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34章

  “我是赞你计策不错。”

  正此时,有内侍进来,禀道:“王上,符魏王派了使者至太原,称欲向太原采买夹棉战袍。”

  闻言,李光睿道:“符彦卿暂时示好,这是希望王上放符昭信到辽州啊。”

  “事到如今,王上还能不放符昭信不成?”王仁赡喃喃道:“这终究还是示好之意啊。”

  李光睿轻哂,道:“占了便宜,可不得示好。”

  萧弈问道:“符彦卿派了何人前来?”

  “来者是一位妇人。”

  “妇人?”

  “此人姓苏,人称苏十一娘,据说是符魏王身边的旧人,常年留居府中,专门教授符家诸女女红织造的师傅,入城之后,暂住进了符昭信府上。”

  闻言,萧弈心中已猜透了几分。

  符彦卿派府中女婢前来,恐怕还是为了解决家事。

  关于他与符金玉。

  次日,萧弈换了一件素色道袍,不带侍从,不亮身份,与符金玉同乘一辆马车,前往符昭信府。

  符金玉有了三月多身孕,腰身被宽松的道袍遮住,寻常人瞧不出来,亲近之人却能瞧出眉宇间温温软软的神色。

  “想必是我身边的侍女们中有人通风报信,阿爷才派苏嬷前来,买冬袄恐怕是其次,该是冲着我们俩。”

  “担心吗?”

  符金玉温柔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近来常想你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何必事事都看旁人的眼色?活得自私些,许多难事便不再是桎梏。”

  到了西城崇文坊,宅院的侧门紧闭着,也无匾额,看着与寻常人户无异。

  敲了门,两人便被请入内堂,奉了茶,有个年长仆妇过来,朝符金玉行了一礼,道:“大娘子,苏嬷嬷请你入内说话。”

  “他呢?”

  符金玉目光看来,萧弈微微点头,她便起身随那仆妇去了。

  这一去,又是小半个时辰。

  萧弈独坐空堂,听着窗外春风拂过竹梢的沙沙声,渐渐品出味来。

  符家上下对他憋了一口气,今日他微服前来,未摆王驾,符家便装作不知,故意将他晾在堂上,杀一杀他的威风。

  这等小事,他无所谓,可干坐着实在无趣。

  待见一个小婢过来添茶,他便问道:“符大郎或那位苏十一娘何时得空?”

  小婢被他威严所慑,手一抖,涨红了脸,嗫嚅道:“奴、奴婢不知。”

  “去通传一声,就说大娘子的同伴等久了。”

  “是。”

  又等了半晌,依旧无人来迎。

  萧弈索性不等了,顺着回廊踱步,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颇大,辟了一片竹林,竹影婆娑间,两溜厢房窗门敞开,机杼声“咔嗒咔嗒”地传出来,此起彼伏。

  看来,那苏十一娘竟还跑来偷学了河东最新的织造工艺。

  他有心看看,遂避过府中婢子,往那边走去,在经过花厅窗下时,脚步一顿。

  窗半开着,里间摆着一台织机,一个少女端坐织机之前。

  鹅黄色襦衫下系一条石青色的长裙,裙摆铺在踏板边,绣鞋勾勒出优美的足背,足尖轻踏机括,说不出的娴雅好看。

  符金环今日梳着双鬟望仙髻,鬓边的步摇随着她踩蹑的动作、素手翻飞而微微颤动。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垂着眼帘,睫长如蝶翼,肌肤如瓷似玉。

  机杼声声,春光脉脉。

  萧弈不由多站了片刻。

  下一瞬,花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妇人缓步入内。

  妇人年约四旬,鬓角染了霜色,眉眼温雅周正,行动间自有一番久历世故的沉稳气度,想来便是苏十一娘。

  符金环抬眸瞥了一眼,没作声,继续织布,只是脚下的节奏微微乱了一瞬。

  苏十一娘在她身侧坐下,看了看织机上的桃花绫,叹了口气,道:“二娘子,老身方才见过大娘子了。”

  “嗯。”

  “她确已有了身孕。”苏十一娘微微一叹,道:“如此看来,萧弈此人,轻薄无行,与你已有赐婚的婚约在身,却还不注意些,与大娘子珠胎暗结,这等人,绝非良配。”

  织机声停了一拍。

  符金环手指轻轻抚过一段已织好的纹样,道:“苏嬷这般说,是小看了他。”

  “怕是二娘子只看他的模样,却不知人品才重要。”

  “他从不曾将天子赐婚放在眼里。”符金环道:“似他这等人物,岂肯受朝堂摆布,将终身大事交予旁人?昔日先帝在世尚且束他不住,如今还有谁能替他做主?”

  “二娘子既看得通透,便该知道此事须有个了断。依老身之见,不如成全大娘子与他,大娘子虽居侧室之位,好歹请一道诰命,有些名分,寡居之身,也不算辱没。至于天子赐婚,阿郎上表请陛下收回成命,二娘子随老身回邺都去,凭符家的门第,天下英杰任你挑选。”

  织机彻底停了。

  符金环抬起头来,面庞明丽,眼睛清亮。

  “我才不挑甚天下英杰。”她轻嗤一声,道:“再说了,灰溜溜地回去,我颜面何存?”

  “一时颜面有甚打紧?凭阿郎威名、符家门第,谁敢笑话二娘子?世间多少英雄才俊求娶符家女而不得,何必枯恋那等轻薄子?”

  “他不同的。”

  符金环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方才又开口。

  “世间男子,皆有所求。先帝欲与符家结儿女亲家,求的是符家的兵权;当今陛下两次与符家联姻,也不是因为心悦我与阿姐,求的是符家的支持,他们皆困于权势、声名。独萧弈不同,不困于这个世俗,他是在我们这个世俗之外的人。”

  窗外,萧弈听得一愣。

  他没想到一个少女竟能看出这些。

  符金环又道:“他好色轻薄,却是纯粹的好色轻薄,他与阿姐好,就只是因为喜欢阿姐,而丝毫不在意符家的权势;他心里分明中意郭家五娘子,可先帝要嫁女给他,他的中意又不足以让他折腰、让他委屈自己……对我,他也是这般。”

  她的声音低落了些,很快却恢复了平稳。

  “总之,他不屑于靠娶符家女往上走,反倒敢直面符家、抗衡符家,他不附任何势,他自己就是势,因为他强大,只有强大的男儿才会这般。世间女子择婿,求的不就是强大的男儿吗?”

  苏十一娘怔怔了半晌,叹息道:“二娘子的心意,老身明白了。可他始终不肯明媒正娶,不给你正室的名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符家二女都当他的侧室,辱没门楣……”

  “辱没?李太后、安皇后,还有那些宰相、节度之女为何不觉得辱没?苏嬷替符家打理商事多年,该懂一个道理,世上的好东西,从来都是争来的,越好,越得争得头破血流,不择手段。无人问津的东西,纵然专属一人,又有甚稀罕的?”

  苏十一娘苦笑,道:“二娘子性子厉害,老身是做不得主喽。”

  “何止苏嬷做不得主?”符金环重新踩下机蹑,道:“便是我阿爷,便是天子,也做不得主。”

  “那谁做得主?”

  符金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道:“只有一人做得了主。”

  “罢了,二娘子的事老身不管。”苏十一娘转身出了花厅,喃喃道:“老身这便去见萧弈,自按阿郎的说法交涉。”

  窗外,萧弈本欲离开。

  可符金环那最后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般。

  既只有他能作主,又如何避得开?

  他低头看了眼墙边码着的一摞灰砖,心念微动,抬脚轻轻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在机杼声中格外突兀。

  “谁?!”

  花厅中当即传来一声娇叱。

  萧弈没有走,待片刻后,窗棂“吱呀”被推开,他故意装出尴尬之色。

  符金环探出身来,一双杏眼含着薄怒,待四目相对,她表情一僵,先是惊愕,继而羞赧,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猛地缩回身子,转身,往内室走。

  “二娘子留步。”

  萧弈一撑窗沿,轻巧翻身入内。

  “你方才所言,我都听见了。得二娘子这般高看,铭感五内。”

  “呸。”

  符金环背对着他,啐道:“谁高看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几年,是我耽误你了,”

  “嗯?”

  符金环倏然转过身来,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却已换上了一副倔强的神情。

  “何谓耽误?”

  “天子赐婚,我本无心接纳,却不曾早早推拒,迁延至今……”

  “那你确实耽误了我,却不是因此。”

  符金环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中似蒙了一层水意。

  “以你的性情,不中意的人,连半句敷衍都嫌费事。我四妹、五妹那般刻意亲近,你素来正眼都不瞧。可你对我……”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接下来的话却颇大胆。

  “可你对我,言笑晏晏。你敢说,你待我,当真与旁人一般无二?若真没有半丝心动,当初我本要嫁入宫城,你为何设计阻止、扣留?”

  萧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觉得符金环漂亮可人,不由自主心生偏爱。

  放在前世,不过是男女相处的寻常事。

  可在这礼教森严、交际闭塞的乱世,一点点情愫都足以定终生。

  “是。”

  萧弈开口,还没等直言心意,那双明亮的眼眸便已坦然承认。

  他是有些动心的。

  符金环似被他的目光灼得心慌,慌忙移开视线。

  “坏人。”

  她小声嗔怨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头直视着他,眼中水光未褪,却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萧弈,我且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担当?你非要我符家步步退让、心甘情愿地把女儿送上门?你为何不敢争、不敢抢?是怕激怒我阿爷,怕天雄军兵临城下?还是你爱惜羽毛,半分污名都不肯沾?再或者,是对你投怀送抱的女子多了,你习惯了高高在上?可天下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又想两全其美,又不想当坏人,真无耻。你若对我有意,便厚一次脸皮,背一些臭名声又如何?你若无心……”

  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道:“你若无心,我便回邺都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一番话,萧弈骤然清醒。

  他素来居高临下,惯于把利弊摆在明处,让旁人自己掂量。

  可符彦卿是一世枭雄,世代勋贵,最看重的就是颜面,还能比他更主动?他能给李存瑰铺好台阶,为何要把难题留给符彦卿决断?

  事到如今,越缠越乱,总得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快刀斩乱麻,把所有后果、所有非议一肩担了。

  “好。”

  萧弈正要开口,

  符金环不待他剖明心迹,却是俏脸一红,转身便走。

  萧弈眼疾手快,伸手,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只觉肌肤温热,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呀。”

  符金环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背贴在木柱上。

  她又惊又羞,侧起脸。

  “你……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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