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9章

想到后来,萧弈脸色阴沉。

“王峻老儿,看着就阴鸷讨厌,出这样的馊主意,坏我阿爷一世英名。”郭信骂骂咧咧道:“看我定不饶他……”

“你们俩,站住!”

还未赶到中军驻地,有两人从旁边并肩而来,叱喝了一声。

萧弈转过头,见是王殷、郭崇威,连忙抱拳。

“看你这张脸绷得。”

王殷上前,拍了拍萧弈肩上的雪花,低声道:“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要有所作为,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是。”

萧弈深吸一口气,脸色平和了些,可眼神却更坚定。

郭信问道:“王峻说阿爷允将士们旬日剽掠,真的假的?”

“我与郭将军正是来劝阻此事,你们先回去。”

萧弈道:“我敢断言此战必胜,不须如此,眼下收回成命……”

“谁敢断言必胜?淝水之战,苻坚投鞭断流,必胜乎?”王殷道:“我会劝郭元帅约束兵马,但现在不宜给将士们泼冷水,得等到刘子陂击败南军,犒赏将士之时宣布,明白吗?”

“好。”萧弈却还有一个疑问,道:“不知此事是王峻擅自主张,还是真奉了明公之命?”

王殷长叹,道:“事到如今,还重要吗?”

萧弈默然片刻,道:“我想随两位一起见明公。”

“不必了,你太年轻,人微言轻,放心去吧,凡事有老夫与郭将军。”

“可……”

郭崇威不待萧弈多说,大步迈出,一把推在他肩甲上,沉声下令。

“回去休整!”

“是。”

萧弈眼看着王殷、郭崇威的背影进了中军,只觉浑身热血凉了一半。

追随郭威效命的热忱也随之凉了下去。

“走吧。”

“就这般算了?”郭信道:“我们去当面问问王峻。”

“有何用?且信王、郭两位将军,决战之后再谈。”

“哦。”

再回到廿营宿地,相比别的营寨士气高涨,众人的情绪明显低迷了些。

他们之所以追随萧弈,除了个人魅力,有一部分原因是相信郭威平定三镇的秋毫无犯往后会成为常例。

这也是萧弈、陈光穗的矛盾所在。

萧弈还没进门,被花秾拉到一旁。

“指挥。”

“怎么了?”

“驿市商铺里那些百姓……郭将军驻此数日,他们平安无恙,王峻那路兵一来,全都……”

萧弈目光落处,见花秾眼中落下两滴泪水。

“午时,我还去买针线,邢娘子给了我一碗热汤,说郭将军与我们军纪严明,她娃儿才四岁,缠着我教了一个‘郭’字,她说,说‘往后见到这旗帜不害怕哩’,言犹在耳,言犹在耳……”

话到这里,花秾哽咽大哭,摔坐在地上,干脆重重一拳击在地面上,砸得手上血肉模糊。

“肏!”

萧弈蹲下,拿干净的雪给他擦了伤口的泥渍,问道:“你还信我吗?”

“从军十余年,我早麻木了,若非郎君给了我盼头,我当不至于恸情到斯,可这盼头……郭威真不一样吗?乱世真能到头吗?”

“天下的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个个小的改变汇聚成一个大的改变,这叫‘量变引起质变’,军中像我们、王殷、郭崇威这样的将军越来越多,早晚能扫清五代风气。”

“量变、质变,郎君用词精辟,何谓五代?郎君认为乱世有五代吗?”

“别急,只要我们在做,就能改变。前提是你不能垮了,你垮了,士卒们怎么办?”

“……”

两人回到宿地,却见郭信、张满屯正在教训士卒。

“怎么?”

“这三个孬货,想跑去找陈光穗……还想说甚?闭嘴。”

萧弈道:“张彪,有话就说。”

“好,这可是萧指挥让说的,陈指挥本就是主将,俺跟他,没错。再说了,等破了开封,萧指挥肯定要拘着大伙,这一算,进项就差得太多哩,俺盘算好了,抢几家大户,占些美娇……”

“说啊!你他娘倒是往下说啊,直你娘的,出息,信王峻老儿的屁话,我阿爷能让他祸害了吗?”

郭信骂骂咧咧,扑上前一脚踹翻张彪,照着面门连踩了五六下,犹恨恨道:“驴毬入的,老子最恨两面三刀,今日敢走出去,往后见一次老子打你们一次。”

“让他走。”

萧弈冷着脸道:“想走的可以,从此别再回来,丑话说在前头,我方才已去问过,明公并不允劫掠开封,若让我撞见你们奸淫掳掠,休怪我无情!不走的也考虑清楚,往后凭本事厮杀立功,休了挥刀向妇孺求发财的心。”

话罢,他抢过张满屯的刀,一刀劈断案角。

“廿营规矩,虐民者死,说到做到!”

“我走。”

张彪站起身,忙不迭往外走。

郭信还想去拦,萧弈抬手止住,道:“等动摇软弱之辈走了,再聊我们的。”

他掀开今日立功后郭威赐的那个木匣子,显出里面一锭锭亮闪闪的银子。

“我亦说过,廿营不克扣钱饷,赏钱只会更丰厚,一口唾沫一个钉。此番决战刘子陂,凡我麾下作战英勇者,除军中规定当有额外犒赏,如何分派,弟兄们可商议个章程。”

却见张彪走到门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睛盯着那满匣银两,一时忘了挪脚。

两个想随他而去的兵士屁股刚抬起来,立即落了回去。

劫掠开封的消息真假未知,即便为真,还得和五万同袍争抢,这一大匣银子却是实实在在由众人分。

“傻鸟,滚!”

郭信见张彪不走,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廿营只要肝胆相照的弟兄。”

似乎是随着这一句话,廿营有些低迷的气氛被驱散,多了一点义气、侠气。

傥进还不回从直卫,坐在那散着脚臭,一会看萧弈、郭信,一会看向那匣银子,眼珠转动,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众人怀着立功分赏的期待,枕戈待旦,直到卯时的军鼓一响,纷纷起身,奔赴刘子陂。

第79章 列阵(感谢“aa小舞小舞”的盟主打赏)

十一月十七,刘子陂。

这一带地势开阔,略有缓坡起伏,利于大军展开,但雪窟窿与积雪覆盖的树枝也容易绊倒马蹄。

天不亮,先锋军已赶到,熟悉地势,布置战场,廿营随在其中,包括陈光穗带来的两百余人。

郭崇威的“先锋招讨使”大旗竖在一个小土陇上,陈光穗、萧弈的两杆指挥旗一起竖在土陇西边的缓坡上。

萧弈驻马而立,督促着兵士们用夯锤把削尖的木桩砸进冻土,在木桩间系上绊马绳。

“冻土硬,大家多费点力!”

“绊马索固定牢,不可失效了,西面再多埋两条……”

当阳光洒在战场上,南军游骑发现了他们,呼啸着,想奔过来骚扰。

萧弈率麾下骑兵过去射箭驱赶。

双方隔着大老远射了几轮箭,骂骂咧咧,稍作接触,北面传来了脚步声,大地微微震颤,各自撤回。

回头看去,配合先锋军作战的八百弓弩手已赶到,列两叠阵。每叠擘张弩一百具,由三人操作,一人持弩、一人装箭、一人瞄准,前叠射完,后撤装箭,后叠补位。另有两百人持长角弓,直立于其后侧应。

剑拔弩张。

如此,先锋军就算是站住了阵脚,倘若南军来攻,骑兵与弩箭手便可互为犄角。

有点被动,但他们的战略就是不率先发动进攻。

郭威已传令“此战只为清君侧、诛奸佞,安敢与天子相抗?诸军紧守阵脚,未有号令,不得先行接战!”

这命令,战术上避实就虚,政治上把挑衅天子的罪名推开。

萧弈知道后面还有一句话——“待其分散出击,可破之!”

接下来就是等着。

他下了马,牵马而立。

身后兵士照做,每十骑为一列,间隔五步,四十六骑排成长形方阵。

左手边是拒马、弓弩手的两叠阵;右手边,陈光穗的二百余骑与他们间距十余步远,靠向战场外侧。

“陈指挥,你有点远了。”

陈光穗按刀不答,其麾下几个桀骜兵士发出讥笑。

“一郡怂兵,莫耽误我们立功。”

“就半个都的人,还缩在弓弩手旁,笑死了……”

寒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刺,战马打着响鼻,鼻息凝成白雾。

随着大地发出震颤,他回头看去,目光越过密集的枪槊,郭威的大纛已出现在刘子陂北部最高的山陇上,距离他大概两三里远。

大纛斜指前方,示意全军前进;直举天空,是确立阵心;左右轻晃三下,命两翼调整间距。

北军大阵正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缓缓伸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杆方位旗晃动,一部部兵马随之调动。

萧弈出神地望着,与昨夜大帐中看到的地图互相对照。

他只能看到近处的方阵,盾手披着铁甲,举着六尺高、三尺宽的大盾组成盾墙,盾后是弩箭手;长枪兵枪刃如雪;突击步兵则身披重甲、手持横刀、大盾;长弓手数以千计,弓臂直指苍穹。

右翼五千骑步混杂,列雁行阵,刀牌手在前,骑军在后,每十骑一队,间距五步,如雁翅般展开;左翼隔得太远,他看不到。

这是“阵心固、阵翼活”的布局。

整整花了一个多时辰,数万人的大阵才绵延开来,东、北两个方向根本望不到尽头。

目光拉回,花秾拿着令旗不停呵手,老潘裹着羊毡节省体力,郭信一脸兴奋到处张望,傥进立在一旁似乎保护着郭信,张满屯站着睡着了,吕酉一脸担忧地看着南军,范巳在调整弓弦,韦良偷偷拿酒囊抿了一口……

见新兵金三水紧张得直打哆嗦,萧弈过去拍了拍他。

“放轻松。”

“指挥,俺是冻得哩,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喝三大碗热羊汤。”

“好,我请你喝酒。”

数万人的呼吸汇聚,沉重、压抑,让人没有说话的欲望。

战马不安刨蹄,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甲叶碰撞,声响连绵不绝。

从北面吹来的风,混着皮革、铁锈、体臭,以及兵刃上未擦干的血腥气。

风向忽然变了。

雪花终于不再迎面飘来。

转回视线,望向前方,七里店大营中鼓声已响了有一会儿。

慕容彦超的大纛前倾,兵马如流水滚来,一直压到山陇下,列锋矢阵,大纛就竖在阵尖。

萧弈数了数,有十面指挥旗,每面对应五百人,皆是骑兵,其中最精锐的是沙陀轻骑,穿的深色皮甲,隔得虽远,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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