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69章

  沈毅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殿下的意思是……?”

  朱由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靠回椅背:“宣大一线往北边倒腾铁器、盐茶,甚至甲胄,这事儿我早就门儿清。朝中密奏里也提过。”

  苏婉清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嘀咕:“公子,您怎么不早说呀?害得我白天打听消息时还提心吊胆的。”

  朱由桦嘴角一勾,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欠揍的得意:“早说了你们还能演得这么像?那掌柜看你们那副‘有钱没处花’的纨绔样儿,才放松了警惕。这叫将计就计。”

  沈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追问:“那殿下觉得,破庙选在那里,是圈套?”

  “不好说。”朱由桦摇了摇头,“他们故意选在那里,有恃无恐——毕竟他们有边军撑腰,说不定边军会暗中巡逻,保护他们交接。另外,他背后的边军将领,恐怕也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藏在后头呢。”

  苏婉清听得小脸发白,攥着纸笔的手紧了紧:“公子,那咱们明日还要去吗?”

  朱由桦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容:“去,为什么不去?老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就算是圈套,也要闯一闯。不仅要拿到他们走私通敌的证据,还要摸清他们背后的靠山。”

  他说到这儿,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嘛,咱们不能傻乎乎地往里冲。既然知道他们可能有边军撑腰,那就得做两手准备。”

  话音未落,客栈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毅的反应快得惊人,朱由桦还没回过神,他已经一个箭步窜到窗边,悄无声息地掀开窗帘一角。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窗外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声犬吠。

  可沈毅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跑了。房顶摸进来的,应该不会听到我们说话。”

  朱由桦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来,我还是不专业呀。光顾着算计别人,忘了别人也在算计我。”.

第二〇〇章 一个地方几波人

  不多时,沈毅便猫着腰从客栈后窗翻了回来,发间还沾着几片枯叶,脸上扑了一层灰土,连喘气都带着急促。他追出去足足两条街,确认那盯梢的彻底缩了回去,才绕了个大圈潜回。

  朱由桦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眉头微蹙,像是在打一副极难拆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半天珠子,末了嘴里没忍住,蹦出一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浑话:“他娘的,老子当年写那篇《论晚明走私集团的组织形态与生存策略》的时候,就说明末这帮奸商比猴还精,果然没冤枉他们。老子就虚虚探了两下底,还没当真动手呢,这群孙子自个儿先露了马脚。也好,省得咱们瞎折腾。”

  他说这话时,嘴角那抹笑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坏,活像个偷鸡得手的黄鼠狼。

  “公子,属下眼神绝差不了。”沈毅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得像是拿刀架脖子上都不会改口,“必是范文都那老狗派来盯咱们的。想来想去,多半是咱们白天往介休、裕和两家商行那一趟,戳着了他们的痒处。那老狗怕是夜里都睡不踏实,才急着派人缀上咱们,生怕咱们坏了他的好事。”

  话音刚落,旁边苏婉清手里的青花瓷杯“当啷”一声撞在桌沿,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红,人也跟着一哆嗦——显然是被沈毅那句“老狗”和话里透出的凶险给惊着了。

  朱由桦伸手,不紧不慢地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残茶,眼底那股子凝重竟像潮水似的退了个干净,反倒浮上一抹促狭的笑意。他放下杯子时故意加了把力气,“当”的一声脆响,把苏婉清又吓得一激灵。

  “当老子是吓大的?”他斜眼看着苏婉清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轻佻,“好容易摸着实打实的线索,凭啥怂?他们监视咱们,那是送上门的好事——正好给咱们搭个戏台子。咱们就演一出‘一无所获、灰头土脸滚回北直隶’的戏,哄得这群老狐狸把心放回肚子里。等他们放心大胆去交接物资,咱们兜屁股一刀,连锅端!”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今儿晚上吃啥馅的包子。

  沈毅眼里精光一闪,往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公子的意思是……假意放弃查探,装出不耐烦要撤的样子,麻痹范文都和徐大强,然后趁他们在西山交易的时候设伏,截了那批违禁物资?”.

  “算你机灵,没白跟老子混。”朱由桦点头,可语气随即沉了下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在敲一副算盘,“有一条你给我记死了——咱们是微服出来的,身边带的那几个人,论刀头舔血的本事,给人家边军提鞋都不够。万万不能正面对砍,只能靠埋伏、偷袭,借力打力。”

  他说着,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暗自骂自己一句——光顾着追走私的线头,倒把自个儿家底忘了。若是沈毅没联络到可靠人手,今儿这伏兵之计,就是往铁板上撞鸡蛋。

  沈毅瞧出他的顾虑,当即压低了嗓子补道:“公子宽心,属下早有准备。宣大卫所的千户周承业,隶属宣化游击参将李秉忠麾下,那是个硬骨头,骨头缝里都带着倔。属下当年跟他在军中有一点点交情,白天悄悄摸去见他,拿了公子您预留的边军令牌,只说是上头发下来的差事,没敢露您的真实身份。周千户二话没说应了,答应带五十名精锐边军听令。”

  朱由桦心头那块石头“咯噔”落了地,缓缓点了两下头:“好,周全。你再跑一趟周千户那儿,反复叮嘱他,行事务必谨慎再谨慎,没收到我的信号,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动。一切听我号令,差半点儿都不行。”

  “属下省得!”沈毅躬身,转身的功夫,身影一晃,像只夜行的狸猫,无声无息地出了客栈,眨眼就融进了浓墨似的夜色里。常年的护卫生涯,让他走起路来连风都不惊动。

  客栈里安静下来,只剩桌上的油灯“噗噗”跳着火苗。朱由桦铺开一张糙得不行的宣纸,凭着当年在历史系读研时练出来的那点手绘功夫,几笔就勾出了西山破庙的大致地形。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范文都亲自押货,徐大强带边军护卫,察哈尔那边八成还得来,说不定后金的人也掺和一脚……三方凑在那破庙里,人一多心必不齐,一动手准乱成一锅粥。”

  他说着,用指尖在纸上破庙的位置点了又点,眼底那点算计劲儿,跟个摸清了底牌的赌徒似的。

  子夜时分,沈毅从西山赶回来,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疲惫,眼窝熬得微微发黑,可那双眼睛反倒比白天还亮,像刀子似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画得密密匝匝的地形草图,往桌上一摊:“公子,属下又摸了一趟城西破庙。那破庙前后都是密不透风的林子,两侧是陡坡,藏人最好不过,进可抄刀子砍人,退可撒丫子跑路。属下已经标好了点位,跟周千户也敲定了——他的人提前半个时辰到,埋伏在破庙后头的树林子里;咱们的护卫守两侧山坡,到时候一左一右夹成饺子。另外,属下在破庙周围瞧见不少新鲜脚印,靴底的纹路是边军制式的,想必徐大强那厮已经提前派探子来看过场子了。”

  朱由桦接过草图,凑在灯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指尖沿着地形轮廓走了一圈,最后在破庙的位置上重重摁了一下:“好,布置得妥当。不过这还不够——你明儿一早再去周千户那儿,告诉他,多带火油和引火之物。破庙年久失修,木头架子一烧就着,到时候咱们先放火,趁乱摸鱼。记住,让他的人备好湿布巾子,捂口鼻,别自个儿先呛趴下。”

  沈毅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公子这招阴。”

  “废话,不阴能赢?”朱由桦翻了个白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两人又连夜核了一遍细节——信号怎么传、埋伏的时机怎么掐、万一出了岔子怎么收场,一一敲定。等天快蒙蒙亮,才各自歪在铺上眯了一小会儿。

  朱由桦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瞪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还在转,嘴里小声嘀咕着只有自个儿能听见的怪话:“明末这帮蛀虫,一个个精得跟猴儿成了精似的,老子要是不读几年历史,还真玩不过他们……不过话说回来,老子读都读了,不拿来整他们,那不等于白读了?”

  他说着说着,嘴角又浮起那抹又坏又痞的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

  那点坏水,憋了满满一肚子,就等着天亮倒出来。

  天刚泛鱼肚白,宣化府这家不起眼的客栈就故意“热闹”了起来。说是热闹,其实是沈毅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肩上搭条脏兮兮的汗巾,活像个跑腿的伙计。背上那个包裹塞得鼓鼓囊囊,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换洗衣裳还是破棉絮,反正看着挺沉。

  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站在客栈门口扯着嗓子就开始嚷嚷:“公子,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咱们这就去雇马车,打探返程的路,早些回北直隶去罢!”一边说还一边抖了抖那张纸,哗啦哗啦响,“这宣化府又乱又破,尘土能呛死人,再待下去,耽搁了生意不说,还得受气——不值当啊不值当!”

  他声音大得像是生怕整条街听不见。

  朱由桦穿着一身锦缎便服,慢悠悠地从客栈里头踱出来,脸上挂着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活像个被小贩坑了银子的冤大头。他皱着眉,嘴一撇,故意拔高了声调:“罢了罢了,算老子倒霉!本以为能在宣大淘点好货,做几笔边贸生意,赚些银子贴补家用,谁承想这里的商行要么漫天要价,要么货次价高,一个个把老子当肥羊宰!再待下去也是白耗功夫,赶紧走,越早离开越好——多看一眼老子都觉得烦!”

  他说着,还抬脚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正撞在对面茶摊的桌腿上。

  茶摊上坐着三五个闲汉模样的人,各自端着粗瓷碗,茶水早就凉透了,却没一个人真往嘴里送。为首那人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梢拉到颧骨,铜钱大,看着凶,眼神却活泛得很,时不时往客栈这边瞟一眼。

  听见朱由桦那通抱怨,刀疤脸和旁边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如释重负,像是在说:这俩雏儿总算要滚了。

  其中一人当即站起身,把碗往桌上一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低着头,鬼鬼祟祟地顺着墙根溜了。步子又快又轻,活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朱由桦面上还是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余光却一直挂在那个背影上。等那人消失在巷口,他眼底才浮起一丝冷笑,像是井底映着月光,冷得透骨。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茶摊上剩下的几个人也陆续散了,其中一个还故意绕了个远路,从客栈后巷兜了一圈才走——显然是不放心,想再确认一眼。

  朱由桦和沈毅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收了那副戏台上的表情。朱由桦脸上的不耐烦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得逞后的松弛,捎带着一点点坏。他往后退了两步,退进客栈门洞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走了?”

  “走了。”沈毅点头,把那鼓囊囊的包裹随手往门边一撂,里头哗啦一声——听动静,八成是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塞了几张废纸撑场面。

  他凑近朱由桦,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几分:“公子,咱们的人已经提前去亮场子了。”

  朱由桦没吭声,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他伸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就好。让他们把场子亮得再大些,亮得那群老狐狸隔着三里地都能瞧见——瞧见了,才敢放心钻套。”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城西方向的天空,晨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好看是好看,可那片光底下藏着的,是密林,是破庙,是一锅还没烧开的热油。

  “你说,”朱由桦忽然转头看着沈毅,眼里带着几分促狭,“范文都那老狗要是知道,他现在派回去报信的人,正是帮咱们敲定了伏击时间的活钟点,会不会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沈毅绷着脸,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属下以为,会。”

  “那就好。”朱由桦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偷糖吃的孩子,可眼底那股子冷意,却比冬天的西北风还刮人,“走,咱们也撤。不过——不是往北直隶撤,是往城西撤。”.

第二〇一章 交易前

  刀疤脸一路小跑,汗珠子顺着那道疤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绕过了三条巷子,又穿了一个菜市,才钻进那间挂着“听雨轩”牌匾的茶楼。门面不起眼,灰墙黑瓦,可里头是另一番天地——二楼包厢垂着厚厚的锦帘,帘子一放,外头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在门口狠狠咽了口唾沫,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深吸一口气,这才撩帘进去。

  里头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一身石青色绸面道袍,领口绣着暗纹,看着素净,料子却是上好的蜀锦,光线下隐隐泛着水波纹。他正端着盖碗,指尖捏着碗盖,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子,那动作慢得像是从茶叶里往外数银子。脸上的褶子堆了几层,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刀铺子里刚开刃的匕首还利。

  “东家。”刀疤脸弯腰作揖,腰弯得都快贴到膝盖了,声气里带着几分献殷勤的劲儿,“昨儿到咱们店铺里自称北直隶的那两个雏儿,今儿一早闹着要走。伙计在客栈门口叫了半天的车,骂骂咧咧的,说咱们宣化府又乱又破,商行全是宰客的黑店,多待一天都嫌晦气——您听听,这话说的,多得罪人。”

  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抬起眼皮,斜斜地睃了刀疤脸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傻儿子,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懒得跟你计较。末了嘴角一撇,慢悠悠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怎么会那么容易?”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缸,“咚”的一声,听着就沉。

  刀疤脸一愣,下意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道疤,挠得沙沙响,试探着问:“那……东家,今儿晚上还出货吗?您定的时辰,那边可都等着呢。要是改——”

  “订好了的事,怎么改?”老头截断他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可刀疤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立马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啥。老头手指微微一抬——只抬了半寸,刀疤脸那半个字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个台阶,踩得结结实实,像是专门踩给楼上听的——每一步都告诉你:我来了,别慌。

  刀疤脸立刻识趣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在楼梯拐角处,他和来人擦肩而过——那人裹着一件墨绿色的暗纹斗篷,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胡茬子若隐若现。刀疤脸余光扫了一眼,只觉得这人气场上跟寻常商贾不太一样,像把藏在鞘里的刀,看着不打眼,拔出来就要人命。可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脚步没停,稀里糊涂就下了楼.

  他自然没认出来。认出来他也不敢认。

  老头倒是个会来事儿的,语气忽然变得热络起来,带着三分恭维七分熟稔,像见了多年的老友:“哎呀,李老板,您怎么这身打扮?险些没认出来。快请进,快请进。”

  来人上了楼,进了包厢,褪去斗篷,随手往椅背上一搭。露出一张粗犷的脸——颧骨高耸,眉毛浓得像墨笔拖出来的两道杠,下巴上胡茬子青乎乎一片,像是三天没刮。穿着一身窄袖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天天摸的。

  “范老爷。”那人一屁股坐下,椅子“嘎吱”一声惨叫。声音浑厚得像闷雷,震得桌上的盖碗都跟着颤了颤,“有什么事非要出来说?茶楼人多眼杂,您又不是不知道规矩。”

  老头——范文都,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李将军,咱们被盯上了。”

  那李将军眉头一皱,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刀柄,拇指摩挲着铜扣,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声音也压了下来,像刀子擦过磨刀石:“谁?”

  “不知道。”范文都摇了摇头,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褪了个干净,换上一种老狐狸特有的警觉——那表情刀疤脸从没见过,要是见了准得吓得腿软,“但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这双眼睛从未骗过我。昨日那两个人,表面上是来做边贸生意的商贾,可老夫越琢磨越不对——北直隶来的商贾,哪儿有先打听粮价和铁器行情的?寻常商人进货,都是先问价、看货、谈交割,讨价还价。那两个人倒好,东问一嘴西问一嘴,拐弯抹角全在摸老夫的根脚。直觉告诉老夫,来者不善。”

  李将军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末了语速放缓,一字一顿:“那你找我,是什么意思?”

  范文都眯起眼,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带着一股子茶凉了的苦味儿:“今晚你在西山一带布防。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不管是谁,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李将军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立刻答应,反倒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问了一句:“今晚有交易。不能推迟?或者换个地方?我手下的人想吃口热火饭。”

  “来不及了。”范文都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焦躁,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那边催得紧,连着来了三拨信使,一拨比一拨急。那边也在等这批货,两头都要,老夫若是拖一天,两边都得翻脸。你没见过那些人翻脸的样子——老夫见过,不想再见第二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

  李将军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终于点了点头。他把短刀从腰里摘下来,搁在桌上,“啪”的一声,刀鞘上的铜扣磕着桌面,声音脆生。话也说得干脆:“好。徐大强的人在前面开路,我带人在后面收尾。一前一后,两把刀,就算有人敢来,也叫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横着出去都不一定全乎。”

  说完,他重新披上斗篷,帽兜往下一拉,那张粗犷的脸再次隐没在暗影里,只露出半截青乎乎的下巴。

  他走到楼梯口时,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沙场老兵的狠劲儿:“范老爷,您这直觉要是准了,咱们这回怕是得见血。见血的事儿,我拿手。”

  脚步声渐行渐远,从“噔噔噔”变成了“嗒……嗒……嗒……”,最后消失在茶楼外的喧闹里。

  包厢里只剩下范文都一个人。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碗底,像一摊泡烂的碎屑。他端起来,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可脸上的表情却恢复了先前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笑意。那笑意不像是在笑别人,倒像是在笑某个还没出现、却已经注定要倒霉的蠢货。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着桌面,“叮”的一声。望着窗外宣化府灰蒙蒙的天——天边压着几朵乌云,像是憋着一场雨,又像是憋着别的什么。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可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像是把钉子一颗一颗往棺材板上敲:

  “不管你是谁,来做什么——不让我踏踏实实吃饭。我范文都就不会放过。不会放过。”

  暮色像一层灰蒙蒙的纱,从山顶慢慢罩下来。西山脚下这片荒坡,平日里连砍柴的都不愿来——破庙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院墙上的青砖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野草从墙缝里往外窜,长得有半人高。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野鸟在枯枝上叫两声,叫得人心头直发毛。

  可今儿个,这鬼地方忽然热闹了。

  日头刚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时候,一队身着商人服饰的人推着几辆马车,慢悠悠地沿着山路往半山腰挪。马车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布幔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底下装的什么,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听那动静,分量不轻。

  为首的是个垛头模样的汉子,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条刀疤——正是白日里在茶摊上盯梢的那个。他换了身像模像样的绸衫,可那身板、那走路的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像买卖人,倒像个杀猪的穿了戏服。他身后紧跟着介休商铺的掌柜范余杰,穿着一身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脸拉得比驴还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眼神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左边那棵歪脖子树,右边那堆乱石头,头顶那片越来越暗的天,仿佛要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看穿,看穿之后还要再看三遍。

  身后跟着数十名伙计,个个身材高大,腰间的衣裳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硬家伙。走路脚步沉稳,落脚一个坑,绝不是平日里迎来送往的伙计,倒像是从营盘里拉出来的老兵油子。

  到了破庙外,垛头一挥手,马车停了。伙计们原地卸下家伙,有人搬石头垒灶,有人去山沟里打水,有人掏出干粮——动作麻利,分工明确,一看就是老手。火烧起来,水壶架上去,咕嘟咕嘟冒了泡,众人围坐一圈,有说有笑地喝水歇脚,像是在外头跑累了的行商,顺道在这儿打个尖。

  可要是仔细瞧,就会发现——这帮人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破庙四周的树林子。

  暮色又深了几分,天边最后一抹红被黑夜吞了个干净。月亮还没上来,四下里黑得像是扣了口锅。

  这时候,一队身着边军服饰的人,像鬼影子似的,从破庙周围的草丛和树林里钻了出来。不是一窝蜂涌出来的,是分散着、悄没声息地冒出来——草丛里动了一下,出来两个;树后头闪了一下,出来三个;石头后面猫着腰挪出来,又是两个。动作隐蔽得像是在地里长出来的,如果不是刻意去数,根本发现不了。

  为首的是徐大强。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边军甲胄,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颧骨上那道疤被暗影一衬,显得格外狰狞。他站在破庙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是在磨牙:“都给老子警醒点,别偷懒耍滑!今晚要是出了差错——”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的脸上刮过去,“咱们都得掉脑袋,没人能救你们。听清楚了?”

  没人吭声。数十名边军士兵各自散开,有人攀上树杈,有人钻进草丛,有人贴着墙根蹲下,动作又快又轻,像一群夜行的野猫。长枪、腰刀、弓弩,在暗影里若隐若现,寒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野兽的眼睛。

  徐大强自己也没闲着,提着枪在破庙周围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自己脚下的这片地——这片地,今晚就是他的赌桌,赌注是脑袋。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远处的山道上,亮起了几点火光——那是灯笼,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摇摇晃晃,像鬼火似的。等走近了,才看清是另一队人马,也穿着商人服饰,可那打扮、那气质,跟前一队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个高鼻梁、深眼窝的汉子,四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他骑在一匹矮脚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前方,那股子凶悍劲儿,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到。一行人头上都戴着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把脸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下巴——像是怕风沙,可这大晚上的,月亮都没出来,怕哪门子的风沙?

  商队身后跟着十余名精锐护卫,个个神色冷峻,眼神警惕。腰间佩的不是寻常的腰刀,而是弯刀,刀鞘上嵌着铜饰,在灯笼光下一晃一晃的。最扎眼的是最中间两个人,一左一右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子用牛皮裹着,外面还缠了几道铁箍。俩人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像是抬的不是箱子,是块铁疙瘩。

  一行人也不多话,径直走到破庙外,在离前头那队人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鼻梁汉子翻身下马,摘下斗篷,露出整张脸。他扫了一眼四周——先看了看破庙,又看了看已经等在那儿的垛头和掌柜,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树林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他身后,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被稳稳地放在了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惊得破庙屋檐下的一窝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呱呱乱叫。

  破庙外,三拨人,六七十双眼睛,在暮色中互相打量着。

  茶水和干粮还在灶上热着,雾气袅袅升起,很快被夜风吹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有干粮的麦香,有火药的硫磺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知是从谁身上飘出来的。

  远处,破庙后山的密林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树上。他的手里攥着一截细细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连着藏在林中的数十名精锐边军——只要他轻轻一扯,那五十把刀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可他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时机,等那个肚子里装满了坏水、自称“历史研究生”的年轻人,把最后一颗棋子摁在棋盘上。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破庙的残破窗棂哐当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灯笼火苗猛地一晃,灭了。

  黑暗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娘,有人抽出腰刀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还有个什么东西——可能是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被人无意中踢了一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声音在山谷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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