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00章

  敌军的战鼓同时传来。

  侍卫亲军抢先一步动了,张令铎的令旗挥动,虎捷军随着鼓点向北推进。

  盾墙像黑色的河流推进。

  “杀啊!”

  河东军不动,像磐石。

  放任虎捷军冲到一百步内。

  萧弈缓缓拔出佩剑,向前一指。

  范巳的令旗一挥,高喊声划破天际。

  “放箭!”

  “嗡嗡嗡。”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箭砸在盾墙上,密密麻麻,像骤雨打在瓦上,虎捷军的盾墙不停,直冲到七十步内。

  控鹤军的弩手这才从他们身后起身,向河东军放箭。

  双方对射,不时有人倒下,迅速有人补位。

  数百人的伤亡在战场上显得那么渺小。

  三四轮箭雨后,虎捷军压到四十步内,长枪自盾后齐齐刺出,冲锋。

  “杀贼!”

  “杀贼!”

  终于,两堵人墙撞在一起。

  刹那间,马槊、长枪、战斧、短刀尽出。

  视线里是最原始的杀戮。

  前排士卒甲顶着甲,枪尖往甲缝里钻;有人中槊未死,被冲上前的敌军死死踩死;有人倒地,脸被压在地上,活活窒息。

  河东军远来,逊色在体力,以及身高、臂长、力气不及禁军,然而,他们战斗素养极高,箭矢不忘专射敌军的旗头、鼓手、弩手。

  初战,虎捷军借着新力占了上风。

  萧弈任由张令铎向前推进了三次,并不下令支援,范巳退了两次,每次只退二十步,随即以弩箭和长槊反顶回去。

  两部兵马进退间,地上满地的尸体与血水。

  远看,是一绺一绺的暗红。

  其余部兵马冷酷地看着他们在正面交锋了一个多时辰,萧弈才下令,命吕酉顶上去。

  “轰!”

  军中携带的火药被点燃,丢进虎捷军的盾墙。

  随着几声爆炸,血肉纷飞。

  虎捷军已有了溃败之势。

  “好战机!”

  李昉不由赞了一句。

  他抬手,一指敌军的盾墙。

  “上阵挡死的是虎捷军,踩着他们肩膀捡功的是控鹤军。虎捷军是侍卫亲军中的韩通旧部,赵匡胤终究是没把他们当心腹。”

  “这就是敌军的裂缝,给我捅进去!”

  “杀!”

  战势一变,赵字旗下,鼓声骤起。

  巳时中,敌军西翼的潘美动了。

  铁骑军没有去冲范巳、吕酉的大军,自斜刺里回卷,直切河东军东翼与中军之间的缝隙。

  这一斜切,极考验为将者的指挥能力与骑兵的素养,可若让潘美切进去,中军与重骑便要断成两截。

  张满屯最先察觉,率部迎击。

  萧弈正在望阵,忽听到李昉叫了声“不好”。

  “怎么?”

  “起风了。”李昉喃喃道:“敌军中有人竟是预料到了风向?”

  “赵普?”

  不多时,竟真是起了大风。

  风自南面吹来,裹着尘沙,直扑河东军。

  卷来的风沙,让萧弈不由眯了眯眼,视线被遮得有些混沌。

  想来,身在阵中的将士自是难捱,阵型不由自主地退让了十余步。

  “得撑住。”

  李昉提高音量,喊道:“赵普会算,臣却看这天色必下大雨了,雨一下,风会停!”

  “击鼓!”

  萧弈眯着眼,望远镜移向张满屯的旗帜。

  “铁牙没让我失望。”

  视线中,张满屯迎着风亲自冲阵,一槊挑翻了敌方铁骑军的旗头,嘴里大嚷大叫,激励士气。

  但张满屯与前军也陷入重围,士卒们不少挨了刀枪,血顺着盔甲往下淌,像不知道疼,犹在厮杀。

  潘美没能切入缝隙中,亲自冲阵,马槊过处连翻数人,围住张满屯,同时命铁骑撕开切口。

  米擒乞力遂率部补了上去。

  这一补,正是时候。

  铁鹞子从侧后撞进潘美的横队,两拨人马俱甲的铁骑撞在一起,闷响轰然传到北冈。

  风却越刮越紧了。

  河东军迎风的一面眼睛都睁不开,箭射出去就被风压得发飘。

  看回中军战场,张令铎亲自督战,连斩数名逃兵,虎捷军重新压了上来。盾墙顶着盾墙,长枪从盾缝里一刺一收,每次刺出都带回血。

  中军最险的一刻,也在此时。

  虎捷军借风势猛扑河东步阵被冲得向内凹进一角。

  不少士卒被风迷了眼,下意识后退。

  就在那道口子将开未开之际,范巳翻身下马,把他的将旗狠狠插进泥里,双手握着,顶风站在缺口正中。

  “旗在此!”

  “退一步者,斩!”

  风把范巳的声音吹来。

  只见虎捷军纷纷朝范巳包围了上去,一支支长枪刺出,范巳避也不避,血喷在风中。

  萧弈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所幸,被击退的河东士卒重新挤上来,一寸一寸合拢。

  那面高高举起的将旗,没倒。

  透过人影,萧弈目光死死盯着那杆旗,只怕看不到范巳。

  良久,他终于看到了范巳那挺立的身躯,正亲手折断身上插着的枪杆,继续指挥。

  “杀!”

  “我等百战健儿,岂可败于禁军家禽?!”

  “死战!”

  “死战!”

  战场稍稳。

  冈上,萧弈长舒一口气。

  高勋提醒道:“陛下,风太大了,不如……”

  萧弈一言不发,干脆丢开望远镜,抢过鼓槌,亲自击鼓壮士气。

  这一刻,他像耶律璟一样疯。

  “咚!”

  “咚!”

  “咚!”

  鼓声与雷声并起。

  巳时将尽,风势到了极处。

  风里那股燥热越来越闷,闷得盔甲里的汗都发黏。

  天色愈暗。

  萧弈身后的披风被扯得笔直,鼓槌每一次挥下都能感受到风的阻力。

  他愈发用力。

  忽地,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晦暗的天色。

  “咚!!”

  一声闷雷从天而降。

  同时,手中的鼓槌猛地将牛皮鼓面砸碎,发出惊雷一样的巨响。

  萧弈满头大汗,抬头看去。

  风停了。

  天际不知何时压上一层墨色的云,沉沉重重,低得像要蹭到旗尖。

  “陛下!”李昉喊道:“雨要来了!”

  闷了许多日,雨滴终于砸下来。

  大雨像从天上倒下来,满地的血被雨滴一拍,混着血腥味在泥水里翻涌。

  李昉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七十五年前,也是一场雨浇灭了朱温的大火。”

  萧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接话。

  雨一下,仗就换了打法。

  备好的火药用不了了。

  此外,弓弦是牛筋、皮条绞的,淋透了便松软失力。

  至于他的硬弓,自有兵士第一时间仔细包好,冈上的二十具床弩则用油衣包裹。

  “传令下去,弓弩手收弓,上刀枪!”

  “杀啊!”

  漫天如蝗箭雨,顿时停了。

  剩下的只有刀对刀、枪对枪,隔着雨幕往死里厮杀。

  士卒脚下的黄土被泡成了烂泥,低洼处转眼积成水洼,一片血红。

  萧弈紧盯着西翼,他知道,雨一下,最苦的是重骑,人马百余斤的盔甲陷进软泥里,马拔一次蹄太费力了。

  敌方也是,铁骑军在泥水里越挤越密,再也切不动了。

  “传令张满屯、米擒乞力,重骑全部下马,以马为墙,结槊阵,步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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