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民怨仍在,民智仍未开,所以这个时候骤然投放大量棉布,夺民之利,恐真的会加剧民怨,如此陛下之前所开取士之恩典无疑白费。”
“臣斗胆建言,这些棉布要么存放于库,以做将来战时之用,要么在对外夷出售外,就将其直接和粮食一起发放作为修河开路之工钱。”
“因为粮食发多了虽然造成粮价下跌,但小民卖粮者少,故不会有怨言;而棉布直接发给做工小民,虽然若小民把棉布出售也会造成棉价下跌,但素来采办棉布大户是朝廷三大织造局和国内权贵显宦和外夷,所以小民拿到棉布即便宁愿自己家人冻着也要出售换钱,那影响也有限。”
“总之,朝廷这边采购棉布的量不能少,价格更不能降。”
徐本继续说着。
弘历待他说完后,就点了点头:“那就暂时不投放市场,也不给织造局,让织造局继续从民间织户采办棉布。”
“陛下圣明!”
“主子圣明!”
弘历则道:“还是要想想,如何进一步防范棉布通过大兴工程到小民手里后,不被小民自发卖出乃至被强制廉价卖出。”
“奴才认为,可以让织造局在这个时候不但不减少从民间采购棉布,还应该适当的加购,以稳定棉价,而加购的棉布可以摊派在织造局轧染和刺绣后的棉衣成本上,以售于本国和外夷富户。”
讷亲这时提议道。
弘历点头:“很好,富户是不在乎贵不贵的,只在乎工艺够不够好。”
而讷亲这时眼睛一转,又提议说:“奴才还以为给做工小民作为工钱发放的棉布可以不染,作为素布发放,最好要求刻意剪几个洞,打上补丁,这样小民不好卖,只能拿来自用,从中参与的官吏也不好克扣自售自用,当地势豪大户也更犯不着为几件破棉布去巧取豪夺。”
讷亲这话一出,马尔赛先转头看向了他。
徐本也不禁睁大了眼。
弘历则微微一笑:“很好,讷中堂有急智,这就跟赈灾的粥得掺杂沙子一样的道理。”
“陛下说的是,会买棉布的,怎么也得是中上之家,谁愿意买个破棉布回去做衣服?稍微能自给自足的家庭,也会宁肯用自己家的土棉布做衣服,也不至于用破布。”
徐本跟着笑着附和了一句。
马尔赛倒是一直处于呆滞状态。
“讷亲这个谄媚之辈,为了讨主子喜欢,真是什么鬼主意都想的出来!”
“多好的棉布,竟然故意整出破洞,打上补丁来,这让上上下下的人怎么拿?”
户部左侍郎三和在看见工部送来发去浙江的棉布全有补丁后,就去问了户部尚书阿尔赛原因。
阿尔赛便向他传达了上面的意思,且明说了这是领班军机大臣讷亲所献良策。
三和也就因此气得双手叉腰,在暗地里抱怨不已。
而户部之所以要发棉布去浙江,是因为弘历为了让棉布变成兴建工程的工钱,已经同意军机处修两浙海塘堤坝。
所以,浙江巡抚纳兰·常安不久后也收到了三和的来信。
三和在信中也告诉他,这些棉布皆有破洞打了补丁,言外之意就是让他暂时放弃想从这些棉布中贪墨的想法。
纳兰·常安也因此郁闷地揉起了太阳穴:“到底是只会谄媚君父的奸臣小人,想到的办法还真是够歹毒!”
纳兰·常安郁闷归郁闷,也还是在接下来只得放弃从中贪墨的想法,把棉布全数发给了负责修河堤的地方官员。
而地方上的官员也都同样惊讶,也都同样无奈的管住了自己的手,只有最底层经手的普通小吏拿了一些棉布回去。
但这也因此让上下许多想贪墨的官员对眼下朝局更加不满。
而弘历要天下督抚调查李绂亲笔信为何广泛传播的真相,也就没多少官员认真执行。
这让弘历颇为郁闷,也就在当年年底非常愤怒地对军机大臣们说:“这都年底了,那亲笔信从哪里来的,还查不清楚,朕就不相信这背后就真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主子息怒,以奴才愚见,不排除中外王公大臣都在互相庇护,所以知情者故作不知,不知情者也懒得认真去查问。”
讷亲这时开了口。
“臣以为这就是一桩无头公案,查出幕后之人很难,而且还不能真的逼得太紧,否则容易有人趁机随便找几个顶罪的。”
徐本也跟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弘历呵呵一笑:“没错,你们说的都有理,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既如此,那就先放下这事不追究,得针对中外王公大臣和士绅忠诚度不足的问题,全面推广候补官制度和红黑册制度!”
讷亲和徐本皆瞪大了眼。
马尔赛倒在这时先跪了下来:“主子圣明,奴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第579章 新政策鱼肉官绅,腐儒吓得服毒!
弘历在马尔赛这么说后只是淡淡一笑。
而讷亲和徐本倒是在这时不禁偷偷苦笑了一下。
他们很清楚,弘历这样做是在让天下所有的官员士绅日子都不好过。
包括他们自己。
为此,讷亲在接下来先见了刑部尚书那苏图,对他嘱咐说:“得让天下督抚和按察使们知道,李绂亲笔信这事得尽快查出幕后主使来,不然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会有什么不好的日子过?”
那苏图为此问起讷亲来。
讷亲则把弘历的想法告知给了那苏图。
那苏图听后脸色大变,当即站起身来,拱手说:“下官这就让他们知道!”
而此时的地方督抚等官员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们只觉得,皇帝会因为知道很难查到幕后真相,而选择忍气吞声的不计较。
但他们明显没有意识到的是,弘历这个皇帝是宁肯多花钱多养官多折腾来折磨天下官僚,也不愿意自己白受气的,而不是表面上的那么大度。
总之,这位皇帝心眼很小。
所以,他要是不痛快,谁都别想痛快。
同时,他也从不觉得自己这样小心眼有什么不好,也不顾及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痛苦。
而山东巡抚准泰就因为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严重性,就在山东按察使和其衷等山东官员面前提起李绂亲笔信的事情说:“无庸深查幕后之人,也查不出来,再说能查出来的,反而不会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和其衷等只能跟着颔首。
不过,和其衷在过了一会儿还是说:“万一主子因为各省不怎么查而发怒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还是尽力查一查,不管查不查的出来,至少说明一下,济南府也发现了传抄的情况,抓几个传抄的人,给主子一个交待?”
“小民无知,只因好奇才传抄,何必过于苛责?”
“对于传抄的亲笔信收缴了即可,抓人就不必了,以免引起乱子来。”
“主子乃是圣明之主,固然会因我等查办无能而有不快,但想来也能理解,知道这等事要想彻底消弭,上策还是应该安天下人心,而不是舍本逐末,在如何棉布下拨这样的小事上费心思,浪费人力财力不说,也实在是暴殄天物,得不偿失。”
准泰其实心里也是不怎么满意弘历在关外推行的新式教育政策,以及眼下在棉布下拨这种事上过于为难百官发财的行为的。
所以,他也就坚持认为,这事不必过于追究。
“嗻!”
和其衷等只得无奈答应。
准泰则也因此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他能够想象的到,皇帝在这件事会多么无能为力的样子,就像和其衷现在一样。
而一想到此,他就有些高兴。
但这时,他的幕僚送来了那苏图刚到的亲笔信。
“这怎么得了。”
“这怎么得了啊!”
“真要是全国推广候补官制和红黑册制,那必将是鱼肉官绅之苛政啊!”
而准泰在看了这信后,当场就收住了嘴角的弧度,只抖动起嘴角来,且忍不住地说着一些话来。
和其衷见状忙问:“是什么情况?”
准泰没把信给他,只放在蜡烛上烧了:“京师来信,主子已打算全国推广候补官制和红黑册制,原因就是对眼下一直没有查到幕后主使的情况感到不满。”
和其衷等山东地方官员因而也都大惊失色。
“我就说主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和其衷为此还摊手对准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埋怨。
准泰也没有因此生气:“那就赶紧抓几个可疑的人报上去,让主子出出气!”
“下官这就去办。”
和其衷因此拱手。
且说,浙江巡抚纳兰·常安在收到京里来信前,也因为查缉李绂亲笔信这事一直没有结果而沾沾自喜:“谁能查的出来,谁又愿意去查出来,这种事,但凡聪明点的,就应该知道是要安人心,而不是进一步乱天下人心。”
纳兰·常安是真的恨不得自己跑到弘历面前,教他该怎么做。
但很快,纳兰·常安也收到了来自京里的来信,知道皇帝要全国推广候补官制度和红黑册制度。
这让纳兰·常安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讷亲等权奸就只知道给主子出这样坏的主意!”
纳兰·常安为此咬牙切齿,同时也在房间里焦急地踱起步来,同时还一边左手握拳右手成掌的相互撞击着,而口里不停念叨着。
“真要是这样做,那天下就不知道多少正堂官要被举报弹劾,不知道多少士绅要被举报弹劾。”
“如此,必然官绅人人自危,人人自危啊!”
“我该怎么办,会不会有人因为这方面的不安,说出我和李绂关系匪浅的事来?”
纳兰·常安一想到这里,没多久就额头冒出冷汗来。
……
……
“朕无意要让天下官绅人人自危,朕要在全国推广候补官制度和红黑册制度,只是为了延续太上皇昔日善政,进一步澄清天下吏治,整饬士风。”
“毕竟,李绂亲笔信这事能被广泛传抄,而至今查不出任何幕后主使者的蛛丝马迹,无疑很大程度的说明了官风有多么不正,士风有多么不正。”
弘历在这一天御门听政时,也义正辞严的正式表达了自己要全国推广候补官制度和红黑册制度的理由。
一是高举雍正这位太上皇的先进经验旗帜,二是把目的放在了是为整个社稷苍生而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怨。
王公大臣们自然是不信的,但他们不信归不信也不能反对,只能在心里感到焦灼不安。
占王公大臣大多数的中立派日子党们,因而开始对导致李绂亲笔信传播的幕后主使者也产生了怨恨。
但离京城较远地方的官员,还在想着袒护这幕后主使。
李绂就在得知自己亲笔信传扬开后,就没打算把纳兰·常安供出来,而是在弘历派来逮拿他的人到来之前,就通过偷服慢性毒药又故意受冷受热的方式让自己得了重病。
所以,当他被押解进京后,弘历也收到了一封来自李绂的自辩奏折。
这封奏折里,李绂否认了这亲笔信是在他自己的,只推说是有人在冒充他,模仿他的笔迹,也说自己已得重病,恐命不久矣,不会骗皇帝,还请皇帝弘历不要牵累他家人,他绝不敢对不起皇帝的事。
“朕相信你没有做对不起朕的事。”
“朕也会看在你屯田有功的份上,不牵连你家人。”
“但朕也要明言告诉你,你要是真有意以让自己迅速病亡的方式来庇护谁,也不妨碍朕要让你要庇护的人乃至你要庇护的整个党羽难受。”
“因为朕真好借此推广候补官制度和红黑册制度。”
“你应该庆幸,你的提前病亡,会躲过这一劫。”
而弘历在收到李绂的奏折则做出了如此朱批。
第580章 清流囚禁处境, 乾隆逼得名臣认罪!
外东北,库页岛。
这一天,朝阳刚出海,给茫茫雪原镶嵌上一层金边时,李绂就来到了这里的一处重兵把守的小屋里。
小屋里住着的人是顾琮。
他被乾隆下旨囚禁在了这里。
李绂明白,皇帝让他看视顾琮,就是要他在看押顾琮这样的大儒时,能不能做到也不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