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19章

  几人一处山水配一段诗、一桩典,说得如在江南烟水间。

  很快,几人便以字号相称。孙承祐字“祐之”,崔仁冀则字“子迁”。

  萧弈喝了一肚子茶,正有些不耐,终于见李昉把席间的丝竹舞乐撤了下去。

  要步入正题了。

  乐声一歇,席上气息登时静了。

  李昉端盏浅抿一口残酒,语气慢慢敛去方才谈诗赏景的闲适。

  “祐之、子迁,方才共话江南山水,可山水之下,祸乱久矣。”

  “明远此言何意?”

  “南唐李氏篡夺吴杨基业,幽迫杨氏遗裔,残害旧臣。历年来,虽口称臣属,却阴缮甲兵,窥伺淮甸,待中原多事之时便骄慢不恭。种种罪愆,天下共知。”

  李昉侃侃而谈,孙承祐、崔仁冀却不应了。

  “朝廷不日便要兴师问罪江南李氏。”李昉又道:“吴越与李氏,本为累世仇雠,敢问王师临江之日,吴越可愿提兵相应?”

  “这……”

  萧弈起身,走到屏风边,透过缝隙看去,孙承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显出为难之色。

  “明远,容我也说几句实在话。”

  “但说无妨。”

  “吴越事大,自武肃王以来,历奉六朝,不敢一日不恭。”

  “是。”

  孙承祐一字一句,又道:“广顺五年,朝廷兵出淮南,我王奉诏分路进讨,相国吴程领兵攻常州,都指挥路彦铢攻宣州,又遣裨将邵可迁,以战船四百艘、水军一万七千人浮海至于通州,与王师会期。”

  萧弈听到这里,便知孙承祐有顾虑。

  广顺五年攻淮之战前期,他还在夏州,想必随着郭信被俘,吴越那边战事也不会太顺。

  果然。

  孙承祐问道:“明远可知,常州城下,吴越折了多少儿郎?”

  李昉微微一叹,没有接话。

  “一万。”

  孙承祐自问自答,又道:“柴克宏援兵奄至,我师孤军独进,邵可迁之子战死马前,他自顾不暇,吴程仅以身免。那时候,王师主力还未克寿州,吴越奉诏先动,替朝廷挡了南唐头一刀,一万条性命,就丢在常州城外。”

  李昉道:“祐之可知,两淮一战便是陛下临危受命,一举拿下江北十四州?”

  “陛下神威,臣畏服。”

  孙承祐道:“下官说这些,不是翻旧账。只是肩上担着两浙十三州军民,吃过一回孤军深入的亏,不敢不把话说在前头。”

  李昉道:“今日你我私宴,有何顾忌但说无妨。”

  “伐李氏是大事,终须钱王定夺。”孙承祐道:“我却得先替钱王将顾忌说明白,一怕,朝廷未必真能渡江,若只一个‘南伐’的名头,让吴越先动,与李氏在常、润间拼个两败,朝廷却勒兵淮北,坐观成败,借吴越之兵,耗李氏之气;二怕,李氏若亡,江南平定,不知吴越该如何自处?前蜀王衍奉表出降,李存勖亲许他裂土封王,转过一道诏书,王氏一族尽戮秦川驿;南唐受吴杨氏禅让,杨氏男子六十余口,一日杀尽;闽之王氏、楚之马氏,国除之后,宗族幽于馆驿。”

  末了,他叹道:“吴越不敢不恭,却也不敢拿两浙十三州军民,赌一句承诺。”

  萧弈回到座位上坐下,静听李昉如何答复。

  “祐之这两怕,不无道理。你说朝廷未必真要渡江,那我问你,燕云十六州是如何回来的?我家天子总戎先驱,战于幽州之野,覆契丹倾国之师,生擒虏主耶律璟。陛下要做的事,何曾有过一句空话?”

  李昉开口,底气明显足得多。

  “你说吴越孤军吃过亏,今日则不同,江北十四州尽入版图,大江之险,李氏与我共之。不瞒你,南平归朝在即,上游舟师可顺流东下。此番,不是吴越独挡李氏,将是朝廷六师正面临江,只请吴越出常、润之兵,拊金陵之背,断他东臂。同进同退,同功同赏。”

  孙承祐再开口,语气反而显出几分无奈,道:“新朝肇建,何必要急着取江南啊?”

  哪怕是隔着屏风,萧弈也能听出,他原先对中原敬而远之的心态变了,转化成了对未来的忧虑。

  也许是感受到了大势滚滚而来吧。

  李昉从容应道:“海内割裂已久,到了势归于一之时矣。”

  “那敢问明远兄吴越又该何以自处?”

  “祐之可知,周世宗子孙今在何处?凤翔节度使王彦超单车入朝,天子以何礼待?柴氏、药氏受朝廷供养,无一加戮,王彦超高官厚赐,甲第荣身,改朝换代而不戮前朝遗孤,五季以来,几人做到?”

  “可兵以诈立。”

  “我唯知盟以信成。”

  李昉的衣袂在烛影里一振。

  “你们在钱塘看了五十年,梁、唐、晋、汉、周,到我大虞,该收场了,定河东、复燕云,诸藩归心,天下统一此为人心所向,恰似百川赴海,岂为人力所能阻挡?!”

  “这……我等怕是不能为钱王作主。”

  “顺之,则钱氏与国同休,江东之功,青史共见,逆之,钱塘纵有海潮之险,何用?这话,不是威逼,乃今日之中原,已非昨日之中原。”

  说着,李昉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时机一至,自是水到渠成。眼下,只议出兵江南一事。”

  堂上安静下来。

  孙承祐像在考虑,也像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有阁门使悄无声息地趋步过来,凑到萧弈身旁,低声禀了一句。

  “陛下,山南行营的八百里急奏到了,因陛下吩咐过,不敢耽误,特意送过来。”

  “嗯。”

  萧弈伸手接过,拆开,目光一列一列移过去,看到要紧处,眸色微微一沉,旋即又松开。

  末了,他重新将它递出去。

  “交给明远,让他当着吴越使者的面念念。”

  “遵旨。”

  屏风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弈却不再看前堂的动静,闭上眼。

  很快,便听李昉的声音响起。

  “祐之,子迁,南平的消息来了,你们可愿一并听听。”

  “愿闻其详。”

  “山南行营都部署臣周行逢、副使臣安守忠,谨露布上闻,臣等奉诏,归治南楚、移屯舟师,师出襄州,先期移牒南平,借道过境。师次江陵,遇商旅数百人遮道而泣,皆言高氏于驿道要冲设栅置卡,截留南来北往舟车,货物十取其三……”

  周行逢知分寸,战报上没有说朝廷就是要灭南平,而是先说了南平高氏割据的苛政暴政。

  诸如,肆意盘诘南北往来商旅,稍有不顺心意,便连人带船一并扣押借机勒索重金贿赂;更有士卒借机闯入沿岸村落劫掠搜刮,乡里家家户户被洗劫一空,百姓常年饱受荼毒,却无处控诉伸冤。

  既遇王师南下,沿路商旅、百姓纷纷拦马哭诉,称江陵百姓受高氏荼毒二十余年,控诉无门。

  周行逢本是过境行军,无意干预藩镇私弊,可眼见民怨沸腾、生灵受苦,终究无法坐视。遂传檄江陵,责令高氏约束麾下戍兵,归还截留的商旅财货,革除沿途苛政。

  然而,高保融非但拒不遵从、置之不理,反倒命亲将李景威率兵登城布防,严守关隘,负隅顽抗,抗拒王命。

  江陵城内百姓苦高氏已久,听闻朝廷王师抵达城外,入夜之后,便有士民连夜缒城而出,奔赴军前陈情,甘愿为王师充当向导。

  当夜营外遍野都是百姓哀泣乞援之声,声声恳切。

  周行逢见民心所向、大势昭然,便知江陵万民也是朝廷赤子,而非高氏私有,当即传令三军,列阵徐行稳步兵临江陵城下。

  荆南节度事使孙光宪见朝廷兵至,当即归命输诚。

  只有城上守将李景威悍不畏死,率亲兵列阵城头,打算据城抵抗。待王师四面合围,知大势已去,称“江陵之士不可无人殉节”,伏剑自刎。

  高保融闻讯,知无力支撑,褪去冠服,素衣出降,亲封府库、锁收军械,带着弟弟高保勖、儿子高继冲,以及阖府僚属,大开城门出城归降。

  总之,一夜破城,摧枯拉朽。

  也许对于周行逢而言,写战报花的时间比灭南平都要多。

  “臣勒兵入城,秋毫无犯,市不易肆;归、峡二州,传檄而定。凡得州三,县十七,户十四万二千三百,兵二万八千;府库图籍、牌印仪仗,悉数封籍。”

  最后一句念完,前堂死寂。

  旋即,嗡嗡然一片低声。

  襄州出师到江陵纳土,前后不过三五日。

  高氏割据一方,靠收缴商货贡物为生,就这么完了。

  萧弈见孙承祐、崔仁冀说不出话来,便起身先行离开了后堂。

  走时,他只丢下了一句。

  “告诉李昉,邀他们留下,看看朕是如何待高氏的。”

  “是。”

  过了十余日。

  赶在中秋节前,周行逢便将高保融、高保勖、高继冲等人送至开封,好与高保绅过个团圆节。

  萧弈遂亲自在偏殿设宴,邀吴越使者与南平的亡国君臣一并赴宴。

  开封也是许久没这般热闹了。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礼,萧弈在御案后落座,目光看去,见到了一个熟人,荆南节度副使孙光宪。

  见礼之后,他看向孙光宪,调侃道:“孙卿,记得西门庆否?”

  “罪臣有眼无珠,乞陛下恕罪。”

  “是朕少年孟浪,岂是你的过错?不过,荆南拦路设卡,盘剥商旅的旧习,朕也是见识过了啊。”

  “罪臣……惭愧。”

  两句话,孙光宪额头上就见了汗,拜倒在地,磕头请罪。

  萧弈道:“先宣制吧,才好安心宴饮。”

  “遵旨。”

  “门下,高保融举藩归阙,束身纳土,情实可矜,宜弘宽宥之典,以彰好生之仁,可授右千牛卫上将军,赐甲第一区于京师,禄廪优厚,许奉朝请;其弟保勖,授右监门卫大将军;子继冲,授右千牛卫将军。先赴阙高保绅,许就同邸,得与父兄相见。宗族、宾佐,随才甄叙。”

  “孙光宪早怀忠概,归命输诚,素擅文行,可授黄州刺史;衙将梁延嗣,尝力劝纳土,识察时变,授复州防御使;李景威临难秉节,死事殉主,节义可嘉,特赠宫苑使,官给棺椁,营办葬事,用励天下人臣之义。”

  “三州既归,景懋四年已前逋租宿负,咸与蠲除……”

  萧弈目光从高保融、高继冲父子身上扫过,丝毫不做停留,这两个人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掠过了高保勖时,出于好奇,略看了一眼。

  这人瘦得皮包骨头,不是正常的瘦,而是透着病态,耸肩,弯背,脸上没有血色,反而显得眉目斯文,谢恩时还有口吃。

  “罪罪罪……罪臣……叩叩叩谢天天……天恩。”

  谁能想到,这般一个人,玩得却花。

  当然,萧弈真正关注的还是孙承祐、崔仁冀这两个吴越使者的反应。

  同样是降,王衍举族毙于秦川,高氏阖门安于京师,同样是敌,杨氏满门幽禁自相为配,李景威殉主反得旌表。

  这是他这个中原天子,对孙承祐所提出的顾虑的回答。

  在他的灼灼目光中,孙承祐、崔仁冀都是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一场宴席,沉闷至极。

  高氏兄弟屁都不敢放一个,吴越使者也没了与李昉私下宴饮时的谈笑风生。

  萧弈偶尔向孙承祐发问,孙承祐都应答得谨小慎微,字字斟酌。

  差点让他想说一句“朕也是年轻人,卿不必这般拘束”,终是压了回去。

  宴罢,孙承祐却是刻意等到高氏先告退,停步,主动进言了一句。

  一个动作间,显出看到了大势所趋之后的通透。

  “陛下,臣当劝说钱王,王师临江之日,吴越出师常、润,拊金陵之背,断李氏东臂,与朝廷共讨罪藩,亦雪累世之怨。”

  “钱王能答应?”

  “钱王当知……天命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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