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保绅腰弯得低,回话却熟练,道:“回范公,正是。当年周世宗天恩,微臣也是立在此处,一晃不过数年,又得瞻仰天颜,微臣喜不自胜。”
萧弈欲取高氏本是没问题也得挑出问题来,此时看去,高保绅说话间目光极快地扫过大殿,像是故地重游,看新主人把屋子改成了什么样。
眼里没有敬畏,只有打量。
再琢磨那句“一晃不过数年”,此人视中原天子一如梁、唐、晋、汉、周,以为他鼎祚不能久长。
范质再问道:“江陵今岁收成如何?”
“回陛下,去岁丰稔,市井安堵,百姓无不焚香,祝大虞国祚绵长。”
“哦?”
范质抚须问道:“我听说,纪山城北的‘北海’,去岁又往南扩了一里?”
“回范公,那是蓄水备旱、灌溉民田的便民之举。”
“溉田?”范质声音一沉,质问道:“海子横断驿道,两岸设了哨楼栅栏,行旅要盘验才能过?溉田的水,要这般吗?”
高保绅怔了怔,姿态愈发谦卑,语气愈发恭谨。
“陛下圣明,近年盗贼不靖,乡里自保,也是有的。微臣临行,家兄再三叮嘱,说朝廷若有差遣,高氏唯命是从,断不敢有二心。”
范质继续质问,道:“高氏凭栅设卡,征敛自肥。今陛下新登大宝,有何方物入贡?”
“家兄言,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产,不足以效诚节……”
“够了!”
范质厉声一喝,向前踏步,宽袖一拂,目光直视高保绅。
“巧辞欺主,一至于此!”
“范公,这是?”
“昔周世宗之时,念尔地狭寡盐,王室推恩,特赐岁盐,乃是怜尔归款,权作怀柔。高氏不思感念朝廷厚泽,竟将天子恩宥,视作可反复索求之利柄?”
“范公误会……”
“一番说辞,反复欺瞒。所谓效节,内修藩职,贡奉以时,谨守疆界。尔等断驿筑戍,障塞通路,设栅拦道、私征商旅,借备盗之名行敛货之实,这便是高氏之‘诚节’?!”
高保绅连忙跪到在地,向萧弈磕头请罪,额头上顿时汗如雨下。
范质却还在骂。
“尔空以一纸表文、口舌之辞,便欲邀朝廷实利,前事昭昭,岂容尔袭故伎,复欺本朝?!”
说罢,范质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高氏怀诈,其意可知。”
萧弈从头到尾不与高保绅说一句话。
他冷眼扫过阶下伏地之人,只吐出了两个字。
“退朝。”
顿时,百官躬身屏息,无人敢言。
天子一怒高保绅顿时瘫在青砖之上,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
退回延和殿上,几个重臣跟了过来,李昉脸上又有了笑脸。
“范相公一番好骂啊。”
“高氏所长,正在于此。繁礼备至,谀辞盈耳,使人无从寻其瑕隙。然其本心,只当朝廷为可欺,虚与敷衍。彼处俚语叫‘夺攘苟得、毫无愧耻’。”
“可惜,彼不知天下大势异也。昔周世宗北顾未宁,故暂容高氏苟安一隅。今陛下收复燕云,底定北疆,志在混一四海。高氏区区弹丸藩镇,不过残暑余氛,岂能久存?”
“是啊。”
天也快凉了。
八月初二,安审琦入朝了。
偏殿召见,萧弈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涌起的反而是恨铁不成钢。
犹记得当年到襄州,安审琦何等意气风发,如今颈上裹着布,垂着头,眼底没了意气,只有迟暮之人的迟钝。
也许是,爱妾的背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了吧。
“安公何以至如此颓废?朕本欲倚重安公勘定南平,不意横生枝节,今还需让周行逢先整山南之师,徒费时日。岂不见高保绅殿上外恭内傲之态?朕不得不因此暂为忍耐。”
“老臣……唉!老臣谢陛下救命之恩。”
眼看安审琦作势要拜,萧弈不得不起身,亲自去扶。
入手,安审琦的手臂枯槁无力。
萧弈遂知道,一代雄藩,终是老去了。
旁的也无甚好说的,萧弈语气放缓了些,道:“让元贞与孩子过来陪陪安公。”
“谢陛下天恩。”
“家人相聚,不必拘于繁礼。”
而就在当日,一道消息从襄州送来。
是周行逢、安守忠进表,山南兵马整备已毕,请以“归治南楚、移屯舟师”之名,借道南平。
高氏表面恭顺,王师过境,理当犒师供馈,周行逢自会寻由头拿下江陵;若敢抗命,无非也是一鼓而下罢了。
正好把高保融、高保勖押自开封,与高保绅兄弟团聚,真正的“效诚节”。
萧弈允了。
他执笔批红,目光仿佛从繁冗的政务间看到了这武夫割据之世的百态。
旧日雄藩,晚年骄怠,内闱失防,英雄迟暮,盛名潦草收场;新朝悍将一身锋芒,心性桀骜,需以法度驾驭;割据小丑,圆滑苟全,虚文谀辞,苟延岁月,安挡一统之势?
旧藩将暮,新将争功,小藩苟且。
削之、驭之、灭之,才好慢慢将这世道扳正。
? 第575章 吴越使者
八月既望,开封早晚有了些凉意,只在正午还残留着伏天的热气。
萧弈正在看南平的情报,阁门使递了折子进来。
“陛下,吴越的贡使已进城门,先在都亭驿安顿,以镇海镇东两军节度副使、知静海军节度事孙承祐为正使,以通儒院学士崔仁冀为朝贡副使,奉表阙下,候旨朝见。”
“陛下,孙承祐之姐乃吴越王妃,其人以妃弟之亲,年纪轻轻便总领军国庶务,吴越国中称‘孙总监’。”
萧弈嫌他们来得晚,头也不抬,淡淡道:“宣吧。”
次日一早,依旧是钟鼓三通,接见贡使。
眼看孙承祐、崔仁冀拾级入殿,萧弈心中暗暗点头,对两人的风采是满意的。
在这乱世,见多了形象可憎的吃人武夫,甫一见浙东文士,白皙、清癯,风度翩翩,确让人顿生好感。
终究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相比起来,中原文士历经五朝,面相上都显得愁苦些。
孙承祐不过二十四五年纪,一身簇新紫袍,金带束腰,眉目清朗,行走间步履稳当。
少年贵盛,确有两分自矜。
崔仁冀年在四旬上下,青袍革带,面容清癯,目光低垂,亦是个沉得住气的。
到了丹墀下,孙承祐撩袍跪倒,双手将表函捧起过顶,崔仁冀随之行拜仪。
“吴越国朝贡臣孙承祐、崔仁冀,奉钱王表文,叩贺大虞皇帝陛下顺天应人,抚有万国!”
嗓音清亮,官话里带着一点两浙口音。
陶谷下阶,接了表函,当殿展开宣读,无非恭贺受命、愿奉正朔之意,写得恭顺。
萧弈略一抬手,道:“远来辛苦,平身。”
“谢陛下。”
李昉似乎对此二人颇有好感,代天子问话,道:“听闻两浙入朝,水路多阻,你们这一路,走了多少日子?”
孙承祐垂手答道:“臣等六月底自杭州湾放洋,算到进开封城,前后四十余日。”
“四十余日?”
“是,吴越与江南李氏,自前朝相为敌。”孙承祐不疾不徐,道:“江南运河北上,润州一段江面时通时阻,故臣国朝贡,历来走海,经东海、黄海,绕行三千里风涛,到山东登、莱登陆,再换车马西来。”
萧弈一听就知道,因他与李昉抱怨过,吴越的贡使来得晚,李昉这是特意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孙承祐不怯场,绘声绘色又说起一路上的经历。
“七月里,正是东南海上飓风当令。贡船行至台州外洋,天色不对,不敢再走,入港湾避风,一候便是旬日,等风头过了,才敢放洋北上,登州上岸时,同队两艘商船在黑水洋折了桅,船上人抱着木板漂了两日两夜,方才救起。海上朝贡,岁岁如此,往年漂没在风涛里的贡使,也不止一个两个。”
萧弈微微颔首,刻意以平和的语气,道:“三千里鲸波蹈险,钱王事朕恭谨,卿等跋涉劳苦,朕已知悉。”
“谢陛下。”孙承祐道:“臣谨奉贡单在此,敬呈御览。”
崔仁冀取出贡单,双手呈与礼官。
陶谷接了,当殿唱念。
“吴越国王臣钱弘俶进奉,银器三千两,钱二万贯,异纹绫五千匹,绢一万匹,绵五万两,秘色青瓷器三百事,茶三万斤,乳香五千斤,干姜一万斤,苏木三千斤,犀角十株,象牙二十株,香药、细纸、海味、笺笔若干。谨随表进献,聊效藩臣之节。”
殿上文武听了,不少人微微侧目。
只看这进奉,钱氏确实恭顺。
萧弈赞了一句,又问钱弘俶起居、两浙收成、海塘修浚之类,以示厚待。
孙承祐虽年轻,作答时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说了钱塘潮,便称颂中原正朔。
“只愿岁岁丰穰,与朝廷共守太平。”
萧弈听着,心里却明白,吴越恭谨是恭谨,可对中原实则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钱氏坐观中原五朝翻覆,哪里是真心向化?其本心,不过以金帛岁贡,买一隅平安罢了。
他面上不显,降旨慰劳,赐孙承祐金带、对衣、鞍马,崔仁冀以下赏物有差。
末了,萧弈道:“卿等浮海远来,跋涉不易。既至京师,不妨多留几日,从容盘桓。”
孙承祐、崔仁冀一齐俯首:“臣等遵旨。”
“李卿,今晚你代朕在都亭驿设宴,为吴越使者接风。”
“臣遵旨。”
“谢陛下厚恩。”
孙承祐、崔仁冀再拜,徐徐退出大殿。
萧弈则依旧同李昉回到后殿商议。
“南取江南,得吴越一路舟师之助,便省数百万军费,今夜这顿酒,明远可得陪好了啊。”
“陛下面见周宗,一席话便令其倾心归附,此番何不亲设宴席?”
“你们是青年才俊,正好谈笑风生,朕若去了,一则露怯,二则气氛也拘束。”
“臣遵旨。”
萧弈想了想,又道:“朕也会去看看。”
都亭驿在汴河北岸,本是朝廷接待诸道使者、外邦陪臣的去处。
当夜,萧弈换了一件便袍,悄然从侧门进去,在宴厅后间坐了,前间后间隔着一道七扇素绢屏风,他坐的地方,恰好将厅上光景尽收眼底。
“陛下,可要上酒?”
“煮壶茶来便是。”
不多时,前间丝竹响起,李昉引着吴越一行人入席。
果然,没有朝廷礼仪拘束,气氛便颇为放松。
李昉腹中典故如流水,开席并不谈国事,从钱塘胜景说开去。
先说白乐天到杭州“最爱湖东行不足”,又问会稽兰亭、若耶溪水,谈八月十八钱塘潮的“玉城雪岭,际天而来”。
孙承祐到底是年轻人,几杯热酒下肚,起初那点拘谨便松了,接过话头,把西湖、镜湖、海门山一一说来,对答如流。
崔仁冀坐在末席,话不多,每在要紧处补一两句,无不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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