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仇,他记下了。记在骨头缝里,记到死。
“你……你简直粗鄙不堪!”李标终于缓过神来,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手指着朱由桦,那根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枯枝,“陛下!您看瑞王!竟敢在朝堂之上用这般粗鄙之言羞辱大臣,目无君上,罪该万死!”
朱由桦转过身,面对李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严肃。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割在所有人的心上:“粗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标、周延儒、孙居相、钱益谦,扫过那些方才还在附和的东林党官员,最后落在崇祯身上。
“比起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酸儒,”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的粗鄙——至少光明磊落。”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勾结奸商、包庇走私、中饱私囊。你们弹劾本王‘私交边军’,可你们自己呢?谁的家里没有几房小妾,谁的宅子里没有几箱银子,谁的田产不是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
朱由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拿着大明的俸禄,穿着大明的官袍,却干着蛀空大明的勾当。你们——才是罪该万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朝堂上鸦雀无声。
崇祯的手指停在白玉镇纸上,一动不动。他望着朱由桦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欣赏,有忌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朝堂之上,彻底乱了。
李标还在那儿跳着脚,唾沫星子横飞,指着朱由桦的鼻子骂“粗鄙不堪”;周延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袖子里攥着朝笏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想插句话却又怕朱由桦再抖出什么更难堪的家底来;孙居相阴着脸不说话,可那眼神毒得能杀人;钱益谦倒是缩回了队列里,低着头,嘴唇紧抿,可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屈辱,当着一百多号文武百官的面被人叫“缩头乌龟”,这口气他咽得下去,他就不是钱益谦了。
东林党的言官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有的弹劾朱由桦“辱骂大臣、有失体统”,有的咬死了“私交边军”不放,还有的干脆把话题扯到了“宗室干政、祸乱朝纲”的高度,仿佛朱由桦不是站在朝堂上辩解,而是已经举着反旗杀到了午门前。
武将那边倒是看得热闹。几个总兵出身的武官咧着嘴,毫不掩饰地朝东林党那边投去幸灾乐祸的目光——平日里这帮文官在朝堂上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今天总算有人替他们出了口恶气。有个粗犷的参将甚至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瑞王这嘴,比老子的刀还利索。”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崇祯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朱由桦的话确实太过粗鄙——什么“怕老婆”“缩头乌龟”,这哪里像个亲王该说的话?传出去,外头那些藩王、勋贵该怎么看朝廷?大明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可是——
他心里又不得不承认,朱由桦说的,有几分道理。边军的疾苦,他并非不知,只是困于朝堂上的各方掣肘,一直没能好好解决。至于东林党那些官员,家里有多少田、收了多少好处,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只是这些年,他需要东林党来制衡阉党余孽、制衡勋贵集团、制衡那些尾大不掉的地方势力,有些事情,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帝王之术,讲的是平衡,不是对错。
可今天,朱由桦这一通发作,把他精心维持的那点平衡,搅得稀碎。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齐刷刷地切断了朝堂上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臣等失仪,陛下恕罪——”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在阶下的文武百官,目光在李标、周延儒、孙居相、钱益谦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朱由桦身上——朱由桦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看不出半点心虚。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朕还没死呢,你们就要把这金銮殿拆了不成?”
这话说得太重了。所有人把脑袋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哐哐哐,沉重而慌乱,像是有人在拿拳头砸地。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一个身穿铠甲的护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铠甲上的铁叶哗啦作响,他满脸是汗,脸色煞白,单膝跪地的时候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陛——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可那洪亮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慌乱,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大事不好!毕大人、沈大人押送密信、账册的马车,在午门偏巷被歹人纵火焚烧!所有密信、账册,尽数化为灰烬!”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朝堂上炸开了.
第二二九章 朝堂舌战(四)
前一秒还安静得能听见蚂蚁打架,下一秒就炸开了锅。官员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什么?密信被烧了?”
“那可是核查走私案的关键证据啊!”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午门附近放火?”
“这还用问?肯定是有人不想让那些东西进宫……”
东林党官员们表面上跟着惊讶、惋惜、义愤填膺,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骗不了有心人。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窃喜,像是憋了一天终于找到了茅房。
李标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周延儒低着头,使劲挤了挤眼睛,愣是没挤出眼泪来,只好用手背在眼皮上蹭了两下,假装拭泪。孙居相垂着眼皮,面色如常,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往上弯了弯。
钱谦益终于抬起了头,那张铁青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红润——像是久病的人忽然回光返照.
而韩爌——
韩爌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老臣模样。他的头微微低垂,朝笏端端正正地举在胸前,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若是有人站在他侧面,便会发现他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攥成拳头的手,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像是紧绷了一整天的弓弦,终于射出了那支箭。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毕自严。
这位户部尚书大人,平日里最重仪容,胡子永远修得整整齐齐,官袍永远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可此刻的他,简直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的——官袍上沾满了黑灰,袖口烧焦了一截,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污渍,额头上的汗混着灰,淌成了几条黑线。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动静大得连御案上的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毕自严的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臣无能!臣护驾不力!臣辜负了陛下和瑞王殿下的重托!密信、账册……全烧了,全烧了啊陛下!”
他磕头磕得太狠了,没几下额头就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灰,糊了一脸,看着又可怜又狼狈。
崇祯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乌云压顶,闷雷滚滚,空气都凝固了。
“废物!”
崇祯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大得殿顶的藻井都跟着嗡嗡作响。他霍地站起来,龙袍的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来回踱了几步,又猛地停住,指着毕自严,手指都在抖:“朕让你亲自押解!你就是这么办差的?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然能让它被一把火烧了?!”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毕自严除了磕头,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血和灰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一片在狂风中被撕扯的枯叶。
“罪该万死?你死一万次,能把那些密信给朕变回来吗?!”崇祯的声音尖厉起来,眼底满是震怒和失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慌。
密信是唯一能揪出幕后蛀虫的线索。走私案牵扯到的边军、官员、奸商,一串一串的,他原本指望靠这些东西把朝堂上的烂肉连根剜掉。可现在,全烧了。
全烧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巧到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时间,拿秤称过分量。偏偏就在密信押送入宫的路上,偏偏就在东林党弹劾朱由桦的时候,偏偏就在朝堂上吵得最热闹的当口。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崇祯的目光猛地转向东林党那群人,眼神像一把锋利的锥子,一个一个地扎过去。
东林党官员们纷纷低下头,有的面露惊讶,有的连连摇头表示不知情,还有的干脆把脸埋进笏板后面,只露出一个官帽顶。
可崇祯分明从他们的沉默里,闻到了一股子——得意的味道。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那安静里藏着的东西,比方才的喧哗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韩爌垂着眼睑,面色如常。可他拢在袖中的那只手,已经彻底松开了。指甲在掌心掐出的月牙印还在,微微发烫。
成了。
他不动声色地舒了半口气,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密信没了,账册没了,朱由桦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回头再把那几个“江湖艺人”处理干净,死无对证,这桩事就算彻底翻篇。至于朱由桦,没了证据,他在朝堂上说再多,也不过是空口白牙。
到时候,该弹劾弹劾,该参奏参奏,慢慢磨,总能把他磨死。
韩爌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弯。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朝堂上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笑声不响,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出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是朱由桦。
瑞王殿下跪在宗室队列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更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甚至有些欠揍的……笑。
那笑声清清爽爽的,跟这会儿朝堂上愁云惨淡的气氛格格不入,活像旁边有人在办丧事,他却在唱大戏。
崇祯停住了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桦弟,密信被烧,证据尽毁,你还笑得出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由桦身上。
有不解,有狐疑,有看热闹,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尤其是东林党那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打了个突。
朱由桦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捡了五百两银子。
“回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臣弟笑,是因为——”
他顿了一顿,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越过那些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韩爌身上,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臣弟早就料到,会有人烧这些账册。”
满朝哗然。
韩爌的瞳孔猛地一缩。
崇祯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他是聪明人,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朱由桦这话里有话。他重新坐回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在朱由桦身上,声音里的怒气还没散尽,却多了一丝探究:“什么意思?”
东林党官员们也纷纷竖起耳朵,脸色各异。有几个机灵点的,已经开始交换不安的眼神了——什么叫“来得正好”?密信被烧是坏事,他怎么能说正好?
韩爌垂着眼睑,面色依旧平静。可他拢在袖中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慢慢地攥紧了。
哈哈,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先别急着拍桌子骂我断章狗——我知道上一章的钩子把你们吊得够呛,朱由桦那句“臣弟早就料到会有人烧这些账册”是不是让你们抓心挠肝了?
说实话,我自己写完之后都忍不住笑了半天。这坏胚子,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不过得跟大伙儿说声抱歉。最近这段时间,我上午的事儿实在太多——开会、搬砖、应付生活里那些不得不应付的破事,整个人跟被驴撵了似的。所以更新得往后挪挪,从今天起,更新时间调整到下午或者晚上。
别担心,不是断更,只是挪个点儿。你们大可以中午安心吃饭、下午摸鱼干活,等晚上泡脚或者躺平的时候,咱们再一起乐呵。
我保证,接下来的剧情只会更爽、更坏、更让人想给朱由桦递刀。韩爌那老狐狸到底能不能笑到最后?那些被烧的账册真的是唯一的一份吗?还有咱们瑞王殿下那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下午或晚上见。
不见不散.
第三〇〇章 朝堂舌战(五)
朱由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动作随意得像刚跟人打完一架站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朝堂,目光从左到右,慢悠悠地扫过去,最后视线落在了那群东林党官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陛下,臣弟早就料到——有些大人,会铤而走险,销毁证据。”
这话一出口,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所以,”朱由桦伸出一根手指,笑容狡黠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昨晚臣弟就让人把密信和账册的核心内容,全部复制备份,妥善保管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东林党那群人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分明在说:没想到吧?没想到就对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欠揍的得意:
“被烧毁的那些——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副本罢了。”
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
只不过这一次,炸的方向跟刚才完全相反.
“什么?副本?!”
“瑞王早就备份了?”
“这……这怎么可能?”
非东林党的官员们先是愣住,像被人点了穴,随即脸上露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有震惊,有佩服,有恍然大悟,还有几个武将干脆拍了大腿,就差喊一声“好”了。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参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笑开了花。
毕自严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挂着血珠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都在发颤:“瑞、瑞王殿下——您说的是真的?核心证据,您都备份了?”
那语气,活像一个丢了钱包又突然找回来的人,又惊又喜又不敢信。
朱由桦走过去,伸手把毕自严从地上扶了起来,还顺手帮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那体贴劲儿,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老头子:“毕大人,您别磕了,再磕下去,脑袋都要磕扁了。您放心,那些原件好好的呢,一根毛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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