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孔正言身上中弹处,弹孔更密集,而且弹孔更多,弹孔更粗。
而靶子上的弹孔没有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密集,却是十分细密。
有人吼道:“你这能说明什么?”
崔升冷笑:“这说明什么?”
崔升从箱子里掏出一把弹壳,又让人拿手电筒向弹壳内部照,里面封着蜡,“装弹药内的药量和铅砂量是固定的,所以当蜡封之后,长短也是固定的。瞧见了没有?所有弹药都装着这么多铅砂。若是这还不明白,那你当真是个蠢物。”
那人老脸一红,觉得有些丢人,只是一味谩骂:“市井俗吏便会呈口舌之快。”
崔升抬手一个嘴巴子,啪!
“你……”那人又惊又怒。
这人竟然被打了个踉跄,可见崔升的力气还是很大的。
崔升怒道:“你他娘的,没有脑子不代表大伙都没有脑子。这一发子弹只能打出这么些弹孔,而孔正言中弹后,身上有多少孔?你不妨数一数。若是还不明白,我可以将这弹壳拆了,将里面的铅砂倒出来。你先看重弹孔的大小,再去细数铅砂数量,它是一个东西吗?蠢货。”
有人眼珠一转说:“弹药是你拿来的,放多放少还不是你说了算?”
崔升又啐了一口:“打造此弹的工匠比你等可聪明一万倍。药若是放多了,这弹壳会炸开;药若是放少了,则威力不足;铅砂放多了推不动,或许也会炸膛;放少了则威力不足。这弹壳乃是千锤百炼,试探过不知多少次后造出来的。你一句话便能造这么多弹壳吗?你知道这要耗多少铜吗?这是从弹药库里面拿出来的,当初打建虏和打流寇全部是用的这种弹。你个蠢货,你以为全世界就你聪明?”
那人不明觉厉,根本无法反驳。
是啊,他们为了造假,怎么可能临时打造这么多弹壳呢?
而且这子弹造得如此精妙,恐怕要耽误许多功夫,不是一时半会能造出来的。
那人不说话了。
崔升见他们还是不服,在酝酿别的反驳的话,便摆摆手:“继续换靶子。”
有人又换了新靶子。
崔升退出弹壳,塞进去子弹,砰开了一枪。
然后迅速撅开撅把子,换弹壳,再开一枪,砰。
再开一枪,砰。
众人一看,卧槽,这是什么鸟铳?竟然开枪速度这么快?
怪不得建虏和流寇都打不过他们,官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东西打的又快,威力又大,而且还不会炸膛。
那铳管造得连个缝都没有,简直是骇人听闻。
之前反驳那人无话反驳,他说:“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崔升笑了,指着他说:“我便知道会有你这种犟种。咱们山东的犟种还真是多呀。”
崔升招手,“来人呐,拿个装药量大的子弹过来。”
有人拿了一个加长的子弹过来,里面的弹药塞得满满的,蜡封很厚。
崔升将子弹装入枪膛,合上撅把子,扳开机锤,将撅把子递给那人:“来,你开,大伙都离远些。”
那读书人觉得这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刚才已经看得分明崔升是如何操作的,他也能操作。
他甚至能掰开那个撅把子,因为那里有个开关,刚才看见崔升掰动了。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说来就来。
他学着崔升将枪托抵肩,然后对靶子进行瞄准。
当然,他不会看机械瞄,只是瞎瞄,东施效颦罢了。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炸响,旋即就是一声惨叫。
这人捂着脸丢了火铳,而那火铳已经炸膛了。
这个人面目全非,手指头被炸掉了三根,只剩下小手指和大拇指。
炸膛后,里面的铅砂崩了他一脸,眼睛都崩瞎了一只。
在场的人惊呆了。
崔升冷笑:“你不是想试吗?弹药内的药量装多了,铅砂没有合适的比例,便是这个结果。你觉得是随便装的吗?你现在知道厉害了吗?”
一群读书人不自觉地往后退,生怕崔升让他们再来试。
到时候他们要是不试吧,显得胆怯;如果试铳的话,则有可能变成残疾。
有人往后退到安全距离后,指着崔升骂道:“他只不过反驳两句,何罪之有?你竟然坑害他!”
“啊呸!”崔升啐了一口,“你他娘的好不讲理!既他不服气,我便让他试试。你若是不服气,我再让你试试。”
那人闻言,急往后退。
他哪里敢试?
他还想留住他的手呢,那只手还得写字呢。
崔升让人收了那个炸膛的撅把子,负手上前道:“在场的,无论是士农工商,可还有人想要上前一试?”
没人上前。
崔升说:“好,那么现在已经确认,咱们的子弹打出来的就是这种效果,不能增一分,不能减一分。”
见众人不说话,孔胤植站出来了:“既你说不是你们的火铳打出来的,或许你们还有旁的火铳。”
崔升对孔胤植说:“你不妨去打听打听,咱们黑旗军有多少种火铳。此事做不得假,休得拿来胡搅蛮缠。”
孔胤植沉声道:“那你说不是你们的火铳打的,那是何火铳打的?”
崔升自信一笑:“我便知你有此疑问,是以我提前将我大明能用上的各种铳全部试了一遍。”
崔升让人拿上来鸟铳、噜密铳,还有三眼铳等等。
这次崔升却没有拿着这些铳释放,因为这些火铳是真的会炸膛的。
在场有个试枪架,崔升让人一一尝试。
鸟铳连开两枪,第二枪的时候竟然炸膛了。
毕竟平时这东西是打铅丸的,而不是打铅砂的,对比孔正言中弹的分布范围和密集程度显然不是鸟铳。
幸好是在试枪架上操作的,没人受伤。
又拿了噜密铳,开了一铳,照样不是。
甚至小口径的弗朗机炮都拿过来了,都不是。
最后三眼铳一开,人群尖叫惊呼:“啊,原来是三眼铳啊!”
这次铅砂分布形状,和孔正言尸体上一模一样。
众人看向孔胤植的眼神不对了。
孔胤植的衣衫被冷汗打透,是怎么回事,他当然清楚。
在场的人里,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是知道其中内幕的——孔正言是自愿现身,孔正言死前就差高呼“我以我血荐轩辕”了。
但更多的人被蒙在鼓里,他们真的以为是赵诚明的人开的枪。
也有一些人,他们猜到或许这件事跟孔胤植有关,但是不能说。
无论如何,当崔升演示过后,众人的目光变了。
孔胤植急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用的三眼铳?”
此时,侯承志忍不住了,他站出来说:“尔等才是大放厥词,我黑旗军火器天下无双,又岂会用这粗鄙不堪的三眼铳?这简直是个烧火棍。”
怎么说呢?崔升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
崔升和侯承志两人都是自幼净身,入了王宫。
但不同的是,崔升跟随赵诚明之后,跟赵诚明学习了一些发声的技巧。
他虽然喉结不显,但毕竟还是个男人之身。
赵诚明教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喉部尽量往下压,这样他的声音就能尽量显得沉稳有力,变得粗犷一些。
好多正常男人说话也十分尖利,这就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有好多人习惯性掐着嗓子说话,但实际上,如果把喉咙沉下去,说话就能变得粗犷很多,只是好多人不知道,加上又是习惯。
如果硬要尝试一下,可以去找一个烟嗓的歌手唱的歌,或者是比较粗犷的嗓音,就像张宇一样,去模仿一下,人会不自觉地将喉部沉下去。
也就是说,将唱歌时候的状态拿在平时说话,就会好得多。
有人未经训练之前,唱歌声调抬不上去,但是当他把喉部下沉之后,就能唱上去了,这是一种技巧。
崔升时时练习,他的声音竟然变得正常了许多。
但侯承志不同。
侯承志一开口嗓音就很尖细,加上他面白无须,体态特殊。
有见过世面的当即指着侯承志说:“你是太监。”
侯承志一听此言,面色微变,急忙后退,躲在了崔升之后。
有人见孔胤植开始胡搅蛮缠,显然显得十分心虚,便岔开话题说:“赵诚明这等酷吏,不但造反,且犯我圣门,如今更是用上了太监,这还没称王称霸呢,便如此僭越,其心可诛。”
侯承志觉得自己给赵诚明闯祸了。
他吓得面色煞白,急头白脸地辩解:“非是你说的那般!你胡言乱语,你血口喷人!你……”
崔升摆摆手,制止住侯承志的话,淡定道:“好,既然你们诋毁我们官人,那今日便说个清楚好了。我叫崔升,乃是洛阳福王府上的典宝副。洛阳被李自成攻破,王府遭了劫难,若非是官人收留,我便死无葬身之地。官人收留我等宦官,并不歧视,反而让大伙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各司其职,并叫旁人不得歧视。官人之恩,于我等如再造父母。我等也非是行宦官之责,官人府上并没有宦官伺候。我身旁这位名叫侯承志,当初乃是鲁府典宝副。或许诸位未曾听说过我,必然听说过他的事迹。我家官人恩怨分明,绝不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且言出必行。我家官人之信誉,世人皆知。至于其中如何,此处我便不细说了,诸位心中了然便可。”
众人哗然,百姓哗然。
朱以派和赵诚明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山东人尽皆知,尤其是兖州府内。
怎么说呢?好多人都说赵诚明盗了鲁府的府库,盗了朱以派很多银子。
后来更是传闻说赵诚明勾结了鲁府内的典宝副小太监,才干下的盗府库的勾当。
后来,匪寇李青山想要用小太监侯承志去换招安,于是事迹败露。
当初赵诚明没有杀这小太监灭口,已经是让人看不懂了。
结果呢,这件事导致赵诚明事迹败露后,朱以派想要个台阶下,让赵诚明将侯承志交给他,赵诚明却愣是没同意,只因为侯承志当初帮过他。
这件事传得很广,有鼻子有眼,好多人说赵诚明傻,赵诚明愚蠢。
不管傻不傻,愚蠢不蠢,但是没人说赵诚明人品不行,没人会这么讲。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们呢?
赵诚明当场杀了他们灭口,他们可愿意?
没人愿意。
没想到赵诚明不但没杀他,还让侯承志做事,真是不可思议啊!
此时已经没有人说赵诚明傻了,好多人觉得很佩服,换做他们,他们是做不到的,哪怕是在场读书人,他们自问也做不到赵诚明这般。
侯承志的眼眶红了,哽咽道:“官人再造之恩,此生难报。”
听他亲口承认,众人再次哗然,竟然见到了传说事件中的主角。
孔胤植又重复刚才的话:“废话休提,或许是你们拿着三眼铳开的铳,亦未可知。”
崔升点点头:“你这话我也料到了。”
他招招手,“来人,将猪抬上来。”
有人将一口死猪抬上来。
侯承志说:“诸位让让,散开,我要还原当日场面。”
他让人站位,“当日的读书人站在哪里?孔正言站在哪里?当时的巡警站在哪里?”
还原之后,崔升站在人群里:“前面让开,不要误伤你们。”
说罢,他开了一枪。
砰,一枪过去,那口死猪身上多了许多弹孔。
崔升指着死猪说:“大伙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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