里,但我如今仍历历在目!”
别肠吃着小菜回忆着:
“以前我曾费尽心血,千辛万苦才搜罗到韩愈的真迹,但那是的我,实在是看不出它好在哪里,现在想来,实在是令我心疼。”
十冬感慨道:
“那幅画,如果能再让我欣赏一次就好了。”
别肠认同的说道:
“我也有同感啊,因为我认为,当初你在欣赏那幅画时,根本就还看不出它好在哪里!”
十冬听到别肠的话,感到不悦,因为这番话也太过失礼吧?
莫非别肠三杯下肚,喝醉了不成?
“对了,别肠,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冯黄白究竟是何许人呢?
自从见过那幅画后,我就一直想问。到目前为止,我从未在别处见到这个名字啊!”
别肠看着十冬,回道:
“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见过此名,书中有介绍,说他是正德年间的人,家居广平,曾纵情声色,贪嗜杯中物。”
十冬回道:
“说到广平,我知道倪瓒也住在此地。但我翻遍《君台观左右帐记》,并未见到冯黄白的资料,就连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都未记载此名。”
别肠叹了口气:
“那里面当然找不到!那幅画的风格虽和《翰林图画院》的画家颇为相似,但时代不同,要更晚一些。
我是在《聊斋志异》中看到此人名的,书中有位秀才,就是冯黄白!”
十冬哑然:
“你说《聊斋志异》?那此人可是实际存在过的人物?”
别肠点了点头:
“据蒲松龄所言,他以所见所闻为题材,并向各方同好网罗资料,所载者均为真人真事,人名也照实写出,未予更改。”
十冬皱了皱眉:
“那冯黄白可是画家?”
别肠看着十冬那副正经严肃的脸孔,笑了:
“这个人,可能是蒲松龄虚构出来的人物,也可能是实际存在过的画家,但无论是虚是实,唯一可确定的是,这个冯黄白绝没画过什么《椛山访雪图》。”
十冬感到更惊讶了:
“没画过?什么意思?”
别肠笑个不停:
“看你一副惊诧的样子,其实你只要好好思考一下那幅画的标题,即可明白。
椛山……一般人说椛山,指的是『红叶之山』对吧?
如果写成‘枫山’或‘红山’,也许可在华国找到同名的山岳,但华国领土虽广,却绝没有一座山叫‘椛山’!”
十冬感受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为什么?”
别肠又笑了:
“你也真是老糊涂了!因为‘椛’是‘日造汉字’啊,在华国原本并没有这个字啊!”
十冬手中的筷子差点就掉下来,尴尬的开口:
“说得也是,原来如此。”
别肠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做出解释:
“那幅画是仿古书,模仿得唯妙唯肖,鬼斧神工,但再怎么巧妙,也只是赝品而已……
那只不过是在署名时借用了《聊斋志异》中的人名,并在写画题时使用了‘椛’这个字,让人一眼就看得出那是日造汉字罢了。
所以用《瞒天欺世图》来形容,倒也真是符合。”
第768章 与画有关的命案
“这家伙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呢?”
野间源次郎感觉自己的知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达利自己懂,作为一个大型出版社的社长,慈善拍卖会自己也参加过不少,画虽然不会画,但对画的知识也算是略知一二。
但是这篇《椛山访雪图》里面讲的东西,怎么那么难以让人理解?
欺骗世人的图画是……达利不是超现实主义作家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怎么连《聊斋志异》和蒲松龄都来了?
野间源次郎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看不懂这篇故事里面的东西,惟一能够理解的,就是“椛”这个字,是日造汉字……
只能继续看下去了,希望这篇《椛山访雪图》不会辜负自己的期待吧……
——
别肠看着十冬,笑问道:
“欺骗世人的图画?赴椛花,访白雪——我问你,画中之人,为何要前往满是红叶的山上寻霜觅雪?
你又可知‘枫宸’二字为何意?”
十冬满头雾水:
“枫宸?”
别肠点了点头:
“那是‘宫殿屋宇’的意思。
汉朝的宫殿中曾种植大量枫树,故后世即称天子所住之宫殿为‘枫宸’,此乃《说文解字》中的记载。”
十冬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该画题之意是指——‘即使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待严冬一至,仍将埋于冰雪之下’。
画中那位望着枫叶出神的老翁,莫非就是作者本人不成?”
别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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