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大帅,我等到颍州,发现赵匡义就在镇安军节帅府,借着封锁四城,控制了调往两淮行营的所有将士家眷。”
这个瞬间,萧弈就明白过来了,赵弘殷在颍州整顿兵马,不是要直接攻打过来,而是要封锁消息,方便借着镇安军留在后方的家眷胁迫行营士卒,煽动兵变。
此时却是与南唐决战的关键时刻。
“大帅,马已备好了,是否出发石梁岗战台?”
“不。”
萧弈停下脚步,道:“先召白行胜来见我。”
“是。”
前线一道道战报传来。
一边处置,一边等着,时间渐渐过去,去召白行胜的牙兵始终没回来。
忽然,萧弈耳朵微动,隐约听见营外似传来了厮杀之声。
接着便见几名牙兵迅速跑了回来,道:“大帅,不好了!军中哗变,白行胜率乱兵杀进了大营,是否调前线兵马回来平定?”
“区区鼠辈,何须调兵?拿我的枪来。”
“是。”
萧弈接过长枪,翻身上马,迎着喊杀声冲了过去。
喊杀声随着夜风灌入耳中,他反而精神一振。
高居帅位久了,让有些人忘了他是一刀一枪在生死间搏杀出来的。
事实上,他近来的压力来源于需要考虑这、考虑那,以一己之身系三军前程。
于他,奋起武力,以刀枪解决问题,反而是一种宣泄。
“萧弈在那!”
“杀他!”
“噗。”
骏马长枪,猛地冲入哗变乱军之中。
“噗噗噗噗噗……”
萧弈仗着良甲及牙兵,横冲直撞,顷刻便杀穿了乱兵。
这些乱兵跟随他的时间短,不曾见过他亲自上阵,没想到他竟如此神勇,一时也是懵了,被杀得七零八落。
再一转头,萧弈便看到了人群中的白行胜,拨马,向那边冲去。
“白行胜,敢勾结外敌,阴行构害,受死!”
“不是!不是我!”
白行胜骇然,退后几步,却被绊倒在地,嘶声大喊。
“不是我啊……”
喊声戛然而止。
混乱中,又是一阵呼喊,却是一队兵马赶到,将乱兵尽数围杀。
还没等萧弈冲到白行胜面前,见有一名士卒骁健跃过去,手起刀落,将他斩杀当场。
“杀啊!”
“保护大帅!”
“吁——”
萧弈勒住战马,便见那士卒提着白行胜的头颅赶上前来,正是那日见到的独眼老卒。
此前闲谈时,这老卒通晓事理,萧弈便允他上前。
“大帅,小人已斩杀白行胜,献上首级。”
“你可知……”
突然,萧弈余光骤然瞥见一抹寒光。
电光石火间,他侧身一避,一柄锋利的刀擦着他的脖颈刺空而过。
铁枪重重砸下。
“嘭!”
一声响,老卒喷出一大口鲜血,背甲开裂,栽倒在地。
他一时没有死透,倒地吐血不止。
萧弈以枪尖抵住他,叱道:“是你挟制白行胜煽动哗变?为何?”
老卒嚅着嘴,喃喃道:“俺这等人刀头舔血,一言不合就哗变……有甚为何?”
萧弈收了枪,翻身下马,蹲下,道:“我知你也是被人威胁,说吧。”
“颍州新任的赵押衙许诺俺,拿大帅的人头……换家小和前程……”
果然,与当时陷害郭信的伎俩如出一辙。
无非是欺萧弈正全力与李景达决战,无暇北顾罢了。
可惜,今夜他没死于军中哗变。
下一刻,新的战报又已传来。
“报——”
“李景达率兵突围,杨将军已与之接阵!”
“把哗变的士卒收押,待战后再提兵颍州,问赵弘殷讨个公道。”
“是!”
“击鼓,传令三军,灭南唐江北大军在此一战!”
夜风把战火中的灰烬吹起,沾着萧弈满脸的血污,只露出一双透着杀气的眼。
第498章 定江北
淮河的水雾混着血腥气,战台上的帅旗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盖下了松油火把的噼啪声。
萧弈登台俯瞰战局,眼底已无波澜。
视线掠过濠州城,城东的望城岗便是今夜的决战之地,杨业的两万马步军就埋伏在那;更远的火光隐隐处,是王明的偏师扼守的临淮、泗州渡口;舒元的水军则正从淮河顺流而下,配合包围从城关水关出军的敌水师。
负责后勤的杨讷忙完了庶务,趋步到萧弈身旁。
“大帅,哗变的士卒已处置妥当,颍州那边是否派人……”
“战后我亲自办。”萧弈抬了抬手,道:“先专注解决眼前。”
“是。”杨讷道:“李景达知粮尽则城破在即,从城北水关、城东望城岗双线突围,欲险中求生,实已犯了致命错误。”
“舍坚城之利,于开阔滩涂、岗地与我军野战,不智。”
“大帅所言甚是,彼久困城中,士气低迷,岂是我军对手?”
南唐弱旅,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如今南唐唯一的名将刘仁赡已死,皇帝李璟暗弱、齐王李景达无能、监军陈觉误事,五万大军困守濠州,处处被动,可以说萧弈已完全占据了战略优势。
但在战术层面,他并不掉以轻心。
今夜决胜,不在冲杀之勇,而在分地、扼隘、断援、锁水、控阵。
很快,信使赶至,禀道:“启禀大帅,敌方涡河北岸水寨已舟师尽出,四十余艘战船欲与主力合兵!”
“传军令给舒元,不急于歼灭,纵敌前军过半再断腰截尾,驱其前军冲撞李景达主力;再传令杨业,以强弩遏敌主力,使敌阵自乱。”
“是。”
“报大帅,杨将军传信,敌主力未料到我大军伏于东望岗,首轮接战,敌先锋自相践踏,死者逾三百,阵形已乱,是否追击?”
“速以旗令告知他,等一刻钟,配合舒元。”
“是。”
“报,大帅,舒将军已驱敌船冲撞敌阵,敌舟师拥堵河上,船阵堆叠,请西城大营出兵,以火攻之。”
“传令,以轻舟载营中柴薪、灌油,顺风撞入敌船阵,两岸床弩定点射火矢,焚敌船帆、断敌船桨;传告水师步卒沿淮水布防,不许敌军有一船东渡,凡弃船投降者,就地收编,顽抗者,尽数剿杀!”
“是。”
“传令于王明,偏师前移,收紧渡口防线,拦截零星逃卒,杜绝敌方主将潜遁。”
“……”
各色旗帜挥动。
萧弈一番居中调度,目的不在于把控战场细节,而是让各营能配合流畅。
余下之事,则任由诸将发挥了。
他高立于战台上,远望阵势再结合战报,对纵横了十余里地的战场形势了然于胸,各处的画面仿佛能浮现于脑海当中。
敌前锋骑兵猝遇伏击,人仰马翻;后队步卒撞上溃骑,瞬间挤成一团;敌将们挥刀喝止,无法挽回;河面之上,火船撞入船阵,烈焰缠船,浓烟蔽夜;敌卒们跳船,或投降或溺亡,河水浮尸连片……
这些画面,构成了今夜如地狱般的濠州战场。
南唐兵马本就善守不善攻,惯于打顺风仗却缺乏逆势相搏的韧性,再加上主帅无临阵应变之能,崩溃可想而知。
黎明之际,战报传来。
“大帅,敌中军紊乱,而李景达的大旗半个时辰无任何举措,杨将军推测他欲私逃!”
“传令各营,就地分段合围,勒令敌卒放下兵甲,跪伏待命者一概免死,结队顽抗者就地诛灭!”
“是。”
“骑兵分队搜剿,缉拿李景达、陈觉,其余各营,不得擅离防区,违令者依军法处置;令记功官实时录报,斩杀敌将、收降士卒、缴获辎重,各按层级记功……”
总攻号令一下,便等最后的战果。
破晓。
阳光驱散了迷雾,一视同仁地照拂着厮杀了一整夜的人们,以及尸体。
萧弈深吸了一口晨间湿漉的空气,感到腹中饥饿得厉害,饿到让他觉得这场大战与他以前那不值一提的活计也差不多,干久了都得收工吃饭。
终于。
远处传来了如雷的齐声欢呼。
“胜了!”
“胜了……”
那声音太远,让人一时没能听清。
直到战报传来。
“报——”
“大捷,大捷!报大帅,南唐大军溃败,散于河滩、隘口、荒岗,跪地投降者数以万计!”
“各营分片纳降,甄别降卒安置,收缴军械甲仗、旗帜鼓乐、粮草辎重,清点造册,禁杀降、掳掠、扰民,私藏缴获……”
忽然。
萧弈眼神一凝,看到在石梁岗的下方,有百余衣甲鲜亮的唐军骑兵正向西面狂奔,撞向他的大营栏栅。
这队人虽没有举任何旗帜,他却一眼就分辨出来,是李景达带着牙兵突围。
“晚了。”
若战事一开始,李景达以五万大军坚决向西突围,虽有大营隔阻,实则营地里只有老弱虚兵,再加上今夜正有士卒哗变,或许真有可能让他突围成功。
至于此时?
萧弈挥了挥手,留在营地的牙兵们便挺着长矛向那百余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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