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被自己亲堂兄拦了。
用一种“皇太极打过来了”的扯淡借口。
朱由桦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这穿越大礼包开得太刺激。但他没笑,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陛下,臣弟没有收他好处。”
他声音沙哑,却稳得住:
“臣弟知道魏忠贤是奸佞——知道得比您还清楚。他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命,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臣弟在封地都听说过。”
“那你——”
“可臣弟更知道,”朱由桦打断他,目光没躲,“现在杀他,大明朝的棺材板就钉死了。”
御书房里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殿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魏忠贤的轿子,应该已经到宫门口了。
“放肆!”
张皇后厉声打断,上前一步挡在朱由检身前,像是要护着他免受这“妖言”蛊惑:
“瑞王殿下此言差矣!魏忠贤掌权一日,大明就多一日灾祸。杀了他,朝堂清肃,百姓安居乐业——何来自断生路之说?”
她出身书香世家,入宫前读的圣贤书,入宫后见的阉党祸乱,对魏忠贤的恨意不比朱由检少半分。
朱由桦看着她,忽然问:
“皇后娘娘,臣弟斗胆问您一句——如今国库有多少存银?”
张皇后一愣。
“辽东边军三个月的军饷,能凑齐吗?”
张皇后嘴唇动了动。
“河南、陕西大旱,灾民遍地,赈灾的粮食,又在哪里?”
三句话,张皇后一句也答不上来。
她久居深宫,虽关心朝政,却也从没细查过国库虚实。在她想来,杀魏忠贤、清阉党,那些被贪走的银子自然就能收回来,朝堂自然就能清朗——至于具体怎么收、收多少,那是臣子们该操心的事。
朱由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国库空虚,知道辽东欠饷,知道河南陕西在闹灾——但他一直以为,这都是魏忠贤害的。
“正是他贪得无厌,才把国库掏空!”他咬牙道。
“陛下错了。”
朱由桦从怀里摸出一卷纸。
那纸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是他穿越后凭着记忆补的账——原主那堆宗室俸禄清单里夹着几张白纸,他半夜睡不着,就着烛光把能想起来的数字全默写下来。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数字错不了。
三年研究生不是白读的。
“臣弟这里有账目,陛下请看。”
他把纸递过去,指尖因为虚弱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跑虚脱了,还是这会儿才开始后怕。
朱由检接过纸,低头一看,眉头拧成个疙瘩。
字是真丑。
但数字……
“魏忠贤贪腐不假,”朱由桦扶着御案站起身,两条腿打着颤,却硬撑着没再跪下去,“可他贪归贪,能从江南士绅兜里抠出银子来——这才是本事。”
“去年江南盐税,魏忠贤硬生生逼缴了三百万两。而东林党掌权的天启初年,一年连五十万两都收不上来。”
“东林党那些人,个个喊着清正廉明,可背地里谁家没占着千顷良田?谁家交足了赋税?他们骂魏忠贤搜刮民脂民膏,可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民脂民膏’!”
朱由检盯着账目上的数字,不说话了。
他不是傻子。登基数日,接见的东林党大臣个个义正言辞,可提到整顿江南税赋,就都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他隐约察觉不对,却也没往深了想。
张皇后凑过来看账目,神色渐渐变了。
她厌恶阉党,可她更清楚——没有银子,没有粮食,别说除阉党收皇权,连江山都守不住。
“可魏忠贤狼子野心,”她仍不死心,“留着他,岂不是养虎为患?他今日能帮陛下敛财,明日就能再次把持朝政。到时候,陛下再想除他,就难了。”
朱由桦等的就是这句。
他当即躬身一揖,几乎把腰弯成九十度:
“臣弟恳请陛下——留魏、用魏、控魏!”
“臣弟愿以瑞王府全部俸禄担保,亲自盯着魏忠贤。让他敛财补国库,但不能插手朝政;让他打压东林党,但不能残害忠良。”
“他敢有二心,臣弟第一个提头来见陛下!”
御书房里又静了。
烛火噼啪跳了两下,映得三人脸上的神色明明灭灭。
朱由检盯着朱由桦,目光复杂得厉害。
他想起小时候,这位堂弟体弱,总被其他宗室子弟欺负,是他冲上去护着——那时候朱由桦比他高半个头,却躲在他身后,小声说“谢谢王兄”。
后来他封了信王,朱由桦去了封地,十几年没见。
再见面是今天下午,朱由桦进宫觐见,脸色苍白,行礼时晃了晃,差点栽倒。太医说将养三个月才能下床。
然后半夜,这位“将养三个月”的病秧子,就为了拦他杀人,硬是一路狂奔闯进宫,编了个“皇太极打过来了”的瞎话,掏出份狗爬字账目,跟他掰扯什么“留魏忠贤才能补国库”。
朱由检忽然想问他一句:你图什么?
图魏忠贤给你银子?可你要亲自盯着他,还拿王府俸禄担保——盯着能盯出什么油水?
图朕的信任?可今夜之后,满朝文武都知道你瑞王“偏袒阉党”,骂名你自己扛。
图什么?
朱由检没问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
那口气叹出来,像把憋了十九年的火气也泄了一半。
“就按皇弟说的做。”
朱由桦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这回不是装的,是真撑不住了。他一把扶住御案,喘了好几口气,才没当场出洋相。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是魏忠贤的试探,是东林党的反扑,是随时随地可能翻船的死局。
但至少,今夜这一关,过了。
“朕有条件。”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稳下来了,带着帝王该有的威严:
“魏忠贤一举一动,都要向朕和你报备。他敛来的银子,全部入国库,一文不许私吞。他敢越雷池一步,朕定斩不饶——连你一同治罪。”
“臣弟遵旨。”
朱由桦叩首,磕得结结实实。
张皇后看看他,又看看朱由检,轻声道:“陛下,瑞王殿下,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泄露。若让东林党得知,他们必会借机发难。”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朱由桦身上:
“皇弟,从今日起,你就要做那个‘偏袒阉党’的瑞王了。骂名,你自己扛。”
朱由桦抬起头,脸色还白着,却笑了笑:
“臣弟不怕骂名。”
只要能活着。
只要这破大明别那么快完蛋。
骂名算个屁。
“陛下——”殿门外传来王怀安小心翼翼的声音,掐着嗓子,生怕惊着里头,“魏公公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要不要……请他进来?”
朱由检眼神一凝,看向朱由桦。
朱由桦深吸一口气,低头整理身上皱成一团的衣衫,顺便把那张狗爬字账目塞回怀里。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三分蛮横,三分护短,还有三分“谁敢动魏公公我跟谁急”的混不吝。
他大步走向殿门。
张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陛下,瑞王殿下他……”
朱由检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踉跄却坚定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躲在他身后说“谢谢信王弟弟”的瘦弱少年。
如今那个少年,挡在他前头了。
殿门推开。
宫门外,魏忠贤的轿子静静落着。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
那双眼睛眯了眯,望向乾清宫方向。
魏忠贤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今儿个夜里,新君密召,是杀是剐,他心里门儿清。
可刚才里头那通乱,他隔着老远都听见了。什么“辽东急报”,什么“瑞王闯宫”——这会儿走出来的,不是新君,不是皇后,是个踉踉跄跄的年轻宗室。
有意思。
魏忠贤放下轿帘,嘴角微微扯了扯。
他倒要看看,这位瑞王,要唱一出什么样的戏.
第三章 魏府密会:互相试探的老狐狸
魏忠贤侯在乾清宫门口。
传旨太监小跑着过来,躬着身子,话却说得清楚——陛下今夜倦怠,改日再召。
轿子里没声儿.
传旨太监等了一会儿,也不敢催,就这么躬着腰退到一旁。
轿帘纹丝不动,里头的人像是睡着了。
直到轿子重新抬起来,拐出乾清宫前的甬道,魏忠贤才睁开眼。
他手里捏着串佛珠,珠子磨得油光水滑,一颗一颗从指间捻过去。改日再召?他活了五十六年,从河间府的一个穷阉人爬到九千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夜这局,本就是鸿门宴,他踏进乾清宫的门,能不能活着出来,两说。
可临门一脚,被拦下了。
“公公,要不要再递个牌子?”轿外心腹凑过来小声问。
魏忠贤没睁眼:“递什么递,回府。”
陛下不想见,强求有用?那个十八岁的新君,登基第三天就敢动杀心,比他想象的急。可急到一半又缩回去,这里头有事。
轿子穿过东华门,往魏府的方向走。魏忠贤靠在轿壁上,佛珠捻得越来越慢。
今夜紫禁城里那通乱,他隔着老远都听见了。什么辽东急报,什么瑞王闯宫——瑞王?那个病秧子?
有意思。
魏府到了。
府门大开,灯笼挂得满满当当,照得门前亮如白昼。魏忠贤下轿时,门房上的小厮偷偷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脑袋缩回去。今夜府里气氛不对,谁都知道宫里传召,谁也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可人回来了。
魏忠贤没理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径直进了书房。
“呈秀呢?”
“回公公,崔大人早就在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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