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上雕着凤头,凤嘴里衔着一颗鲜红的绒球。
她就那么站着。
右手握刀,刀杆斜背在身后。
左手掐腰,五指兰花般绽放。
脚下一个标准的丁字步,稳如泰山。
眼神扫过来,不是看,是“扫”。
描得又黑又长的眼睛,像两把刷子,带着光,带着电,从曹爽脸上狠狠刷过去。
曹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咚、咚、咚。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屋里如雷贯耳。
“我——樊梨花——”
白玉兰开口了。
还是唱,可这回声音更亮了,每个字都像在滚油里炸过,亮得扎耳朵。
“不把——别人怨——”
她手腕一抖,刀头上的金环“哗棱棱”一阵乱响。
接着脚下动了——不是走,是“趟”。
厚底靴踩着地面,发出“锵、锵”的脆响,一步一顿,步步生根. .....
曹爽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
每走一步,灰上就留下一个清晰的靴印,印子深,边缘齐整,一看就是练过的童子功。
“怨只怨——那龙虎状元——”
她唱到“薛丁山”三个字时,忽然一个转身。
靠甲的下摆“呼”地扬起来,像朵盛开的红牡丹,绚烂夺目。
翎子冠上的七根翎子划出一道完美的蓝弧,那弧线还没落下,她已经转了回来,正对着曹爽。
刀,就在这时动了。
不是砍,不是劈,是“耍”。
白玉兰右手握刀,左手在刀杆上一搭,那刀就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转了起来。
先是平转,刀头上的金环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急雨打芭蕉,密不透风。
接着是竖转,刀杆贴着身子上下翻飞,红绒球划出一道道虚影,让人眼花缭乱。
曹爽看得呆了。
他见过耍刀的把式。码头上有练武卖艺的,也能把刀耍得呼呼生风。
可那些都是糙汉子的把式,图个热闹,要个响动。
白玉兰这不一样。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到位。
刀该在哪就在哪,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身子该怎么转就怎么转,不拖泥,不带水。
就连眼神,都死死跟着刀走,刀到哪,眼到哪,那眼神亮得吓人,像刀尖上的寒光。
这才是真功夫!
没十年八年的苦练,出不来这身段,出不来这范儿。
府上都知道白玉兰曾是名角,可谁也没真见过。
那时候他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个花瓶。
现在看……这哪里是花瓶?这分明是一把藏在匣子里的宝刀,一旦出鞘,便是光芒万丈!
“锵!”
刀柄猛地顿地,一声脆响,如金石碎裂。
白玉兰一个亮相—2.2—
右腿弓,左腿绷,身子微微侧着,刀横在胸前,凤头正对着曹爽。
那双眼睛,隔着刀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脂粉,留下一道道痕迹。
可她一点也不狼狈,反而美得惊心动魄。
曹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这就是她的“惊喜”。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那个抽大烟的白玉兰死了,活下来的,是这个会唱戏、会耍刀的樊梨花。
她在用最骄傲的方式,把自己献给他。
“好!”
曹爽忍不住大喝一声,鼓起掌来。
掌声在屋里回荡。
白玉兰看着他,紧绷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一笑,如百花齐放,连那身大红靠甲都失了颜色。
她收了刀,轻轻喘着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深深的依赖:
“曹副官……这出戏,以后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第78章 胖才好,胖了有力气!
她下巴微抬,眼睛斜睨过来,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屋里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仿佛凝固了。
曹爽心中一震,猛地拍起手来,掌心都拍红了。
“好!”
他这一声喊得有点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他是真忍不住了,这戏,这身段,这功夫!值!真他娘的值!
白玉兰眼睛弯了弯,像两弯新月.
她没停,接着唱下去。这回唱的是什么,曹爽没太听清,他光顾着看了。
看她的步。
丁字步,弓字步,踏步,垫步……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那节奏,像是敲在他心坎上,每一下都带着颤音。
看她的腰。
那腰被大红靠甲勒得细细的一把,可一转、一拧、一翻,却柔得像柳条,韧得像牛皮,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和风情。
看她的眼。
那双描黑了的眼睛,时而嗔,时而怒,时而怨,时而娇!眼波流转间,全是戏,勾魂夺魄。
唱着唱着,她开始围着曹爽转。
一圈,两圈。
刀在她手里翻飞,金环哗啦啦地响,像是急促的雨点。靠甲的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小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翎子冠上的蓝翎子颤啊颤,红缨子晃啊晃,晃15得人心神荡漾。
曹爽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灯烤的,不是衣服厚,是……是白玉兰身上散发出来的热。
混着她唱戏时呼出的气息,混着油彩的味道,混着女人特有的体香!
那香味很复杂。有头油的桂花味,有脸上的脂粉味,有戏服浆洗过的米浆味,还有……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轻轻一碰就要淌出汁来,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曹爽的呼吸重了,喉结上下滚动。
白玉兰越转越近。
第三圈时,她的肩膀几乎擦着曹爽的胸口。
靠甲上的金线刮过他军装的铜扣,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曹爽能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见她脖子上微微浮起的青筋,能看见她涂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爽哥。”
她忽然不唱了。
声音又变回了平日里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可又有点不一样——带着喘,带着颤,带着水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曹爽喉咙滚了滚,声音有些哑:“嗯?”
“我现在……”
白玉兰停下脚步,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描黑的眼睛里,映着琉璃灯的光,亮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美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美”,可舌头像是打了结。
最后挤出来的,是一句磕磕绊绊的:“美……真美……美得要命……”
白玉兰笑了。
不是刚才戏台上那程式化的笑,是真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颊上那两团红晕更深了,像是醉了酒。
她手一松。
“当啷”一声,九凤朝阳刀掉在地上。
金环哗啦啦一阵乱响,刀身弹了两下,不动了。
曹爽还没反应过来,白玉兰已经贴了上来。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军装的领口。那指尖是冰的,可触到皮肤时,却像火炭一样烫,烫得他一哆嗦。
“你这身衣裳……”
她声音更软了,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太板正了。”
手指往下,摸到第一颗铜扣。
搜≈索qun 轻轻一捻,扣子开了。
曹爽浑身一僵。
他想往后退,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想抓住她的手,可胳膊抬不起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第二颗扣子。
第三颗。
白玉兰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每解一颗扣子,她的手指都会在他胸前停留一瞬。
隔着薄薄的衬衣,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还有那细微的颤抖。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扣子。翎子冠的阴影投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可曹爽能看见她的睫毛——长长的,卷卷的,扑闪扑闪,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他心火直冒。
“三太太……”他哑着嗓子开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称呼,或许是为了提醒那最后的一丝理智。
白玉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有哀求,有渴望,有决绝,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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