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19章

  坡顶上,赵率教看着敌军退走,抹了把脸上的硝烟,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想跑?没那么容易!追!”

  喊是喊得凶,脚下却没动。他心里门儿清——谷里地形复杂,林深路险,追深了容易中埋伏,真追进去也讨不到好。就是过过嘴瘾,殿下一拦,正好顺坡下驴。

  果然朱由桦伸手拦住他,指尖顺着谷道往南指了指:“穷寇莫追。谷里地形复杂,林深路险,追深了容易中埋伏。见好就收。”

  赵率教摸着下巴嘿嘿笑:“末将也就喊喊,真追进去也讨不到好。殿下说的稳。”

  他说着摸出怀里揣的干肉脯,想啃一口,掏出来一看,早被炮震碎成渣了。他啐了口唾沫,捡大块的啃,边啃边说:“娘的,炮劲儿是大,肉都震碎了。”

  这一仗打下来,明军伤亡四百有余,大多是登山时中的冷箭;毙敌近千,伤敌无数,还缴获了不少马匹、兵器。不算大胜,却稳稳占了谷口,把敌军的埋伏阵彻底破了。

  王怀安蹲在帐角扒拉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里碎碎念:“死伤抚恤钱、炮弹钱、火药钱……哎,缴获的马匹兵器折下来,还能剩点,还行还行。”说着在天书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平,一边写“赚”,一边写“亏”,往“赚”那边压了个小石子,自己点点头,觉得很公允。边上的亲兵别过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笑憋得肚子疼。

  第二日,斥候探明谷内敌军尽数南撤,退往博罗河屯了,武烈川上游十里内再无大股敌兵。朱由桦这才下令大军缓缓南进,走了半日,抵达兴州故城旧址。

  说是故城,其实是洪武二十年修筑的兴州守御千户所旧基,如今只剩半圈残夯土墙,断砖碎瓦埋在半人高的荒草里,墙根处半埋着块残碑,隐约能辨“洪武二十年筑”几个字,碑身裂了道缝,长着半块青苔,风一吹,碎土簌簌往下掉,浸着两百多年的边塞风霜。

  王怀安闲着没事,蹲在残碑跟前抠字玩,手指头抠得黢黑,嘴里碎碎念:“洪武年的……比太爷爷岁数都大。这墙看着破,结实着呢?”

  正抠得起劲,后脑勺挨了轻轻一下,他一缩脖子回头,见沈毅立在身后,面无表情,像个影子似的。他赶紧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讪讪道:“沈将军,我看看,看看……这碑结实,能扛炮不?”

  沈毅没理他,转身往大帐走,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荒草上都没声。王怀安赶紧拍拍袍子跟上,怀里死死揣着他那本卷边《瑞王天书》,生怕风吹散了页——这可是他的命根子,回头要跟户部对账的。

  大帐里,诸将围着舆图站着,听朱由桦说筑堡的事。

  “这地方是洪武年旧卫址,扼着武烈川要道,往南能盯着博罗河屯,往东北能牵制围场一线。咱们就在这旧基上修一座边堡,不用大,能驻兵、能架炮、能传烽燧就行。”朱由桦指尖点在故城遗址上,分量很重,“有了这座堡,咱们就等于在喀喇沁腹地钉了颗钉子,往东能盯围场,往南能压博罗河屯,蓟镇北边的防线,就能往前推百里。”

  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兴州卡在武烈川咽喉上,守住这儿,等于把喀喇沁劈成南北两半,北边的部落没法跟南边的苏布地通气,时间长了,分化起来就容易得多。打这一仗从来不是为了占城,是打疼苏布地给各部看,跟着后金跟大明对着干,就是这个下场。趁势筑堡,步步蚕食,比硬打划算得多。

  赵率教当即点头,巴掌拍得大腿山响:“殿下说得是!末将这就去调人,半月就能把夯土架子搭起来!”

  “不急。”朱由桦摆了摆手,布置得条理分明,兵力全在总盘内,半点不超:

  “筑堡归筑堡,防备不能松。赵率教,你从主力里抽六千步骑,往南推进至博罗河屯以北二十里扎营,盯着苏布地,别让他北上捣乱,也别轻易进攻。他出来挑事就打回去,不出来就看着。”

  “周文博,你带西山营五百精骑配合民夫、工匠筑堡,沈毅负责巡哨警戒。粮秣、物料从蓟镇调,让卫马世龙协调。木料、石灰、砖石,优先往这儿运。”

  “剩下两千五百军士留守辎重,再从从征集牧民民夫轮着筑堡,人歇工不歇,尽快成型。”

  赵率教带九千南下威慑,剩下的四千人守营、护粮道。

  “另外。”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算计,“派人往喀喇沁其余小部落传讯:愿意归附大明、不助苏布地的,草场照旧,互市优先;敢跟着苏布地跟后金勾连的,等堡修好了,挨个清剿。”

  一手打一手拉,分化瓦解,永远比硬打划算。

  众将齐齐领命,各去安排。

  很快,工地便动了起来。军士加民夫近万人,扒旧墙、夯新土、挖壕沟,号子喊得震天响,尘土扬得半天高。按规制先夯土墙、挖壕沟,再搭敌楼、设炮位,最后立烽燧,一步步来,半点不乱。旧城墙基本来就扎实,顺着往上加夯土,省工又结实,不过几日,堡墙便往上拔了一人高,看着初具规模。

  王怀安天天蹲在工地上算帐,算材料钱、算民夫工钱、算兵卒口粮,算得眉头皱成疙瘩,嘴里碎碎念:“一座小堡就花这么多钱……还好是旧基,不然还得多花三成。”说着抬头望了望南边的博罗河屯方向,又嘀咕,“要是能打下来,缴获的东西就够回本了……”

  话刚说完,就见赵率教那边派亲兵飞马回来,滚鞍下马,嗓门大得老远就听见,震得工地上的民夫都抬头看:“殿下!将军让小的禀报,我军巡哨截了个信使,从博罗河屯出来,往东边去的,身上搜出密信一封!”

  亲兵双手递上一封油布包着的信,封泥还完整,边角沾着草屑和血点——信使是在半道被一箭射下马的,信还没来得及销毁,箭从后心穿进去,人当场就没气了。

  朱由桦接过,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信是苏布地写给皇太极的,言辞恳切,说“明军大兵压境,喀喇沁势危”,求皇太极“速发援兵,共退明军”,字里行间满是惶急,连“若不发兵,喀喇沁必落”的话都写出来了,活像根救命稻草,字里行间都透着慌不择路的味道。

  朱由桦把信折好,指尖在封泥上轻轻点了点。

  尼拉苏跑了,苏布地慌了。这封信,就是喀喇沁人心散的证明.

第六一五章 救书空至,密帐陈辞

  末夏的喀喇沁草原,草尖都晒成了焦黄色,风一卷,草屑混着细沙打在博罗河屯的土墙上,沙沙响,像谁蹲在墙根挠痒痒,催着里面的人拿主意。自从武烈川大败退回来,土城头上的察哈尔旗帜就没再展平过,蔫头耷脑挂在垛口,跟苏布地的脸色似的,皱巴巴的,沾着尘土与晦气。

  苏布地裹着件磨得起毛的旧皮袍,袍角还沾着武烈川的血痂,硬邦邦地结在那儿。他坐在狼皮垫上,手指头摩挲着弯刀的鞘口,磨得皮面起了一圈毛边,就像他这阵子的心情,拧巴得慌,捋都捋不顺。

  案头堆了十几份卷边的文书,都是各部告急的:要么说粮草不够,挨过这个冬天怕难;要么说牧民要往西边迁,说东边明军的炮天天响,夜里睡不安稳,连孩子哭都不敢大声。看得他脑仁突突跳,太阳穴跟敲鼓似的,一阵比一阵紧.

  他手里能打的牌本就不多。武烈川一战,本部精锐折了大半,收拢各部溃兵才凑得两千余骑,其中核心亲卫仅八百,剩下的都是各部落凑集的牧骑,战力参差不齐,真遇上硬仗,未必使唤得动。尼拉苏的八旗兵说撤就撤,半分情面都不讲,如今明军在兴州筑堡,眼看着就要钉到家门口了,东边的路早被柳城的明军堵死,连派信使去盛京,都得绕道漠北山谷,走北线绕开明军防区,山路崎岖,来回一趟耗上月余,消息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前前后后三波信使赴盛京,每拨都带了厚礼——紫貂皮、老山参,还有十匹上好的三河马,就差跪地求了,却都石沉大海,连个正经回文都没等来。他嘴上骂着明军没用,心里最慌的还是皇太极的态度——真要是被建州当弃子扔了,这喀喇沁的地盘,可就真守不住了。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把一封文书扫在地上,羊皮纸飘出去老远,落在炭盆边,角儿瞬间卷了起来,火星乱窜,燎得帐边的羊毛毡都焦了个角。“武烈川输了一仗,就都吓破了胆?明军还没到博罗河屯呢,一个个就想着跑!”

  旁边的台吉垂着头,没人敢接话。谁都心里有数:他这是借题发挥。各部接连叛逃,人心散得快攥不住了,再不想办法立威,他这个台吉就成了空架子。骂归骂,他心里早打定了主意:阿剌克那小子敢第一个跳反,就得拿他开刀杀鸡儆猴,把散了的人心再拧回来。反正明军刚筑完兴州堡,正忙着夯土,绝不敢深入腹地,他带亲卫走一趟,平了喀喇河屯,正好震住各部摇摆的心思。

  正骂着呢,帐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个人,是最后派去盛京的信使,衣裳都磨破了,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脸上沾着尘土,“扑通”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递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大……大汗回信了!”

  苏布地一把抢过来,指尖都有些抖。拆开一看,通篇冠冕堂皇,说“知晓边情,不日即调兵驰援”,又说“坚壁清野,固守待援”,半句没提什么时候发兵、发多少兵,连粮草军械都没提半分,通篇都是空话,连个出兵的准日子都没有。

  “不日?不日是哪日?”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都掐进纸里,“等他发兵,老子的脑袋都挂城头上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皇太极这是要舍了他这颗棋子。当初勾着他结盟的时候,好话说得比蜜甜,什么“共守疆界,共分牧地”;如今明军压境,反倒先缩了回去,拿他当挡箭牌,替他盯着西边的明军。

  气归气,苏布地也不敢真跟后金撕破脸。真撕破了,东边有大明,北边有林丹汗跟他有仇,三面都是敌人,死得更快。他只能又打别的算盘:实在不行,是不是跟大明谈谈?可又怕皇太极秋后算账,也怕大明要的价更高。

  正两难着呢,帐外亲兵进来禀报,说喀喇河屯的阿剌克台吉派人来了,有密信面呈。

  苏布地愣了愣,还以为阿剌克是来勤王的,赶紧叫进来。结果来人只递了封信,没说两句话就告退了,连碗奶茶都没喝。信里阿剌克说“部众染病,暂难赴援”,全是托词,连半句提粮草援兵的话都没有。

  苏布地一把把信扔进火盆,烧得纸边卷曲,火星乱窜,燎得帐边的羊毛毡都焦了个角。

  “好!好个阿剌克!本汗还没死呢,就先想着投明了!”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天顺不过气来,连鬓角的胡子都气得直抖。

  他不知道,阿剌克的使者出了博罗河屯,没往南回喀喇河屯,反倒往北绕了个弯,直奔兴州堡去了。马背上,使者摸了摸怀里藏的密信,催着马夫快赶——台吉说了,这事儿,早成早安心。

  兴州堡的工地上号子震天,夯土声混着风声,传出去老远。八月的日头毒得晃眼,晒得夯土的军士民夫个个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子顺着沟往下滚,砸在土里砸出小小的坑。旧墙基上一层层垫着新土,堡墙一日高过一日,像慢慢钉进喀喇沁腹地的一根钉子。夯土的号子喊得抑扬顿挫,跟唱山歌似的,混着泥土的腥气,飘出去好几里地。

  这局棋,朱由桦早就算定了。

  苏布地新败,人心浮动,各部首鼠两端,他必然要靠杀人立威;阿剌克与苏布地有杀父兄之仇——早年苏布地抢了他父亲的草场,害死了他长兄,这仇憋了好几年,正好借大明的势报仇夺权。两人一拍即合,定下了“诱敌出巢、山谷设伏、明军堵路”的完整计策——脏活让部落自己干,大明只压阵、定规矩,既省人命,又占道义。

  其实阿剌克也同步赶到了兴州堡,为了和使者双保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牵绊无法脱身,还好他顺利赶到了。是从侧门悄悄进的临时行辕,裹着件灰布袍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像个走边贸的老商队主。随行的两个亲卫都挎着刀,神色紧绷,像随时要拼命似的。进了帐,他也不打量帐内摆设,目光直勾勾落在上首的朱由桦身上,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粗哑的嗓音带着草原风沙的糙感:“殿下,苏布地勾结建虏,祸乱草原,弄得各部不得安生。我部愿为大明内应,除此獠,举部归顺,听凭殿下调遣。”话说得掷地有声,腰弯得也低,摆明了是来递投名状的。

  赵率教按刀而立,铜铃似的眼睛盯着阿剌克,像要把人看穿似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都能拔出来。

  沈毅立在暗影里,像个影子,话更少,目光先扫过对方腰侧,再扫过手腕和手指,判断有没有藏暗器——这是暗线出身的本能,半分错漏都不许有。连对方脚步轻重都在心里算着,生怕是死士行刺。

  半晌,朱由桦才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着案沿,没立刻接话:“台吉有心了。只是苏布地虽败,麾下还有两千余骑,台吉有几分胜算?”

  “七成。”阿剌克抬眼,眼神笃定,“苏布地麾下,多半是各部凑的牧骑,早不想打了。我暗中联络了博罗河屯内部两个失意小头目,。只要散播‘建虏不救,苏布地要拿各部青壮顶罪送死’的话,人心必乱。只是……”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事成之后,博罗河屯的部众、草场,归我部收拢;苏布地的亲族,我自会处置。大明只需要在北边压着。不用明军动手深入,省得脏了殿下的手。”

  说白了,他要借大明的势,吞苏布地的部众,自己当喀喇沁的头。拿苏布地的人头当投名状,换自己的地盘和名分,顺便报父兄的血仇。

  朱由桦心里门儿清:这是借刀杀人。阿剌克想拿苏布地的血铺路,自己上位;大明正好坐收渔利,不用死人,就能拿下喀喇沁的归附,断了后金的西路羽翼。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也不点破,淡淡道:“可以。本王答应你。事成之后,授你为喀喇沁指挥佥事,照旧管束部众,照旧游牧。只是有三条,台吉得应下。”

  他竖起三根手指,字字清晰,每一条都踩在底线上:

  “第一,自此之后,喀喇沁各部,不许再通建州;

  第二,武烈川、博罗河屯沿线,大明要修墩台、设卫所,部众不得滋扰;

  第三,每年按例朝贡马百匹,边务听蓟镇节制。”

  三条,不多,条条踩要害:断后金,定边界,明隶属。既没要他的草场,也没拆他的部众,比跟着苏布地年年被盘剥,强了何止十倍。

  阿剌克心里盘算了片刻,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地上的草屑都跳起来:“臣愿依约!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第六一六章 毡帐枭首,四部分途

  朱由桦起身扶他,语气平和:“台吉不必如此。一月为期。事若是成,互市、铁器、茶叶,样样都有。若是不成……”他没说完,话里的分量却够重。

  阿剌克心里一凛:他知道,不成的话,明军自己也能打下来,到时候就不是这条件了。“殿下放心,一月之内,定提苏布地的人头来见。”

  议定之后,阿剌克连夜告辞,趁着夜色潜回喀喇河屯。

  帐里赵率教摸着下巴,嘿嘿直笑,巴掌拍得大腿山响:“殿下这招高!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咱们省多少事儿!”.

  “不然呢?”朱由桦瞥了他一眼,“真要咱们硬打博罗河屯,死伤多少?打下来还得分兵守,费钱费人。让阿剌克当这个头,咱们只要压着阵脚、定住规矩,比什么都强。”

  旁边王怀安蹲在帐角扒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里碎碎念:“少死好多人,省好多炮弹钱……还能落个‘以德服人’的名声,划算,太划算了。”说着在天书里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互咬,旁边标“省炮弹、省人命、省银子”,画完赶紧用手捂住,怕被人看见说不庄重。边上的亲兵别过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笑憋得肚子疼。

  阿剌克回去之后,没急着动手,先散布流言。

  他找了几十个能说会道的牧民,扮成逃兵模样,散到各个小部落的牧地,有鼻子有眼地说:“苏布地要把各部十四岁以上的青壮都抽去填明军的炮口,他自己带着亲族、卷着金银,往东跑投奔建虏去了!”

  “阿剌克台吉已经跟大明谈好了,保住了自己的草场,还能开互市。剩下的部落,都要给苏布地当替罪羊,明军打过来,头一个挨炮的就是咱们!”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这个毡帐飞到那个毡帐,没几天就传遍了全营。本来就人心惶惶的各部牧骑,这下更乱了。接连有两个小部落连夜拔营,往喀喇河屯跑,投奔阿剌克去了。走的时候还顺手牵了苏布地的两群羊,摆明了不怕撕破脸。

  苏布地得知的时候,气得暴跳如雷,拔刀“咔嚓”一声砍了桌角,木屑飞溅:“反了!都反了!阿剌克这狗贼!敢背后捅老子刀子!传令!点齐亲卫,跟我南下!平了喀喇河屯,我看谁还敢反!”

  手下台吉赶紧劝:“台吉不可!万一是计呢?北边明军还盯着呢,万一出城中了埋伏……”

  “埋伏?”苏布地狞笑一声,“就阿剌克那点人马,还能吃了老子?明军敢深入,早就打过来了,还等咱们内斗?”

  他笃定得很,也不是全无道理。出兵前他特意派了两队前锋探路,沿河谷往南搜,都被阿剌克的人截杀在谷口密林里,刀抹了喉咙,尸首推下山沟,半分消息都没传回来。加上盛怒之下,他只当是小股游骑拦路,更觉得明军忙着筑堡不敢深入,便没放在心上,点齐八百核心亲卫,凑上各部凑的一千多牧骑,连夜开营,沿河谷往南杀奔喀喇河屯,要把阿剌克碎尸万段。

  河谷狭长,两岸山高林密,八月的风卷着浓绿的林叶哗哗响,像藏了无数人。正午的阳光都照不进去多少,阴沉沉的,只有林缝里漏下来的碎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地碎银子。

  苏布地的人马刚走到半道,忽然一声唿哨划破林梢,紧接着两边山坡上箭如雨下,“嗖嗖”地破空而来,带着风声,箭尾的白羽在林缝漏下来的日光里闪着寒光。

  “有埋伏!”苏布地心里咯噔一下,刚要下令后撤,前头喊声大作,阿剌克领着人马从谷口杀出来,刀光映着日光,亮得刺眼。

  “苏布地!你勾结建虏,出卖部众,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阿剌克声音洪亮,喊得满山都能听见,摆明了说给所有人听——杀你,是因为你勾连外敌,不是我造反。

  “放屁!”苏布地气极,挥刀就冲。

  可他的人马本来就军心浮动,一进了伏击圈,更乱了。两边弓箭对射,没一会儿,就有不少牧骑丢下兵器往两边跑,不想打这糊涂仗。苏布地红着眼死战,带着亲卫往前冲,想硬生生撕开阵线。可阿剌克的人马早有准备,刀枪并举,死死压住阵脚。

  正胶着间,北边传来马蹄声,隆隆震得地皮发颤。

  苏布地心中一喜:莫非是博罗河屯的援兵到了?

  转头一看,脸色煞白——来的不是自己人,是明军的旗号。赵率教带着两千骑兵,列在谷口,不往里冲,就堵着退路。人马列得整整齐齐,刀枪雪亮,摆明了:不插手,就堵你。

  摆明了,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圈套。阿剌克在前杀人,明军在后堵门,连逃跑的路都给堵死了。

  苏布地心一下沉到底。他明白了,今天就是要他的命。

  “狗贼!”他咬碎了牙,知道今天在劫难逃,索性带着亲卫往阿剌克那边冲,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可越冲,人马越少。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去,鲜血染红了河谷的青草,顺着溪水往下流,把溪水都染成了淡红色。最后,苏布地身中数箭,一头栽下马来,手里的弯刀还死死攥着,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阿剌克下马,割了他的首级,高高挑起,对着剩余的兵卒喊:“苏布地已死!降者不杀!”

  剩下的兵卒见头领死了,明军又堵着退路,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赵率教在谷口看着,见事了了,拨转马头:“撤。”带着人马原路返回,没多停留半分。从头到尾,明军就出了个场,没动手杀人,功是阿剌克的,过也是阿剌克的。这就是以夷制夷,脏活让他们自己干,大明只压阵、定结果。

  回去的路上,赵率教跟身边副将嘀咕:“以前总觉得打仗就得冲在前头砍人才叫赢,现在才知道,看着别人打,咱们堵着门捡便宜,更省劲儿。别说,还挺爽。”

  “少废话。”朱由桦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勾了勾,“回去立刻整饬防务,阿剌克新定,各部观望,咱们得把桩打稳。”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喀喇沁的人心散了,接下来的分化招抚,才是真正的水磨功夫。

  苏布地的人头被送到兴州堡后,朱由桦命人用石灰腌了,派快马送京师报捷,连同喀喇沁各部归附的塘报一同递上。

  苏布地身死,博罗河屯顺势归了阿剌克。可事情没完,喀喇沁东部的四个部落,一下没了主心骨,各打各的算盘,没一个省心的。

  老哈河营的索诺台吉第一个跳出来。他是苏布地的远房堂弟,手里还有三千多骑,当即传檄各部,骂阿剌克“勾结大明,谋害宗主”,不肯归顺。可骂归骂,他也不敢真打过来——东边柳城有明军守着,南边阿剌克有大明撑腰,他两面受敌,只能缩在老哈河河谷,嘴上硬,手里却在偷偷整备辎重,还悄悄派人去西边探路,想看看能不能跟林丹汗搭上话。底线也低:只要不毁掉他的核心牧场,可以接受大明在要道修筑墩台;但绝不接受阿剌克管辖。嘴上喊着报仇,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草原部落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先顾自己,再谈恩怨。

  锡伯河营的台吉,苏布地在世时只是名义从属,和苏布地、阿剌克都无深仇。苏布地身死,他不想归阿剌克节制,也不愿与大明为敌。特意派了使者去兴州见朱由桦,话说得圆滑:允许明军使者过境、借道,只要不进入锡伯河核心河谷筑堡、侵占马场,本部就保持中立,不助任何人。说白了,就是谁赢了听谁的,先保住自己的草场和人马再说。典型的骑墙派,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不站死队,不把话说死,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大宁旧堡的台吉最干脆,直接递了降表,说“愿附大明,求筑堡守边”。他心里清楚,大宁是古往今来的咽喉要道,明军早晚要在这儿筑堡,主动递台阶,还能换点互市的好处,总比被打下来强。还特意多提了一句,说愿意帮着盯着老哈河营的索诺部,摆明了要当大明的前沿哨探,换点实打实的好处。算盘打得精明:主动归附,既能保住地盘,还能靠着大明的互市赚钱,比跟着苏布地年年被盘剥强多了。

  最东边敖木伦的台吉,却犹豫着。他还想着能不能跟后金搭上线,可东边柳城被明军占了,路早断了。想跟阿剌克合流,又怕被吞了。左右为难,就拖着,看看风向再说。今天派个人去阿剌克那儿探口风,明天派个人去大宁那边问问条件,跟个墙头草似的,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四个部落,四种心思,有硬有软,有降有观望,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王怀安蹲在帐角翻名册,嘴里碎碎念:“一个降,一个中立,一个嘴硬,一个观望……这喀喇沁的人,心眼儿都跟马蜂窝似的。”说着又在天书上画了四个小旗子,颜色深浅不一,代表各部的态度,画完自己瞅了瞅,觉得画得挺明白,满意地揣回怀里.

第六一七章 四使各定条款,蓟镇合议塞垣

  微凉的秋风卷着兴州堡城头新换的“明”字大旗,猎猎扯得直响,混着城下夯土工地的尘土味儿,飘出去半里地。城根下的夯土号子一递一和,震得脚底下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像给这颗新钉进草原的钉子,一下下往实里砸。

  帐中,朱由桦对着舆图点了四路使者,各授了密计,分赴四部宣谕。每一路的分寸、底线、能答应的条件、不能松的口子,都提前掰扯得明明白白——不逼降、不挑事,先把名分定下来,再慢慢磨人心。每路使者身后三十里,都暗伏一队轻骑遥为接应,遇有不测即刻驰援;沈毅另留暗线在各部境内,随时传递消息,半分差池都不许出。

  沈毅带六名亲卫,揣着敕书与两匹绸缎、十封上好砖茶,走西路赴老哈河营。

  索诺表面上摆足了排场,率大小头目出营半里迎接,帐内摆了奶酒手把肉,嘴上一口一个“大明天恩”,满口应承“不阻墩台、不通外敌”,拍着胸脯说“本部绝不敢私通林丹汗”。可真要递正式降表、盖印信,他便支支吾吾,拿“部众散居,得召集各苏木长老合议”当托词,死活不落下纸面凭据。

  没人瞧见,大帐侧帐的厚布帘后面,藏着两个林丹汗派来的使者,裹着灰布袍子,连气都不敢大喘,脚指头都抠进了毡子里.

  索诺心里打着算盘:他本是林丹汗远支宗亲,跟察哈尔有旧怨,又怕大明打过来,也怕林丹汗事后算账。东边靠大明,西边靠察哈尔,两头都留着路,哪边赢了都有台阶下,犯不着把自己焊死在一边。

  沈毅看得透亮,也不点破,只放下明明白白三条约定,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毡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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