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与贩私盐还有不同,石炭是明令禁止对敌贩售的军资,且萧弈开官道,建榷场,为的就是收榷税。
如今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私。
“节帅。”闾丘仲卿郑重道:“我愿亲往襄垣,彻查此事。”
“那就辛苦先生一趟了。”
萧弈看向李昭宁,道:“写封手令,调捷岭都听从闾丘先生调遣,彻查此案。”
“是。”
李昭宁应下,又问道:“是否请三司副使王溥,一同查案,他身份是朝廷的三司副使,非我汾阳军,倘若事涉到昭义军,由他出面更方便些。以免旁人说我们手伸得太长。”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便再以我个人名义手书一封,请齐物兄走一趟。”
“好。”
李昭宁当即提笔,一蹴而就写下文书信件,字迹愈发有大家风范。
萧弈配合得也很好,拿出印章,盖得方方正正。
闾丘仲卿接了,匆匆而去。
堂中又只剩两人。
萧弈一回头,见李昭宁正以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眸明亮。
“怎么?”
“若依我之意,你还该手书一封给李荣,告知他此事,待他处置妥当,你便向他采买石炭。”
“好,还请帮我拟封信。”
“我是你的‘知制诰’不成?”
“嘘,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私下里说笑,有何好紧张的?”
萧弈摸了摸鼻子,反问道:“我紧张了吗?”
李昭宁左手优雅地提着袖子,落笔,轻声道:“你今日却是怪了,依你的性子,怕不是想将这矿攥在自家手上才满意,竟真与李荣分一杯羹。”
“你看地图。”
萧弈在史北村的位置一点,又点点潞州、沁州的州治所在。
李昭宁会意,嗔道:“原来坏心思都在后头。”
“好饭不怕晚。”萧弈思忖着对策,喃喃道:“不急,慢慢来。”
正出神,他感觉到李昭宁目光看来,眼神似海一般深邃。
风雪更大了。
因不断有流民闻风往三嵕砦而来,汾阳军每天都会组织俘虏、劳役扫掉官道上的积雪。
每次安置流民,众人都喜欢围着火塘,待到炭烤化了身上的雪水,才觉舒坦。
库中的薪柴、石炭却是愈发少了。
萧弈有时觉得欣慰,有时又觉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
当了大家长,他才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句诗做起来有多难。
约莫七日后的傍晚,萧弈与张昭敏正在铁匠铺里看犁铧打造的进展。
“节帅竟还会制农具,真是全才不成?”
“小时候见过罢了,造不难,想必早有人造出来过,重要的是推广。”
“此言有理,节帅每有发人深省之言啊。”
张昭敏不自觉地赞叹了一句,问道:“我可否将踏犁画下来,流传推行。”
“正是求之不得。”
“多谢节帅。”
“是我该谢张兄,我还有许多发明,张兄若感兴趣,可一并参详?”
“太好了!”
正此时,有牙兵匆匆赶来,禀道:“节帅!闾丘先生与王司使回来了。”
“请他们到帅府大堂说话。”
萧弈才脱口而出,却又立即改口,道:“不,就请他们到这铁匠铺说话吧,这里暖。”
张昭敏看了一眼炉边并不多的石炭,脸上的笑容不减,却是摇了摇头。
“节帅擅长在细微处算计人心啊……”
两个雪人闯进了铁匠铺。
萧弈目光看去,依稀能从那粘着雪花、冻得发紫的脸上看出是闾丘仲卿、王溥。
“快,取取暖。”
“嘶。”
衣上的雪沫子靠近热腾腾的火炉,冒起白气。
好一会,两人终于能开口说话。
“节帅,查清了。”
“如何?”
“果然是全数贩给河东。”
“具体如何?”
“那矿自从被发现,就被昭义军中一个名叫冯勇的军头私下占了,借职务之便,贩石炭到河东。常思一走,他就告病卸甲归田,带了手下一帮人专做石炭走私,这些年在襄垣已是混得手眼通天,竟是连李节帅也被瞒过了,襄垣县上下官吏,全都受了他的好处或威胁,没人敢跟李节帅通风报信。”
“石炭是沁州那边收的?商贾还是沁州军?”
“那么大的量,该是沁州军造军器用的。”
“竟然如此。”
萧弈随口说了一句,再一转头,发现铺中三人都是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
“你们看我做甚?”
王溥道:“不知节帅有何打算?”
闾丘仲卿、张昭敏眼神亦显得有些紧张又期待。
像是等着萧弈提出惊人之举。
“那是昭义军之事,我能有何打算。”萧弈道:“把此事告知李兄,由他处置吧。”
“这……”
众人都十分诧异。
“怎么?”
王溥道:“节帅今日所为,却与此前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
“齐物兄这是将我看成什么人了?”萧弈道:“此前基业初开,各方用度吃紧,也许是我的吃相稍难看了些,但那不是为我自己,如今诸事理顺,我岂能与昭义军争食?”
“看来,是我误会节帅了。”
王溥目露惭愧,一揖,道:“节帅高义。”
“齐物兄、闾丘仲卿,此番辛苦,且先去歇息吧。”
“那我便修书与李节帅,禀明前因后果。”
“好。”
待送二人离开,张昭敏抚须沉吟,道:“若非我被节帅诓至此处,恐怕真要信了节帅的侃侃之词。”
“张兄以为呢?”
“我以为,节帅想要拿下这个石炭矿。”
“为何?”
“此矿,不仅是钱财之事,因此矿必与沁州不断起冲突,归汾阳军,节帅方可应对自如。”
“张兄知我啊。”
张昭敏道:“既真是如此,节帅为何却让李荣出面处置呢?”
“此事不难猜。”
“莫非,料定李荣难以处置,最后还得让节帅出手?”
“不久前,我得到一封情报。”萧弈道:“沁州来了一条疯狗,嗅着肉味就会咬上来。我虽有心打狗,只怕拂了李荣的面子,只好让他先出手打上一棒。”
“节帅指的莫非是安昌公主的驸马,薛钊?”
“你知道他?”
“那人,性情确有几分狂躁,担得起一声‘疯狗’。”
果然,仅仅过了五天,襄垣那边的各种情报便接踵而至。
先是李荣出手,雷厉风行,派手下去剿冯勇。
很快有情报送回三嵕砦,冯勇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手下人逃到了沁州,薛钊亲率大军在边境接应,当众羞辱李荣。
是日,萧弈正在看情报,穆令均匆匆赶进来。
“节帅,李节帅来……”
“萧郎!”李荣根本不等通传,风风火火地赶进堂来,到萧弈案前,抬手一拍,道:“做笔大买卖如何?你我合兵干掉薛钊。”
萧弈早料到事态进展会脱离李荣的控制,正中下怀。
可他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从案牍间抬起头,却是道:“李兄,不可冲动啊,万一挑起边衅,不是你我能担的。”
第367章 承包
三嵕砦,议事大堂。
萧弈麾下的文官幕僚几乎都来了,武将则没几个,只有李荣身后跟着四个魁梧猛将。
“李兄,你来说吧。”
“好!直娘贼!”
李荣早已急不可待,大步而出,脸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他抬手,一指沁州方向,开口,嘴里像是含了炭火。
“狗攮的薛钊,欺人太甚!老子自去缉拿私贩石炭的逃兵冯勇,他却敢在两州交界明目张胆接应那厮,见我带的兵少,大放狂言,骂我是软蛋,管不住自家军头,有本事就越境追一个看看……”
李荣忿忿说到后来,奈何拙于言辞,无法形容出薛钊带给他的羞辱,气得一拳猛砸在自己掌心,咬牙切齿。
“驴毬,我本打算回潞州点齐兵马,杀将过去!唉,奈何麾下儿郎都劝,从襄垣地界打过去未免不利。”
一腔怒气发完,李荣话锋一转,脸上堆出些许商量的态度,道:“总归是三嵕砦……哦,汾阳军这边的官道修得好,又有松交城这样的前头堡,我攻沁州,少不得萧郎的配合,你说是吧?”
“当然!”
萧弈倏地起身,怒道:“我先前不知薛钊狗贼如此不知好歹,敢欺辱李兄。既然如此,也不必怕挑起边衅了,我自当与李兄合兵一处,挥师沁州!”
最初,李荣说干一场大买卖,他拒绝了;此时,见李荣受辱,他自是该表态。
不论最后是否出兵,这种当众决意支持的态度,给了李荣莫大的颜面,挽回了一些之前丧失的威望。
“不可!”
“节帅,不可啊!”
一时间,王溥、阎晋卿、李昉、向训、花秾、闾丘仲卿、冯声等人纷纷围上来。
“薛钊虽狂,不过是于边境出言辱骂,并未公然引兵入我疆土。我等若是主动兴兵攻沁州,便是师出无名、先启战端,朝廷一旦问责,河东那边再借机构陷,我汾阳军与昭义军,都要落一个擅开边衅、图谋不轨的罪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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