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诗正倒是皱起眉头来,看着新到的朝鲜所还之大银锭说:“可这是树敌于外啊,非怀柔远人之策。”
哈达哈和裘曰修皆因此面色凝重起来。
哈达哈主动问着他:“怎么讲?”
“要让各国都来借我大清的银元劵,且还的时候,又不得不用真金白银还,他们必然觉得自己是吃亏的,进而生出怨恨来。”
“更重要的是,他们即便愿意还,那要还得起,就得,要么拼命搜刮本国百姓,要么拼命搜刮别的国家。”
“如此要么其本国百姓日子艰难,要么别的国家处境艰难。”
“而这些怨恨,自然要会被这些国家的明白人,给算在我大清头上。”
“我们这一代人可以因此把日子过滋润,不用节俭,可以尽情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子孙后代呢?”
“子孙后代得面临周边多少国家的怨恨;一旦国朝势弱,比如遇到主少国疑的时候,那真不知道会招来多少外患。”
梁诗正越说,哈达哈和裘日修的表情都越发严肃。
哈达哈点了点头:“难怪《尚书》言:慎乃俭德,惟怀永图;听公这么一剖析,确实是有道理的;我们不应该只图眼前。”
“正是此理!”
“所以,鄙人认为,为消怨恨,当如圣人之教,把千万两的朝鲜解还之银,还给朝鲜!”
“如此还能显天朝气度,更收其心。”
梁诗正这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梁诗正一开始这么说,哈达哈还不能接受。
但他听了梁诗正这么一番分析后,倒也没那么抵触,而觉得梁诗正说的有道理,也是为大清江山永固考虑。
只是在想到皇帝即将南巡需要花很多银子的现状时,他还是不由得感叹说:“可要是有这笔钱,就不用劝主子暂缓南巡了。”
“即便不要这笔钱,让朝鲜带回去,也能不用劝主子暂缓南巡的。”
梁诗正回道。
哈达哈看向了梁诗正:“倒请赐教。”
“自然是辛苦一下南巡途中的士民,还是限定一下地方对于南巡开销所报的数额。”
梁诗正回道。
哈达哈不禁拧眉:“可是,这样就与主子不想让百姓白因南巡受累而生怨的圣意相违背了!”
“百姓会理解朝廷的!”
“何况,南巡是三年前就定下的,又涉及到朝廷体面,没有圣祖朝不需要暂缓,本朝却需要暂缓的道理。”
“而且,苦一苦自己的子民,也比让外夷吃苦,而对我天朝产生恨意好。”
梁诗正回道。
第661章 苦外国子民,会苦出万里疆土!
梁诗正这话让哈达哈沉默地看向了左侍郎裘日修。
接着,哈达哈就问裘日修:“叔度对此怎么看?”
“不妥,毕竟民怨也是怨,还是暂缓南巡更妥当。”
裘日修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而他的言外之意,也是同意不让朝鲜还款,但他更不想因南巡累民。
哈达哈想了想说:“这事当慎重,还是问问讷中堂。”
“可!”
讷亲从哈达哈这里知道朝鲜还钱以及户部几位大臣的看法后,就也陷入了沉思。
“本因还是开支过度所致。”
“但你们所虑没错,朝鲜乃我大清近藩,理应厚待。”
“他们与我们做生意付的钱可以收,赚藩邦的钱倒在其次,主要是工匠们不能白干;但这借的钱,我天朝倒是可以免了,以示大方,得其人心。”
“朝鲜还的那笔钱,你们先给主子上个本,只说朝鲜的这笔钱到了,主子圣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讷亲这时先做了一个决定。
哈达哈听后拱手:“嗻!”
弘历很快也就收到了户部的题奏。
弘历自己对此自然是很高兴的。
他可对收这笔钱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也不怕因此招来朝鲜的怨恨。
因为他非常清楚的是,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可没有感情一说。
怀柔只会招来轻视和野心,不会招来感激。
不说后世,就说大清自己的发家史。
当年明朝姑息努尔哈赤时,可是没有招来努尔哈赤的感激的。
“封存入库,著礼部设宴款待来者。”
弘历也就只做了如此朱批。
户部尚书哈达哈和梁诗正在收到如此朱批后,皆睁大了眼。
“主子没有做到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大方啊!”
哈达哈也不好直接说弘历短视,便只感叹了这么一句。
梁诗正苦笑了一下,也露出了失望之色:“陛下不在乎他国怎么想,倒是夙来就有的风格,但我们不能不让讷中堂知道这事。”
“说的没错。”
于是,哈达哈也就把弘历的朱批告知给了讷亲。
讷亲还没看朱批,只在听哈达哈汇报后,就把脸一沉:“谁让你私自泄露朱批给我的?”
哈达哈一怔:“中堂的意思,卑职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你是户部尚书,我是军机大臣,我不是你的上官,我大清也没有尚书的上官。”
“你除非是想和我结党,才把朱批给我看,表示你眼里只有我,没有主子!”
讷亲突然变得十分严厉。
哈达哈吓得脸色一白,立刻跪了下来:“卑职绝无此想,卑职只是想着这朱批和您的主张不一致,来让您参详参详。”
“你这是什么话!”
“主子的主张就是我的主张!”
“我能是什么主张?”
讷亲一时表现的更加生气。
“可您不是说应该不让朝鲜还钱,以示天朝的大方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说的是,让你们先奏于主子知道,朝鲜来还钱了。”
哈达哈一脸懵。
讷亲则指着他:“你什么脑子,竟敢把朱批给我看,我只能参你一本!”
“中堂!”
哈达哈见状立刻叩首:“求您饶过卑职这一回啊!”
“滚!”
“我岂能饶你?”
“我若是饶了你,那还是忠心耿耿的奴才吗?”
讷亲显得不耐烦。
哈达哈没想到讷亲如此不近人情。
他只得自己向弘历进了请罪折子,表示自己不该因为对朱批内容有异议而给讷亲看朱批。
毕竟,他要是不这样做,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弘历在看见哈达哈的请罪折子后,也陷入了沉思,随后就召见了他和讷亲。
“有异议,干嘛不上奏,跟朕说,非要把朱批给讷中堂看?”
弘历先问起哈达哈来。
哈达哈立刻跪了下来:“奴才有罪!甘愿伏诛!”
“朕问你,为什么不直接上奏?”
“你在顾虑什么?”
弘历语气有些严厉。
哈达哈一时额头开始冒出汗珠子来:“奴才顾虑的是,这样直接上奏会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朕已经刻薄寡恩到你不敢对朕直言了吗?”
弘历回头问起哈达哈来。
哈达哈立刻叩首否认:“奴才没有这样的心思,奴才只是本能畏惧天威。”
“起来说话吧。”
弘历淡淡道。
哈达哈谢恩后也就站起了身。
弘历接着就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说吧,你到底是有什么异议?”
哈达哈抿了抿嘴:“奴才和户部的同仁们商量了,觉得把朝鲜还的钱不要了为好。”
弘历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来。
“不要了?”
“主子容禀。”
“奴才等户部官员商议后觉得,取利于外,容易招怨谤于外,不利于大清江山永固。”
哈达哈回道。
弘历呵呵冷笑:“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户部大多数人的意思?”
“户部几位堂官都是这意思。”
哈达哈回道。
弘历又问道:“你自己呢?”
哈达哈犹豫了一下:“奴才不敢瞒主子,奴才觉得这样做也更有道理。”
“有你妈个头!”
弘历顺手就把案上的一端砚朝哈达哈胖乎乎的脑袋砸了过去。
哈达哈慌忙又跪了下来。
在一旁的讷亲也立即跪了下来。
“上千万两银子,居然敢想着不要人家还,你是真大方。”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人家就会因此不恨大清,就会感激大清,就会歌颂大清,就会对大清世世代代地忠诚下去?”
“你如果是这样想,那你就真是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弘历恼怒不已,还问着哈达哈:“我大清列祖列宗是怎么取得的这江山,你忘了吗?我大清需要怕外夷恨吗?”
“主子息怒。”
“奴才只是觉得梁尚书说的有道理,苦一苦自己的子民也比苦外国的子民强啊!”
哈达哈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