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目光看去,见他已镇定了下来,浑不似下午突营时那般害怕,白白胖胖的身体异常灵活。
“乾祐元年,阿爷在凤翔任节度时,得知高祖称帝,满心投效,可担心蜀主犯境,只好筑城加强防守,王景崇趁机进馋,称阿爷有二心,率兵杀奔凤翔,阿爷连忙入京解释,结果,王景崇联合两镇叛乱,侯家留在凤翔城中的七十余口全冤死刀下,呜呜……”
一番话,侯仁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红。
“全赖郭公平定三镇,为侯家报仇,为此,侯家设了供台,日日为郭公祈福啊!”
刘廷让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少在这惺惺作态,侯益老儿助纣为虐,设兵阻拦大帅,不是恩将仇报是甚?!”
“阿爷也是被逼的啊。”侯仁宝大哭道:“阿爷不欲与郭公为敌,他领到圣旨时正在用食,掷箸大骂朝中奸臣当道,迫害忠良……”
“放你娘的屁。”何福进怒叱道:“当老子不了解侯益老儿?他有这般硬气吗?”
“没有,没有,阿爷软得很,小侄愿为郭公招降阿爷。”
“再有一句假话,拖出去斩了。”
“是,其实,朝廷诸将都不敢撄郭公锋芒,心中惶惶哩,只有慕容彦超大言不惭,他说……他说北兵算屁,他一战可破郭公。简直荒谬!小侄认为,郭公只要集中兵力,击败这阎昆仑奴,大局可定啊。”
萧弈听了,暗自点头,侯仁宝看起来笨,眼光却不差,可谓“面带猪相,心中嘹亮”了。
帐中旁人也是认同,不再喝叱。
郭威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侯仁宝,叹惜道:“我与侯公同病相惜,岂忍斧钺相向?你须劝一劝他啊。”
“阿爷早想投效郭公,唯缺一个机会啊。”
魏仁浦道:“请三郎写封家书,给侯公报个平安。”
“该的,该的。”
侯仁宝被郭威一扶,表情激动,仿佛恨不得把全家都卖了,道:“我还知道一个情报!”
“说。”
“慕容彦超贪财吝啬,给赐的银两是假的,我们私下里都笑话他哩。”
“何意?银两如何能有假?”
“他拿银两向阿爷买粮草,可我偷……不,我拿那银两把玩,觉得重量、成色不对,用磁石一试,竟能吸住,再向泰宁军打听,称之为‘铁胎银’,我看呀,除了他的牙兵部曲,没人愿为他卖命。”
“这猢狲,俺也是服了。”
诸将啼笑皆非,颇怀疑这情报有假。
郭威扫了萧弈、刘廷让一眼,抬手一指,沉声道:“厚赏!用真银。”
“谢大帅。”
诸将纷纷大笑,觉得主帅这句话难得有点风趣。
一般军赏往往是铜钱、绢帛、粟米,今日因侯仁宝一个情报,萧弈等人各自能收获一笔丰厚银子,却是难得。
郭威转身,负手,看向地图。
侯仁宝很会来事,转向萧弈、刘廷让,深揖一礼,道:“多谢两位英雄让我有机会表明投奔郭公的决心。”
刘廷让被他气到,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萧弈则点点头,回礼道:“盼能与侯公、三郎共为明公效命。”
“此,仁宝之幸、阿爷之幸啊。”
侯仁宝这才依依不舍地被带下去,面露傻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此战的策略,却是按他所言而定下的。
“大帅,当集中兵力攻慕容彦超,其部一破,则南军不战而溃。”
“话虽如此。”王峻道:“我军不宜主动进攻,引慕容彦超主动攻击为宜,一则不堕大义,二则可使南军首尾不相顾。此人冲动狂傲,不难引他轻进。”
“不错,侯益老儿想稳扎稳打,慕容彦超欲恃勇轻进,南军阵型看似严密,实则北上战略打破,被迫应战,部署未周,军心必躁。”
“兵多而将杂,各部协调必有间隙……”
诸将各抒己见。
良久,郭威下令,语速不快,却掷地有声。
“王殷。”
“在。”
“遣一部精锐即刻出发,沿金水河西岸隐秘前行,抢占青陵岗诸陇头,防南军绕小道抄我军后方辎重。”
“喏。”
王殷一抱拳,雷厉风行,当即派王承诲亲自带队去办。
“郭崇威。”
“在。”
“明日拂晓,先锋军前出七里店,不必急于接战,广布疑兵,多张旗帜,摆出我军主力即将猛攻赤岗之态势,吸引慕容彦超、侯益目光,使我大军从容列阵布防。”
“喏!”
“王峻。”
“在。”
“你持我手令,督帅中军,明日辰时,拔营启程,各部依序开进,列阵……”
说话间,郭威铜鞭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停在一处。
萧弈盯着那鞭梢,回忆着今日亲眼看到的地势,想着赤岗、七里店一带最适合大军列阵之地,心中做出一个判断,嘴里极小声地喃喃了三个字。
“刘子陂。”
果然,郭威话到最后,正是如此。
“列阵刘子陂。”
“喏!”
“待南军进退失据之日,便是我等犁庭扫穴、直捣开封之时,愿与诸君,共襄大业。”
“必胜!”
萧弈虽明知历史走向,却知这是最好的学习机会,支着耳朵,目光贪婪地盯着地图,学着排兵布阵、发号施令。
此战之后,恐怕再难切身实地跟着郭威历练了。
第78章 决战前夜(感谢“一笑奈何有酒醉”的盟主打赏)
廿营宿地还是弥漫着臭味,但比昨日好些。
也可能是萧弈闻习惯了。
放下赏银的匣子,他就到外面拧了冷水,简单擦拭身体。
摸了摸初具规模的背肌,进步还算满意,耍枪、射箭,他不缺技巧,膂力、腰背则有许多提升空间。
“背着我去闯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郭信快步过来,气恼质问道:“怎不带我?”
“我本来在筹算、抄写,刘廷让把我带走了。”
“你当我傻?我不爱动脑子,不是没脑子。”
“好吧,说实话,你水平不够,骑射、武艺、机变,都没达到斥候的标准。”
“哎,别说实话了,烦人。”
萧弈笑笑,随意披上衣袍,道:“明公记了我一功,想必我们能守住廿营的旗号。”
“啊,你还不知道?”
“怎么?”
“陈光穗那老猢狲,不知道从哪拉了两百多人,把一都、二都、四都几乎都编满了。”
萧弈笑容褪去,问道:“他哪来的兵源、马匹?我们是马军。”
郭信一脸倒霉,道:“想必是渡河时从澶州拉山头,澶州兵谁不愿投阿爷啊,王殷又不拦他,我怀疑,若不是他故意给我们好看,能把整个指挥填满。”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道:“没事,至少廿营的旗帜还在。”
“话是这么说,唉,我带你看看,来。”
两人往外走没多远,见一个营地前插着一杆大旗,枣木旗杆裹着黑色皮革,旗面是天雄军的深靛色,“马军左厢第二十指挥”诸字以金线绣成,颇显威风。
“气人不?”
郭信盯着那旗,往雪地里啐了口唾沫,骂道:“陈光穗这老娘们,绣工倒不差。”
“三郎,何必背后骂人?”
萧弈回过头,恰见陈光穗大步前来,向郭信执了礼,好声好气道:“三郎若对卑职不满,尽管直说。”
“没有,我夸你请的绣娘手艺好,花了不少钱吧。”
“我是第二十指挥的主将,自该上心。”
陈光穗说罢,转向萧弈,语气坦率,道:“我知大帅赏识你,迟早将你调到别的指挥扶正,往后各走各的道。”
萧弈道:“要高就的该是陈指挥,我经历浅,打算在廿营多磨砺。”
“还犟。”陈光穗气得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道:“眼下没旁人,说句心里话,大丈夫之间没甚过不去的坎,但在弟兄们面前就不同,我若服软,脸往哪搁?定得给你挤走了!”
“各凭本事呗!”郭信嚷道,“回头我们还得谢你拉的人头、绣的旗帜。”
大话是放出去了,一转头,郭信就没了信心,唉声叹气。
“直娘贼,两百人缴获首级肯定比四十人多,怎么办?我去求阿爷?”
“无妨,兵在精,不在多。”
“可我们也不精啊,新兵卵子傻不愣登。”
“别说打压士气的话,今日操练得如何?”
“练得贼好,我主意特多,让他们打乱了姓名接龙,可好玩了,歌也唱了……”
“站军姿、听号识令练了没?”
“哎,练了练了。”
忽然,大营中传来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兵卒们山呼“万胜”,声震四野。
萧弈、郭信对视一眼,皆不明就里。
两人赶了一段路,前方,花秾、老潘恰与一个校将说完话,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发生了何事?”
“指挥,军中都在说,待攻破开封,允兵士劫掠。你不是说郭大帅与旁人不同吗?这……”
“怎么可能?我阿爷平定三镇都秋毫无犯,哪个杀才造谣?!”
“是真的。”老潘道:“监军的原话是‘得公处分,俟克京城,听旬日剽掠’。”
“王峻?”
萧弈背脊一凉,旋即明白为何军议时王峻眼神不善,既是主张纵兵劫掠,听闻他杀徐胜之事,自然是看他不顺眼。
反过来也是,他现在也厌恶王峻。
但,此事关键在于郭威的态度。
“我去见明公。”
萧弈立即往中军大帐快步而去。
郭信毫不犹豫跟上,道:“我和你一起!”
一时间,萧弈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为何王峻会如此?郭威又是何态度?
今日涉险探营,见南军士气远逊北军,此战几乎必胜,何必多此一举?看来,王峻根本不信自己,认为郭崇威授意自己与刘廷让拣有利的说;王峻被天子御驾亲征吓到了,认为这押上全家性命的赌局绝不能输,一定要保证必赢。
狗东西爱惜身家性命,开封城二十余万户的男女老幼就只是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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