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胆敢有半点徇私,就等于主动给皇帝嘲讽他们这些大儒虚伪的机会。
所以,李绂没敢对顾琮进行特殊对待,只是会在按例来察看顾琮时,与顾琮说说话。
顾琮其实如今已经不怎么想理李绂。
因为李绂在他来到囚禁之所后,没有给他半点特殊待遇。
连为他造的囚禁之所,也是普通的泥坯房,而且特别狭小,窗户也特别小,基本上大太阳天,也不能把整个屋子完全照亮。
顾琮养尊处优贯了,自然受不了这种环境。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每日两餐都简单的很,不是土豆伴米饭,就是白菜伴米饭,荤腥只有伴在土豆或白菜里的油渣。
他本以为李绂会看在他也算是满洲大儒的份上,给他置办好的囚禁之所的,会让他在吃食上能比以前差不了多少的。
这样,他倒也能坦然地去做“安贫乐道”之事。
可他没想到,李绂会在监视他时,也做的这么公正。
尽管,他以前很敬佩李绂的为人,也很欣赏他的公正。
但当李绂对他公正起来时,他内心里实在是难以喜欢起李绂来。
尽管,他理智上也承认李绂可能就是这样的真君子,会在执行皇帝的谕旨时,特别忠诚公正。
但在他感性上,实在是没办法因此就甘之如饴。
所以,李绂来见他时,他努力咧了好几下嘴,最终也还是没笑起来,只问道:“公又来见我这罪人,是有何要谈的?”
“倒也不是要谈什么,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李绂回道。
顾琮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你可以回关内了?”
李绂点了点头。
顾琮因而睁大了眼,满心期待地问:“是关内发生什么大事了?”
在顾琮看来,李绂这种不被皇帝喜欢的大儒能回关内,那原因要么是皇帝换了,要么是皇帝突然妥协了。
所以,顾琮瞬间来了精神。
李绂再次点了点头。
顾琮一时泪水盈眶起来,且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囚禁之所:“我还以为我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您还得再待在这里。”
“而我回关内,估摸着不是活着回关内。”
“因为有人在拿着我说天子要废科举要废儒家的亲笔信于关内广泛传播,陛下肯定会因此要下旨逮拿我回京。”
李绂突然语气沉重地说道。
顾琮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了他,嘴唇嗫嚅了几下。
而在过了好一会儿后,顾琮突然就笑了笑:
“如此说来,这倒也是遂了公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的心愿了,即便是不能活着回关内,那也以死于泰山之重回关内,必令天下人敬重。”
顾琮这话让李绂不禁脸色一绿,两手也忍不住捏成了拳头。
但李绂在张口要诘问顾琮为何这么说时,又把嘴了起来,只点头转身离开了。
李绂没有完全明白顾琮的心情。
顾琮也没有完全明白李绂的心情。
但两人现在心情的确都不怎么好。
一个很烦自己现在被囚禁的处境。
一个很烦自己被纳兰·常安坑得只能以死护之,还不能有半句怨言。
而李绂见了顾琮且回去后不久就卧病在床了,连接旨的时候,都靠人搀着。
最后,李绂也更是半躺在囚车里,被人押解进了京。
因为李绂生病的缘故,所以他被逮拿进京的路程走的很慢。
押解他的官员为了保证他能活着到京师接受审讯,也不得不尽量寻医给他医治。
所以,李绂在到达奉天时,全国推广官员候补制度与红黑册制度的政策已经这里展开。
李绂就在这里看见昔日认识的显宦萨来正在一名为“奉天大学堂”的新式学堂面前,给几名颇有气度的文人训话。
本来李绂没有看见这萨来,而是被“奉天大学堂”这所新式学堂给吸引住了目光的。
因为这让他不得不感叹,关外还真是出现了不少的新式学堂。
但李绂在瞅了这新式学堂一眼时,就瞅见了萨来。
“我们奉天伊尔根觉罗氏的子弟皆非常愿意来报考奉天大学堂,而不是为了不在红黑册上被记录在黑册名单。”
而萨来这时在奉天大学堂前面对那几名文人说的话,倒是让李绂听见了,这让李绂非常震惊。
他没想到奉天也开始推行红黑册制度了。
他自然是知道红黑册制度,知道一旦地方势豪大户被记入黑册,就会被抄家。
“这样的暴政怎么又在奉天开始了?”
李绂不禁因此喃喃问着自己。
随后不久,李绂在被暂时关在奉天府大牢时,就看见奉天将军庆复也被关了进来,且就关在自己隔壁牢房里。
李绂见状忙问他:“佟公身为昔日后族戚属,怎么落得如此地步?”
“还不都怪你!”
庆复认出是李绂,就突然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了一句。
李绂一脸懵逼。
庆复继续责备他说:“你没事写什么信,还写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逼得主子因为查不到幕后主使,就要让天下所有官绅难受,推行候补官制度和红黑册制度,狗日的玉柱刚当上奉天候补将军没几天,就把我盗卖官粮的事给报了上去,亏他还是我侄子!害得我下了狱。”
李绂听后瞠目结舌起来。
“有你的朱批到,自己看看吧。”
恰巧在这时,弘历给他的奏折朱批也到了,押他的都察院钦差御史也就来到牢房,把朱批给了李绂。
咳咳!
随后,李绂就猛烈咳嗽起来,且脸色也越发苍白。
这钦差御史见状忙令大夫诊治。
但李绂则费力推开大夫,说:“烦请钦差告知陛下,说我有罪,确实有意在袒护浙江巡抚纳兰·常安!但恳请陛下勿因我和纳兰·常安而搅得天下官绅不得安宁,且使人伦大坏、纲常失序、彻底礼崩乐坏啊!”
李绂确实是不得不供出纳兰·常安了。
因为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身为候补官的侄子玉柱去告发叔父庆复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第581章 乾隆新政收奇效,士绅也越发忠诚!
浙江,杭州。
又有一名三品大员被摘了顶戴,脱了官服,换上了囚服。
浙江巡抚纳兰·常安虽然是来宣旨且奉旨逮拿该官的人,但他没有因此感到多欣喜。
他更多的是不安,是物伤其类。
特别是在看见眼前那些候补巡抚、候补布政使、候补按察使、候补学政看向自己的目光时。
他总觉得,这些人早就查到了自己的把柄,甚至已经向天子参奏了自己。
因为,这几名官员都有直接给天子上奏的权力,也需要让自己这些大员下狱,才好给他们腾出补位正官的位置来。
候补学政袁枚还在这时主动问他:“中丞,您盯着下官作什么,下官脸上有字?”
纳兰·常安身子一颤,随后强笑着说:“只是惊叹阁下气度非凡,不愧是当年程公(原漕运总督)赏识的俊杰。”
“您过奖。”
纳兰·常安接下来也没再看这些候补官员,只在宣完旨后回了后堂。
而他一回到后堂,才脸色阴沉了下来,将自己的心腹幕僚杨安图叫了来,问道:“京师可有最新的消息?”
“回东翁,还没有。”
“京师现在也是风声鹤唳的很,官员们人人自危,那些候补尚书、候补侍郎、候补郎中,各个的眼睛,好像白天晚上从不闭一眼似的,没多久就上奏弹劾一位正堂官。”
“自然也就没谁敢现在给我们传递消息。”
“您看,要不要拜托本地乡绅进京打听打听?”
“问问什么时候能取缔这制度?”
杨安图问道。
纳兰·常安当场否决说:“不妥!现在,士绅也被红黑册制整得焦头烂额,为了多颗红星,而能被放在红册,也巴不得多举报一些官员违犯国法礼制的事,我们一拜托,说不准就有乡绅上报说,我们图谋不轨。”
如纳兰·常安所言,杭州的士绅如今也都为能够被记录在红册上,把许多有关浙江官员贪墨和欺压百姓的黑材料疯狂往上面递。
袁枚就在出巡抚衙门后,遇见一生员拦轿奏告说:“学生陈世达奏告杭州知府丁时振以霉变为名,盗卖常平仓粮三千余石。”
袁枚为此不得不接了这生员的状子。
而这知府丁时振很快也知道了这事,且急忙找到了举荐他的纳兰·常安,向纳兰·常安哭诉说:
“恩公,您可得救救卑职啊!卑职是真没想到,那陈家为了自己不在黑册上,居然把卑职给告了!”
“亏卑职对他们陈家夙来还很礼敬。”
“他们这是卸磨杀驴啊!”
纳兰·常安听后心里也是一惊,而感叹了这一句。
“恩公所言极是。”
“这些士绅现在也都为求自保是什么都不顾了。”
“说来也怪不着他们,要怪就怪,这背后指使李绂亲笔信四处传播的人才可恶之极!要不是他,陛下也不会这么急着推行这什么候补官制和红黑册制。”
丁时振附和着,同时也继续用丝帕揩拭着眼泪。
而纳兰·常安则是面黑如锅底。
因为丁时振骂的那个人正是他。
同时,纳兰·常安也因此更加不安起来,当晚就梦见自己被皇帝派来的侍卫给突然拿走的场景。
而接下来,他几乎每晚都开始做噩梦,不是梦见被拿走,就是梦见被砍头,甚至还梦见被凌迟。
不过,这段时间,不只是纳兰·常安心里不踏实。
全国的官绅心里都不踏实。
人人都互相猜忌,觉得对方会举报自己。
而也有官员为了尽早结束这种不安宁,也开始积极主动地搜查李绂亲笔信的传抄件,对传抄和有这亲笔信的人都予以参劾和缉拿。
上至督抚们自己,下至举贡、生员、乡绅、富户、略通文墨的商贾,还有屠夫、脚夫、妓女、僧人都有被告或被抓的。
弘历近来也收到了山东巡抚准泰的奏称说,他已查获幕后主使,而这幕后主使则是山东绿营一守备葛瑞祥。
准泰说,这葛瑞祥还刊印了大量李绂的亲笔信,同时也供认自己主导了这一切。
但弘历对此予以否决:“证据收集不够严谨,他葛瑞祥虽然口头承认,但不排除是刑讯逼供所致,而所谓他亲自刊印的亲笔信,不排除他只是为了牟利,着将其押解进京,由三法司认真审讯,若发现是冤案,务必问责山东诸官员。”
“嗻!”
军机大臣们因此自然确定,弘历这位乾隆皇帝,是没打算草草结束此事,所以也就不肯随便冤枉一个被地方推出来背锅的人。
而弘历的确是这样想的,地方一些官员企图拿一些中下层官员为牺牲品,来让他这个皇帝偃旗息鼓,他自然不会就此罢休,而是坚持让天下官员老实交出幕后的真凶为止。
“真凶到底是谁!他怎么不自己站出来!”
“是不是你?”
山东巡抚准泰在收到皇帝的朱批后,因此更加郁闷,在心里也很恨起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且因此诘问着山东诸官。
按察使和其衷沉着脸道:“或许李绂本人是知道的,现在就看他愿不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