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二十里是禁军连营,火光一簇一簇,像漫天星辰。
萧弈独立岗上,默默望着,心绪纷乱。
高平称帝、河内争先、白马渡河,到如今陈桥决战,他输得起,败了无非是退回河东,赵匡胤却输不起,这正是他一路急行军的原因所在。
可他并不希望自己抱着这种想法……
“陈桥驿这地方很有意思。”
身后,传来李昉平静的声音,似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大唐中和四年,李克用大破黄巢,救了朱温,朱温设宴答谢,酒席间,李克用醉酒,出言轻辱朱温。朱温遂动杀心,当夜兵围李克用所住驿馆,堵死道路,纵火。恰逢天降雷雨,大火被浇熄,李克用翻墙逃走,随行三百牙兵全军覆没,自此不死不休。七十五年,兵戈纷乱,皆肇始于此。
萧弈道:“权位之争罢了,岂真是因私人恩怨?”
“臣听人说,被朱温烧毁的上源驿可能就是如今的陈桥驿。”李昉感慨道:“一地两劫,始于战火,若能于此终定天下归属,如何不是宿命因果?”
“由此而始,由此而终?”
“军中将士皆如此言,士气可用。料天命如此,此战,陛下必胜。”
“明远兄是会抚慰人心的啊。”
“陛下心如铁石,岂须臣抚慰?有感而发罢了。”
“好,你我不妨实现这宿命因果。”
君臣相视,都轻松地笑了笑。
此时,有校将匆匆赶来,轻声禀报了一句。
“陛下,有一布衣壮士潜至营外,被我军巡卫拿下了,称有密信递于宋延渥。”
说罢,双手捧起一枚蜡丸。
萧弈盯着蜡丸看了片刻,没接,只是吩咐了一句。
“请他到大帐亲自接。”
“喏。”
回了大帐,不多时宋延渥匆匆赶到,见了那送信者以及蜡丸,愣了愣。
“陛下,这是?”
“若是离间计,我既不信,自不必看。”萧弈道:“若是噩耗,我不愿瞒着仲俭兄。”
“遵旨。”
宋延渥看向送信者,问道:“谁派你来的?”
“某受宋府所托,特来送信,其余不知。”
“我家中如何?”
“某出城时,只知殿前司高将军派人围了府院。”
“高怀德?我与他素无交情。”
宋延渥脸色煞白了些,接过蜡丸,捏开,抽出一片小小的白绢。
就着火把看完,任他八面玲珑,犹轻轻抖了一下,将绢布递来,语气透出欣喜。
“陛下请看。”
萧弈接过,内容极短。
“勿忧,高太尉许保阖家无恙,君自断大事,毋念家宅。”
再看宋延渥完全放松下来的神色,他微笑道:“仲俭兄四朝元勋,果然不是殿前诸班敢轻易动的。”
“想来是高怀德感念陛下之义,臣当谢陛下。”
宋延渥退后一步,端端正正拜下去。
再起身,他语气也轻松下来,莞尔道:“臣听闻,高怀德的发妻刘氏去岁逝世,赵匡胤欲以幼妹许配给他,不久前,这门亲事被高怀德推托了。想来,他虽身在禁军,心还是向着陛下。”
同样是联姻,宋延渥念念不忘嫁妹与萧弈,而赵匡胤嫁妹于高怀德被拒。两军未战,人心向背,隐隐地,在这些细碎处见了分晓。
大战前说了几句闲话,待到营外马蹄阵阵,探马次第归营带回情报,乃敌军各部的营地方位。
借此大概能分析明日敌军的部署,不过未必准确。
暂定把重甲骑兵放在西翼,把义成军放在东翼,因为东面有几条小河切断了战场通路,需要守浮桥。
四更未尽,营里最先有动静的是火头军。
粮草取自怀州、滑州,分到各营,按伙起灶。
锅釜一字排开,烧的是随军驮的干柴,若就地伐树,湿柴烟大,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萧弈看了,也知种种后勤麻烦,皆是阎晋卿、花秾等人默默无闻地打点。
梆子响,就食的气氛就热烈了。
“各营听着!”
“今日朝食管饱,每人再领两张麦饼,揣在怀里。”
“可上了阵,没第二顿热食!”
也有胆大的士兵高声回应。
“没就没,俺夜里吃庆功宴哩!”
“哈哈哈……”
笑声阵阵,士卒们围锅蹲了一圈,喝粥的咕噜声混着磨刀声,满是对功业的热衷。
萧弈也在锅边吃。
想起当年刘子陂之战,他不过军中一小将,远远见到郭威便觉心安。
饭罢,天色刚泛青。
平明雾尽。
各营的灶灰就地掘坑埋了,铁锅倒扣上马背,纷纷披甲、列阵。
萧弈换了身沉重铁甲,罩了最鲜艳的披风,好让三军将士都能看到他。
翻身上马,骏马感受到重量不同,打了个响鼻。
他摸了摸马脖子,安抚道:“今日大干一场吧。”
“咴。”
大军依次出营。
他则亲自上北冈立旗。
新制的天子龙旗留在河阳北岸还没带来,用的还是旧赵王旗帜,在晨风中“哗啦”扯开。
五方旗按方位立定,中央尚黄,东青、南赤、西白、北黑。
冈后二十四面战鼓排成两列,钲架在鼓旁,号角手拢着袖子等令。
放眼望去,三万八千人以营为单位,指挥旗在前,缓缓列阵。
天地间尽是甲叶摩擦产生的虫潮般的声音,沙沙沙沙。
各部依照着北冈上的五方旗认方位,行到自己的位置,令旗一落,便齐刷刷立定。
像会移动的铁树林。
步军阵前,是阵脚兵。
拒马、鹿角、木栅在阵前二十步联成一线,随军的大车横过来,堵上缺口。
中军由范巳、吕酉等旧部统率。大盾在前;长枪手立于第二排,枪锋斜斜刺出;弩手在最后列成三叠,一叠跪射、二叠进弩、三叠踏张上弦,三排轮转。
十年前,萧弈在阵前。
如今他于高处指挥。
中军不动,先安排外围。
张满屯、米擒乞力率重骑在西翼,人马俱甲;傥进、李存瑰分率轻骑、沙陀骑兵,在东翼掠阵,随时冲阵;细猴、胡凳的探马前出步阵二里,游弋待命;宋延渥领着义成兵东去,扼住济水所有浮桥。
等河东军最后一面营旗立定,阳光恰移到了北冈,照着他的头盔。
向南眺望,渐渐地,看到了乱军的大阵,在陈桥驿以北的平野上铺开,像一座缓缓移动的城。
由甲胄筑的城。
四万多甲士,横亘纵深数里,面北背南,以陈桥驿为后锚,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晨光斜照,甲叶反射出一片粼粼波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白。
“娘的。”
敌军最前一层,是侍卫亲军的步军,也叫虎捷军,张令铎的将旗在步阵正中,左厢、右厢的旗号一字排开,大盾联成一道横亘数里的盾墙;第二层,是殿前军的步军,也叫控鹤军,弩手分作三叠,层次分明,中间竖着韩重赟的大旗。
往后是敌方中军,赵匡胤的大纛立在一处高坡上,散员、东西班分成豆腐块,正中是打着“内殿直”旗号的三千精骑。
萧弈重点留意了这支人马,须知一个普通藩镇兵能入禁军,就算脱胎换骨,再入班直,等于从刀尖上选刀尖。
郭荣北伐燕云,便是以他们为核心,故而天子亲军的傲气如有实质。
再看敌阵东西翼,各有侍卫亲军的龙捷、殿前军的铁骑,皆是骑兵。
东翼,王审琦的将旗前,另有一面将旗前出,大书“马仁瑀”,一员银甲将校立马于阵前,分领铁骑重甲、龙捷轻骑;西翼,潘美自领铁骑,张光翰统龙捷马军为辅,骑兵分成数重横队,尘土在晨色里缓缓盘旋。
最后方,慕容延钊的后军接着陈桥驿,隐约可见辎重、营帐。
“前步后骑,左拐右拐,班直锤在中间,驿馆压在阵后。”
萧弈喃喃着,心中迅速思量。
敌军攻守兼备,几乎没有破绽,赵匡胤若攻,侍卫亲军的步阵顶着,两翼骑兵卷上来,最后以内殿直凿他的阵心;若退,铁骑也能立刻反咬、断后。
“陛下。”
战台上,李昉趋步上前,道:“东面的山沟里似有些奇怪。”
萧弈转过望远镜。
视线尽头,东边有条山壑,离得颇远,雾气还没散尽。
李昉道:“大军列阵,惊起的鸦雀铺天盖地,臣却没见到有一只敢往那片沟岸落。”
“知道了。”
萧弈于是调整了阵型,把杨业的昭义军所部调到了东翼。
如此,中军便由河东军的步卒摆着大方阵。
双方做着最后的调整。
萧弈麾下士卒不像禁军、殿前军是优中选优、精中选精,高矮胖瘦不一,旗号也杂,河东、昭义、沙陀、吐谷浑、义成凑在一处。
可他的军制完备,从什伍到指挥,从月饷到功次,从伤兵营到讲武堂,都是本着让每个士卒出力有饷、建功有赏、上阵知为何而战的原则。
每一面旗下,士卒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该往哪冲。
知道伤了有人抬、死了有人养。
故而,如臂使指。
辰时初,双方调整完毕,两座大阵隔着二里地,静静对峙。
一边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带着百年河朔牙兵凝聚成的高人一等的骄;一边是公平封赏、配合作战体系下的百战之兵,透着一股稳。
战鼓还没有响。
八万人的战场上,静得能听见战马打响鼻,旗帜在风里被撕裂的声音。
鸦雀在天空中盘旋,聒噪着,等待。
忽然。
“咚!”
“咚!”
“咚!”
辰时二刻,战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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