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11章

“如今天寒地冻,粮草、军械、炭薪皆紧,此时兴兵,内未安而外先动,民生、军资、道义三者皆失啊!”

“薛钊所求,正是激怒李节帅,引我等先动。一旦出兵,则正中其下怀,反倒让他占了理,此事万万不可逞一时之快啊!”

众人劝阻不已。

李荣听了,更加生气。

“一班酸儒,惯会说屁话!我处置治下之事,他跑来偷鸡摸狗,还故意挑衅,我若连这都忍了,传出去,往后谁还听我的命令?!”

“李节……”

“滚开!”

“都住口!”

萧弈抬手,止住这混乱的场面。

“李兄息怒,你放心,场子肯定得找回来。”

“好,这话可是萧兄弟说的,薛钊这厮,我必定是要发兵讨伐的!若是你不去,昭义军自家打这一仗!”

“讨伐他便是。”萧弈道:“诸位先生的意思是,可伐他,但不越界去伐。”

“你这也是屁话,不越境,怎伐得到他?”李荣气恼道:“你看看他那样,站在边界之外,得意洋洋,嚣张得不行……嗐!气死我也!”

“引他入境就是。”

“我怎就没引?我让他放马过来,他却笑话我,直娘贼!”

萧弈道:“且容我设法引他入境,如何?”

“你有甚办法?”

“诸位先生,如何说?”

“简单,我等只需暂且按兵不动,不与他逞意气之争,专心经营史北村石炭矿,大张旗鼓,兴工开采,让薛钊看在眼里,知此矿为大周所用……李节帅莫急,且听我说完。”

“嗐!”

“那石矿原本是沁州造军器所需,被河东暗中把持,如今,薛钊一上任便丢了,看似他当面辱李节帅,实则不过是勉强遮羞罢了,对外得意,内实大亏。等他回过神来,必不甘心如此重利就此旁落,此人躁烈贪狠,眼不容沙、利不容分,我等越是安心开矿、越是声势壮大,他越是焦躁难安,不出数日,他必定忍无可忍,擅自引兵越境,前来夺矿滋扰。”

李荣疑惑道:“你们有把握?莫非是想哄我消气了,不了了之?”

“李节帅信不过我等,还信不过萧节帅吗?他是先淹北兵、再取松交,会是不了了之的人吗?”

“也是。”

“只要依我等之策,届时,是薛钊先犯大周疆界、先启战端,曲在彼,直在我。我军以逸待劳,据境而击,再以伏兵断其归路,或可一战擒之!”

“好!”

李荣大声喝彩,果断道:“就这般定了!”

他威风凛凛地甩开披风,须臾,却是一怔,道:“具体……如何做?我把矿采了,运回去?”

“非也。”李昉摇了摇头,道:“李节帅若只开矿,尚不足以激薛钊入彀。”

“那当如何?”

“欲诱其轻进,需有诸策相佐。第一,当将所采石炭明着运往边境军镇,供军中锻造军械、修缮营寨,大张旗鼓,示我以兵势日盛、气象日新,令其心忌眼红;第二,矿上民夫、役夫须严加管束,编册定伍,禁止私出矿区,以防走漏消息,坏我诱敌之计;第三,史北村周遭高地,宜多建瞭望楼,沿要道连绵布设,以烟火、旗号互通声息,如此敌之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握之中;第四,于隐蔽处暗修藏兵洞、伏兵窟,使我军昼隐夜出,悄然布网;第五,还需在灶火炊烟上做些布置,或增或减,虚虚实实,即便薛钊遣细作前来窥探,也难辨我军虚实多寡……”

“停停停!”

李荣听得连连摇头,抬手止住。

“你说的,这般琐碎麻烦,我如何能做得来?不如杀将过去。”

“不,唯有如此,李节帅才可报一箭之仇。”

“啧。”

李荣不耐烦地踱了几步,看向带来的那些将领们,问道:“你们哪个愿意去办此事?”

王溥适时沉着脸,补了一句。

“先说好,若敢中饱私囊、上下其手,三司绝不容许!”

李荣一怔,挠了挠头,道:“王使司,这是?”

王溥道:“我已上表朝廷,石炭矿与解州盐池相类,当由三司、昭义军共管。”

“哦。”李荣道:“你们谁能办?”

萧弈料定这些将领不愿。

此事琐碎,武夫做不来,更重要的是,潞州离襄垣县远,道路难行,担了这个差事,必然要远离潞州权力中心,为了一点银钱,不值当。

果然。

半晌,那些武将都没吱声。

李荣遂目光向萧弈看来,道:“萧郎,不如这样,此事你帮我办……”

“李兄但有驱驰,我没有推脱的道理。只是却有一桩难处,在于名不正言不顺,往后旁人说我插手昭义军的事宜,怕哥哥面上不好看。”

“大敌当前,哪管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一个石炭矿罢了,河东多的是,这样,我便把石炭矿赠与汾阳军。就由萧郎你来管着,我只要求一点,等引来了薛钊,你随时报我,让我亲手剁碎了他。”

一句话,堂中众人纷纷抚须,目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懂他们眼神中的意思。

——计成了,占下了昭义军的石炭矿。

然而,萧弈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可。”

“自家兄弟,你何必……”

“汾阳军不能白占昭义军的好处。”萧弈语气笃定,道:“这样吧,石炭矿可由汾阳军‘承包’五十年,时限内,由汾阳军全权开采、管理,昭义军不必过问。但每年矿上收益留两成给昭义军,作为承包费用,哥哥觉得如此可好?”

李荣一怔,目光看来,显得更为亲近。

过了小一会儿,李荣朗声道:“旁人都道萧郎善于计算,可依我看,你这爽快性子,与我也差不了多少。”

萧弈微微一笑,道:“旁人不知我当家难,哥哥还能不知吗?”

“那此事你我便说定了,真到了斩杀薛钊那疯狗的时候,你可别吃独食,一定要记得喊上我!”

“李兄放心吧,没有昭义军,我未必打得过那厮。”

“哈哈,那我回去调集兵力,随时听你来信。”

李荣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归去。

待他一走,堂中诸人目光齐齐看来,神色各异。

眼神或有敬佩、或有惊讶、或有不出所料,李昉最是直接,苦笑着摇了摇头。

“节帅果然擅长算计啊。”

“哭穷的是明远兄,我想出办法来了,揶揄打趣的也是明远兄。”萧弈一指李昉脚边的火盆,道:“好像你就不缺石炭取暖一般。”

“我缺,我只是敬佩节帅……”

与昭义军谈定,萧弈自是要亲自去一趟襄垣县。

他把三嵕砦诸事安排给李昉、花秾、阎晋卿、向训等人,带了闾丘仲卿、王溥,身边武力则带了捷岭都。

至于让谁率一支骑兵追着,他正在考虑,耶律观音贴过来了。

“周行逢得留下坐镇,你带我去呗。”

“你?”

“是啊,你开矿,少不得用到俘虏、劳役,由我来管最好不过,而且我已经训练出了一支契丹精骑。我们耐寒、耐苦,替你打河东那些敌人,多好。”

“理由确实很充分。”萧弈疑惑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么确切的消息?”

“嗯……又不是什么机密。”

耶律观音支支吾吾,并不回答。

“我是说,你怎猜到我考虑带周行逢?”

“我聪明呗。”

“是吗?”

“当然。”

耶律观音点了点头,有些生硬换了个话题,道:“对了,你这次去,也会带上李小娘子吧?”

萧弈道:“为何这般说?”

“你到了矿上,肯定要查账,且涉及到两镇之事,并牵扯襄垣县,定有许多文书往来,如何能成事?”

这一番话,比耶律观音平时说话要文雅一些。

萧弈不用想,也知是有人教她的。

怪不得,能猜到自己的心思。

所谓“一举两得”,原来她是这般用的。

“那你为何举荐李小娘子,而不是张小娘子?”

“因为旁人知张小娘子与你关系匪浅,她在砦中,万一有需你亲自处置之事,她能出面啊,李小娘子就不同了,而且李小娘子更了解矿上之事啊,就是她发现的。”

“你知道的挺多嘛。”

“因为我们商量好了,不是……我是说,我懂她们呀,我们可好了。”

萧弈道:“那说好了,你既拿出这公事上的理由随我去,到时可得听令行事,公私分明,不可娇气。”

“我什么时候娇气过了?”

“昨夜不知是谁说……”

“不许说。”

耶律观音一跺脚,道:“公是公,私是私,和你谈公务呢,别调戏我。”

她转身往外跑了两步,回过头来,道:“既然你那样说,那接下来一阵子,在外做事,都不许调戏我。”

说罢,她一溜烟地跑掉。

准备停当,萧弈再次踏上了前往襄垣县的路途。

他穿了厚实的棉布夹絮袍,罩皮甲,外面还裹着一个毛皮大氅,又用布把整张脸都包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如此,骑马走在大风雪里,还是冷得厉害。

身后马车上,李昭宁掀开帘子,怀里捧着火炉,道:“萧郎,你进来暖暖吧。”

“不必了,小小的风雪罢了。”

李昭宁被冻得愈显可爱,表情却是一本正经,道:“我是想与你谈谈矿上的规划。族兄将此事交代于我,可是哨塔、藏兵洞的位置,以及各项开支事宜,我须与你定下。”

“那好吧。”

萧弈这才翻身下马,掀帘进了马车。

李昭宁将怀里的小火炉塞进他手上,道:“快暖暖。”

“好。”

萧弈感觉僵住的脸都变得辣起来。

“喝水吗?水囊里的水还是捂热着的。”

“好。”

李昭宁遂从怀里将水囊递过来。

萧弈喝了几口,感觉胃里也暖了,整个人才舒坦起来。

之后,他才想起,这是李昭宁的水囊。

“你方才说,哨塔的位置?”

“是……”

一路上聊着天,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当天夜里,一行人在漳河河谷中的避风之处安营下寨,升起篝火。

扎好营,士卒们早早回帐中歇了。

萧弈坐在篝火旁,听得耶律观音、李昭宁在身后小声说话。

“我们就一起睡这个离火近的帐篷吧,让他守着我们,以免哪个士卒起歹心。”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