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推理文豪 第497章

  土屋隆夫见众人纷纷朝着楼下走去,便伸手抓住了舞城镜介,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镜介……你这本书……写的好啊!”

  “刚才我和横沟老师,松本老师,西村老师简单的聊过,他们都对你这次的《魍魉之匣》盛赞有加。”

  “不过——”

  土屋隆夫脸色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舞城镜介好奇的开口追问道:

  “土屋老师,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您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不必见外。”

  土屋隆夫看了看舞城镜介,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横沟正史,二人相视一笑,随即由横沟正史开口做出了解答:

  “这个嘛,怪我……”

  “镜介你也知道,我的身体最近越来越糟了,眼睛比之前花的还要严重,所以呢,《魍魉之匣》与其说是我看完了。”

  “倒不如说是我听完了,隆夫他啊,对你的这本《魍魉之匣》算的上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这本《魍魉之匣》写的太好了,好到了足以名震整个推理史,成为推理界的顶尖作品。”

  “恨的是——这本《魍魉之匣》写的太长了,长到了同样足以名震推理史,让隆夫他一连为我读了二十几个小时,嗓子都要冒烟了。”

  舞城镜介听了横沟正史的话,算是明白了土屋隆夫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辛苦您了,土屋老师,下次,我下次一定把书的长度控制好,免得让您累到。”

  舞城镜介随手从土屋隆夫手中接过横沟正史的轮椅,表态让土屋隆夫歇一歇。

  土屋隆夫清楚舞城镜介的意思,笑着松开了手。

  一旁的宇山日出臣也紧跟着为土屋隆夫递上了水。

  好让土屋隆夫润一润喉咙。

  ——

  长命之汤的会客厅内,齐聚了近五十多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曰本最顶尖的推理宗师,以及推理评论大师。

  众人之所以齐聚在这里的起因,是受到了舞城镜介的邀请,前来观看《魍魉之匣》这部超长篇作品。

  不过,众人虽然在这里呆了两天,却并不觉得枯燥或浪费时间。

  因为舞城镜介这本《魍魉之匣》虽然很长,结局余味极其糟糕,但——却有很好的阅读体验。

  即便是之前对舞城镜介颇有意见的生岛治郎,在观看完了《魍魉之匣》之后,都对舞城镜介大为改观。

  所以……此刻众人聚在此处,更重要的一点是——想要讨论一下《魍魉之匣》的情节,趁着这次的机会,交流一下创作技巧。

  随着舞城镜介推着横沟正史进入会客厅。

  “创作技巧讨论会”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

  舞城镜介将横沟正史的轮椅放在了会客厅中央。

  没有朝会客厅搭建的讲台走去,而是直接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了横沟正史的身边:

  “各位不要拘谨,我邀请大家来,就是想要让身为前辈的各位,帮我的新作品《魍魉之匣》把一把关。”

  “毕竟大家都清楚,时至今日,我也只是一个出道三个多月的新人。”

  “所以,请各位不吝赐教。”

  舞城镜介搬着椅子坐在会客厅中央的举动,给在场的一众人做了一个轻松的姿态。

  一众推理宗师,推理评论大师们见此情况,也不再拘谨,纷纷拿着椅子,围在横沟正史和舞城镜介身边,打算开始对《魍魉之匣》进行讨论。

  不过……舞城镜介之前立下的“新本格推理俱乐部”所有人都平等的规矩,似乎不能在这次的活动中奏效。

  毕竟,在场的推理宗师高达近五十人。

  其中有不少人还是师徒,或者是承上起下的关系。

  地位上绝对做不到平等。

  更别提这其中还有“本格推理大宗师”横沟正史,“社会派推理之父”松本清张了。

  所以一群人在会客厅围了一个大圈后,没有一人优先开口,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却不敢开口的模样。

  横沟正史在推理界摸爬滚打近六十年,很清楚在场众人心里在想什么。

  为了不浪费众人宝贵的时间,横沟正史率先发表了自己对《魍魉之匣》的看法:

  “既然大家都不愿第一个发表意见,那就由我来第一个谈一谈镜介的这部《魍魉之匣》吧。”

  横沟正史清了清嗓:

  “首先,《魍魉之匣》应该是我目前看过最长的推理小说,没有之一。”

  “全书差不多接近七十万字左右,根据故事中的主人公京极堂列出的事件来看,一共设计了六个事件。”

  “分别是加菜子杀害未遂事件,加菜子绑架事件,须崎被杀事件,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封秽御筥神事件,以及最后的加菜子丢失事件。”

  “这六个事件中,其中有四个事件和故事一开始就死掉的柚木加菜子相关,另外的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以及封秽御筥神事件,各自独立,但却又紧密相连。”

  “换言之,《魍魉之匣》是由三个大事件,分裂成为的六个事件组成的一系列故事。”

  横沟正史停顿了片刻,继续开口:

  “我在推理界深耕了接近六十年,其中有近二十年还担任了《宝石》杂志的主编,虽然现在《宝石》杂志已经没落了,但……在我们那个时代,《宝石》杂志依旧是整个曰本,乃至于全世界都顶尖的推理杂志!”

  “我在那二十年间,翻译过很多外国知名作品,同时也担任了很多知名推理作家的编辑,见识过无数的天才。”

  “如果要我在那个时代,选出真正的天才,那么自然就是大阪圭吉和小栗虫太郎这二位。”

  “大阪圭吉的惊人本格天赋,让我羡慕不已,如果他能活到现在,那么‘本格推理大宗师’这个头衔就要从我的头上,移动到他的头上。”

  “至于小栗虫太郎,那就更不用多说,其阅读量之深,让人感到可怕的同时,更是让我心生崇拜。”

  “可能在现如今的八十年代,大家觉得小栗虫太郎这种堆料写作手法并不难,毕竟想要写什么类型的资料,只要看书就好,但在一九三四的时候,小栗虫太郎就能写出《黑死馆杀人事件》这种作品。”

  “其无论是阅读量还是写作天赋,都不是常人能够触及的。”

  “我说了这么多无关的话题,你们可能会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但……正如《魍魉之匣》中的京极堂所言,顺序是很重要的,按照顺序说明,到最后一定能够理解,但如果跳过了顺序,先说结论,那么原本能够听得懂的事,也会变得听不懂了。”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接下来我要说出我的结论。”

  “我横沟正史一生看过的书多如牛毛,少说也要近万部,若不是最近病情加重,导致视力变差,只要是有新书发行,我必然会买来看。”

  “可即便如此,我在这近六十年的阅读之中,也从未见过有作家能够在一本作品之中,写出六个事件,互相串联在一起!”

  “所以,光是镜介能在《魍魉之匣》中,将六个事件串联在一起,还给出了各自的解答和动机,就足以让我认为,镜介是绝不输大阪圭吉和小栗虫太郎的顶尖天才!”

  横沟正史的话一说出口,顿时就引发周围一圈人诧异的惊呼!

  这倒不是他们不认可舞城镜介,只是“绝不输大阪圭吉和小栗虫太郎的顶尖天才”,这种话从横沟正史的口中说出,实在是太有含金量了。

  甚至要比中岛和太郎那句“新时代的旗手”,强上十余倍!

  横沟正史听到众人诧异的惊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知道,当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你们一定认为我是老糊涂说错了话,但是……我作为你们推理界的前辈,作为曾经的资深推理杂志主编,要告诉你们的是——”

  “我在这近六十年的推理生涯中,见过有推理作家能在一本书中,写出两个事件串联的,也见过能写出四个事件串联的。”

  “但是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在一本书中写出六个事件,而这个六个事件不光互相独立,还互相干涉影响的!”

  “所以,在我看来,《魍魉之匣》是创造历史,绝无仅有的神作!甚至要比《占星术杀人魔法》还要值得载入推理史中!”

  “所以啊,你们在场的这些人,也不要觉得自己是推理宗师,就不思进取,小心一点,别让镜介这个后起之秀给超越了!”

  横沟正史说完话,现场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感谢横沟正史给出的忠告,又是对舞城镜介的祝福。

  毕竟能够得到横沟正史的如此评价,几乎就等于算是得到了横沟正史的青睐,在推理界背靠了一座大山!

  横沟正史在掌声中笑了笑,随即看向了不远处的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自然明白横沟正史的意思。

  待到掌声停止,松本清张便也开口做出了对《魍魉之匣》的评价:

  “在场的诸位应该清楚,我其实算是看着镜介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他第一次荣获‘江户川乱步登龙赏’,就是由我担任颁奖人。”

  “虽然那一次这臭小子,当着我和在场许多推理作家的面,公然进行挑衅,想要挑战一众推理作家。”

  “但说实话,我对镜介反而并不讨厌,因为那一次,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乱步的影子。”

  周围一圈人又是诧异的“咦”了一声。

  不过松本清张并没在意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的说道:

  “若是当时我这么说,肯定会有很多人不信,认为是我收了讲谈社或者是镜介的钱,在卖力的吹捧。”

  “但在座的各位应该清楚,我一天写稿子的时间都很紧张,要不是三好彻强烈邀请我去担任‘江户川乱步登龙赏’的颁奖人,我是根本不会答应的。”

  “所以——说到底,我其实在看完了镜介的《占星术杀人魔法》和《一朵桔梗花》后,便认为镜介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只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天才竟然也能再次进化,在创作出《占星术杀人魔法》,《姑获鸟之夏》,《不夜城》,《无人逝去》这四部风格迥异的作品后。”

  “镜介的灵感不光没有枯竭,反而再次为读者献上了《魍魉之匣》这部史诗般的作品!”

  “正如刚刚横沟所言,《魍魉之匣》算得上是镜介的大成之作,超越之前一切的存在!”

  “如果在之前,诸位还对镜介的能力有所质疑,但我相信,在大家看完了《魍魉之匣》以后,就绝不会再有这种偏见!”

  “因为舞城镜介真的配得上,‘绝不输大阪圭吉和小栗虫太郎的顶尖天才’,这个头衔!”

  松本清张喝了口水,润了下喉咙继续开口:

  “至于我刚刚说,镜介的身上有乱步的影子,在《魍魉之匣》这不作品中,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让我的话,不像是空穴来风般的胡说。”

  “大家可曾记得,乱步有一则著名短篇,名为《与押绘一同旅行的男子》,这个故事很简单,就是讲述主角前往某处欣赏海市蜃楼,回程途中整个车厢只有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

  “男子的年龄不小,随身带着一个画框朝窗外摆放,由于车厢中的气氛异常诡异,于是主角决定上前和男子搭话。”

  “结果发现老人随身带着的是一副押绘(木制的特殊绘画),押绘中绘制了一对逼真精细的男女,男子交给了主角一副望远镜里,主角透过望远镜,发现押绘中人,竟如同活着一般。”

  “主角经过交流得知,押绘中的男子正是这位西装男子的哥哥,当年哥哥获得了这幅望远镜,但不知为何开始变得消瘦,无精打采,整日外出。”

  “男子(弟弟)为了调查原因,跟踪了哥哥,发现哥哥每天都在高处用望远镜寻找一位女子。”

  “哥哥被发现后只好坦白,说那女人令他心动不已,为了满足哥哥的愿望,二人开始寻找那名女子,最终却发现那女子其实是广场棱镜剧中的押绘人物。”

  “哥哥得知真相相当痛苦,因为他已经深深的爱上了那女子,于是的突发奇想,要弟弟将望远镜倒转,朝着他的方向看。”

  “随着望远镜中的哥哥越来越小,不安的弟弟移开视线,发现哥哥已经消失不见。”

  “随着男子(弟弟)的寻找,结果发现——哥哥变成了押绘与押绘中的女子依偎在了一起。”

  松本清张说完话,发出了爽朗的笑容:

  “虽然这个故事,在场的诸位一定都读过不止一次,毕竟他是那么的有名。”

  “不过每一次我提到这个故事,总是要喋喋不休的重述一遍,因为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有趣了,充分的展现出了乱步的风格,和天赋。”

  “而如果把这篇《与押绘一同旅行的男子》拆解出来,就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个情节。”

  “在火车上,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带着奇怪的匣子,他向我述说匣中少女的来历——看过《魍魉之匣》的诸位,一定清楚,这段话来自‘武藏野分尸杀人事件’的犯人久保竣公。”

  “而将这个故事倒转,进行场景替换,又能得到——”

  “在庙会上,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带着奇怪的箱子,他在和箱子说话,疯言疯语的样子很可笑,当他悄悄打开了匣子,我看到了像是鱼干的东西——看过了《魍魉之匣》的诸位,听到这种叙述,一定清楚这段话来自‘伊佐间屋’的伊佐间一成。”

  “你们听到我重复这一段剧情,肯定觉得不明所以。”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在看完了《与押绘一同旅行的男子》后,一定会好奇,西装男子和主角说完话后便下了车,这个故事究竟是真实的,还只是一个老疯子的疯言疯语?”

  “带着这种想法的情况之下,你们再回想一下,我刚刚提到的久保竣公和伊佐间一成。”

  “这时你们就清楚的明白了,镜介的《魍魉之匣》究竟有多么的强大!”

  “穿着西装的男子等于雨宫典匡。”

  “认为故事是真实的人是久保竣公。”

  “认为故事是老疯子疯言疯语的人是伊佐间一成。”

  “以男人的自白开场,用倒叙的技巧讲述了一个恐怖离奇的犯罪故事,故事的内容极度病态扭曲,甚至超脱现实与虚构的境界线,这种风格,若说不是在承袭乱步的风格,那只能说是没看懂《魍魉之匣》。”

  “说了这么多,最后让我给镜介的这部《魍魉之匣》一个总体评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