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们是亲兄弟啊!怎么就……怎么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承乾任由李渊抓着,感受着老人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和湿冷的汗意。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渊发泄般地低吼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手,重重地跌回躺椅。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绘有藻井的屋顶,喃喃道:
“后来……后来就发生了玄武门……朕失去了两个儿子,也失去了……皇帝的宝座……”
他转过头,看着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警示,有悲哀,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承乾,你现在明白了吗?”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最终……最终长出带血的果实……”
“下毒……构陷……兄弟相残……这一幕幕,何其相似?何其相似啊!!”
李承乾缓缓活动了一下被捏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继续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
他的脸色在窗外投入的明亮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
他抬起眼,看向激动不已、酒气熏天的祖父,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皇爷爷,您说……”
“当年对我父皇下毒之事,真的……证据确凿,就是隐太子和海陵王所为吗?”
“有没有可能……也只是某个‘畏罪自尽’的替死鬼?”
“或者……是有人,利用了当时的局势,暗中推波助澜?”
李渊猛地怔住,瞳孔骤然收缩,浑浊的醉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直勾勾地看着李承乾。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那段血腥往事最隐秘、最不敢深思的角落。
李承乾没有等待他的回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液池中盛放的、在烈日下有些蔫然的荷花,声音飘忽,却清晰地传入李渊耳中:
“孙儿只是觉得,历史有时候,就像一个轮回。”
“就是不知道,这次躲在幕后下棋的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变幻不定、醉意与惊骇交织的李渊,微微一躬身:
“皇爷爷,您好好休息,醒醒酒。孙儿……该去准备去九成宫的行装了。”
“但愿岐山的清风,真能吹散一些长安的浊气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蒲扇轻轻放在几上,转身离开了临湖轩。
留下李渊独自一人,瘫在躺椅上。
他望着李承乾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旁边那壶已然见底的酒壶,猛地抓起酒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门口。
“哐当——!”
酒壶撞在门框上,碎裂开来。
残存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浓郁的酒气瞬间炸开,如同破碎的往昔和无法宣泄的愤懑,弥漫在整个轩室。
“冤孽……都是冤孽啊!!”
老人绝望而苍凉的哀嚎,伴随着刺鼻的酒气,在空旷的临湖轩中,久久回荡。
不多时,又被窗外更响亮的蝉鸣,盖过了大半。
第45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求月票】
长安的波云诡局,并不只是在李承乾、李泰、李世民父子三人间。
包括其他朝中大臣,也深陷其中。
这种情况,他们一点也不陌生。
毕竟六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政变,同样有这种情况。
只是不知道,父子三人会不会‘悲剧重演’。
而这时,一向将自己隐藏得极深的长孙无忌,也不得不以朝中政事为由,邀请房玄龄、褚遂良这两位太子党,私下商议最近发生的事。
此刻,赵国公府,密室。
烛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率先打破沉默:
“太子府此事,太过蹊跷。手段下作,意图狠毒,分明是要将‘戕害兄弟、屠戮大臣’的罪名死死扣在殿下头上!”
房玄龄眉头紧锁,沉声道:“辅机所言极是。幕后之人,其心可诛。”
“陛下令殿下闭门思过,看似惩戒,实则也是暂时将殿下置于风口浪尖之下,未尝没有保护之意。只是……这随驾九成宫……”
长孙无忌闻言,目光扫过房玄龄与褚遂良,声音低沉而缓慢:
“陛下此番下旨,令太子与魏王同往九成宫,并要‘分说清楚’,此举……意味深长啊。”
房玄龄捋着胡须,沉吟道:
“表面看来,陛下是因太子府之事震怒,将二人置于眼前,以示惩戒与掌控。但细细思之,恐怕不止于此。”
褚遂良眉头紧锁,接口道:
“房公的意思是……陛下并非完全相信太子府之事乃殿下所为?或者,至少认为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不错。”
长孙无忌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若陛下真认定是太子蓄意下毒,谋害兄弟与大臣,那便不是闭门思过、随驾避暑这般温和的处置了。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陛下此举,更像是一种……试探与平衡。”
“他将两位皇子都带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一方面是为避免冲突在京城升级,酿成更大的动荡。”
“另一方面,也是想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里,亲自观察,看看谁在搅动风云,看看谁的器量更能承担江山之重。”
房玄龄深以为然:“辅机所言极是。陛下这是在给太子机会,也是在给魏王机会。”
“他要看的,不仅仅是中毒案的真相,更是两位皇子在压力下的心性、手段与格局。”
“陛下……这是在为最终的抉择,进行最后的考量。”
“我真不知道陛下在考量什么!?太子就是太子!哪能随意更换?!”
褚遂良性情刚直,此刻更是面沉如水,拳头紧握:
“更何况,此事殿下临危不乱,处置得当,事后安抚亦显担当,本已挽回不少人心!”
“陛下旨意一下,不是让那阴私伎俩得逞了吗?!”
“我等绝不能坐视!必须助殿下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长孙无忌缓缓摇头,眼中精光闪烁:“查,自然要查。但眼下,对方手脚干净,线索已断,急切间难有进展。”
“陛下将殿下与魏王皆召往九成宫,意在掌控局面,也是考验。”
他看向房玄龄和褚遂良,声音压得更低:
“当务之急,是在陛下心中,稳住殿下的地位。”
“九成宫期间,我等在长安,需稳住朝局,绝不能让刘洎等人借机生事,动摇国本。同时……”
他目光锐利起来:“我们的人,也要盯着九成宫的动向。殿下身边虽有裴行俭,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房玄龄颔首:“不错。陛下心思深沉,此番避暑,恐非静养那么简单。我等需做好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褚遂良重重点头:“无论如何,储君之位,关乎大唐社稷,绝不容有失!我等深受国恩,必当竭尽全力,护持殿下!”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和隐忧。
支持李承乾,不仅仅是政治站队,更关乎他们自身理念与大唐未来的走向。
.......
另一边,卢国公府,演武堂。
与长孙无忌那边的压抑谋画不同,程咬金的府邸里弥漫着一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戾之气。
“砰!”
一只精美的白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程咬金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铺着青砖的演武堂内来回暴走,沉重的脚步声咚咚作响。
“查个屁!畏罪自尽?老子信他个鬼!”
“李承乾那小子,心狠手辣,连亲弟弟都下得去手,杀我儿怀亮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今在自己府里下个毒,弄死几个不相干的文人,再推出个替死鬼,有什么稀奇?!”
他猛地停下,指着虚空,仿佛李承乾就在眼前,嘶声怒吼:
“定是他!见事情败露,无法收场,就杀人灭口!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提了斧子,去太子府劈了他!!”
尉迟恭坐在一旁的石锁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但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
他儿子尉迟环同样死于李承乾之手,此恨,刻骨铭心。
任城王李孝恭相对沉稳些,但眼神同样冰冷,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
“知节稍安勿躁。陛下已下旨令其闭门思过,并召往九成宫。此事,陛下心中定然也有计较。”
“计较?陛下能有什么计较?!”
程咬金咆哮道:“陛下就是太纵容他了!才让他如此无法无天!我看陛下就是被他那些战功蒙蔽了双眼!”
一直沉默的柴绍此刻叹了口气,他虽也丧子,但性格更为内敛持重:
“陛下召太子与魏王同往九成宫‘分说清楚’,恐怕……也是存了制衡之心,不想让任何一方坐大。”
“哼!去九成宫‘分说清楚’?陛下这旨意,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憋屈?!”
程咬金冷哼道:“我看陛下就是心软了!又被李承乾那小子给糊弄过去了!”
“陛下或许……”
尉迟恭闷声道:“是想亲自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
李孝恭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在远离朝堂、风景秀丽的离宫里查明真相?诸位不觉得,这更像是陛下想要……息事宁人吗?”
他环视三人,缓缓分析:“将太子与魏王一同带走,长安自然就安静了。陛下耳根也清净了。”
“至于真相……重要吗?陛下要的,是朝局的稳定,是兄弟之间至少在明面上不再撕破脸。”
“只要不闹出更大的乱子,陛下恐怕乐于见到此事就此了结,以一个‘畏罪自尽’的杂役作为终点。”
柴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陛下的心思,向来深沉。”
“或许,陛下是觉得,太子虽有酷烈之嫌,但其开疆拓土之功,于国至关重要,不能因此事而彻底废黜。”
“而魏王……终究是制衡太子的一枚棋子。将二人置于身边,既能掌控,也能维持这微妙的平衡。”
“平衡?!我儿的命就这么算了?!”
程咬金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陛下这是要和稀泥!他根本就没想真正追究李承乾的责任!去九成宫,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罢了!”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看陛下就是老了!没了当年的杀伐决断!若是当年……哼!”
尉迟恭眼中寒光一闪,虽然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显示他认同程咬金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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