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99章

  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岫岩堡东门外的山坳里忽然扬起一阵烟尘。

  伊尔德的先锋骑兵终于抵近城下。他勒马站在二里外的高坡上,手搭凉棚往城头望——东门城楼旌旗密布,垛口间人影攒动,隐隐能看见炮管的冷光。他深知主力尚在三十里外,自己三千轻骑都是游骑,没带攻城器械,压根就没打算硬攻,此番前来就是趟趟水:摸摸城头有多少炮、多少火枪,布防是松是紧,顺便造造声势,免得明军觉得大金没人.

  “弟兄们,靠上去!射一轮箭,试试他们的火候!”他马鞭一指,一千精骑应声出列,催马往城壕方向冲,边冲边往城头放箭,箭雨噼里啪啦打在城砖上,扎得密密麻麻。

  城头守军没动静,没有用牛击炮,等骑兵全部冲到弗朗机炮射程之内,祖大寿才一挥手:“放!”

  霎时间,两门弗朗机炮轰出两发霰弹,铅砂扫过雪地里,当场掀翻了前排十几骑。冲在最前头的金兵中了弹,歪歪斜斜栽下马来,后面的收势不及,撞成一团。

  伊尔德眼看目的达到,当即勒马吹哨:“撤!”

  骑兵们拨转马头,潮水般往后退,退到二里外重新整队。伊尔德抹了把脸上溅的雪沫,啐了一口:“行啊,火器倒是不少。”他心里有数了——城头至少有十门以上火炮,守兵少说四五千,硬啃肯定啃不动。好在只是试探,没折损多少人马。他也不着急,就在高坡上扎下小营,生火烧水,等着主力大军到了再说。

  与此同时,城东五里处的东岗台上,祖宽正趴在胸墙后面,瞅着远处金军的动静。

  “头儿,鞑子先锋就扎在对面坡上,打不打?”旁边的千总凑过来问。

  祖宽撇了撇嘴:“急什么?几个游骑而已,打了反倒打草惊蛇。等后面拉炮的、运粮的上来,再给他们一锅端。”他挥了挥手,“传令下去,都伏好了,不许露旗号,不许生火,谁露了影子,军法处置。”

  岗台上的士兵闻言,纷纷伏回堑壕里,只露俩眼睛盯着北边的山道。雪粒子打在头盔上,沙沙作响,整座岗台像融进了雪山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辽南的战云,彻底压到了岫岩关前。

  而此时,阿巴泰的中军大帐里。探马跪着禀报先锋遇伏的情形,帐中诸将脸色微变,唯独阿巴泰听完,非但不怒,反而低笑了一声。他指尖在舆图上慢慢划过,最终点在了析木城的方向,指腹微微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祖大寿想守着东门耗时间?”他冷笑一声,声音裹着风雪的寒气,“咱们就给他来个分兵。”

  当即下令:次日主力齐集东门,全力强攻岫岩堡正面,吸引明军主力;另派德格类率正蓝旗五千偏师,沿西侧山径绕路奔袭析木城,抄岫岩后路,断明军粮道。

  “他想守,咱们就给他来个前后夹击。”阿巴泰指尖收回来,在炭火上烤了烤,“我倒要看看,祖大寿有几个脑袋,能顾几头。”

  天刚蒙蒙亮,天际还浸着一层青灰的冷光,北山高坡上的金军大纛便猛地竖了起来。雪粒子不是雪片,是细碎的冰碴,打在明晃晃的甲叶子上沙沙作响,两万多大军沿着山麓缓缓列开阵形,各色旌旗被朔风灌得鼓鼓囊囊,远远望去像一片黑压压、密匝匝的冻林。

  阿巴泰披着玄色大氅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瞭望台上,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手搭凉棚往岫岩堡城头望,玄色披风被风掀得猎猎翻飞,像只振翅欲飞的老雕。雪光刺眼,他眯着眼,先拿马鞭点着城头的旗帜数了数守军数量,又瞥了瞥东北角山坳里隐约闪过的炮管反光,嘴角骤然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心里却转着算盘:两红旗磨洋工,正蓝旗惜实力,这仗打起来,各家有各家的小九九。他这个节制主帅,就得把各人的算盘往一处拧——打赢了,是自己调度之功;打输了,是各旗作战不力,半分锅落不到自己头上。

  “拜音图!”他马鞭一甩,声音裹着风雪滚出去老远,“你领七千两黄旗,主攻东门。盾车、云梯、撞车悉数压上,今日日落之前,本贝勒要看见城头插上大金的旗子!”

  “末将领命!”拜音图抱拳应声,甲叶撞得叮铃乱响。他是努尔哈赤亲侄,算起来是皇太极、阿巴泰的堂兄,两黄旗的家底全攥在他手里,打仗向来悍不畏死。当下便调转马头往本阵冲去,头盔上的红缨沾了雪碴,在风雪里晃成一团跳动的火焰。他故意当着阿巴泰亲兵的面把腰刀拔出来半寸,亮得晃眼——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两黄旗是真拼命的,不像某些人,躲在后面磨洋工。回去正好跟大汗告状,坐实代善父子保存实力、不听调遣的罪名。

  阿巴泰又转向和讬与满达海,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你二人领一万两红旗,攻北门。牵制住明军北路兵力,别让他们往东门增援。”

  “末将领命。”和讬躬身应下,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战意。满达海跟在后面,裹着厚皮袄,手还揣在怀里攥着蜜枣——冻得硬邦邦的,他揣在胸口捂着,化一点啃一点,还跟身边亲兵一本正经地小声嘀咕:“这是补充体力,不是嘴馋。”亲兵憋着笑点头,心里暗道小王爷嘴比蜜枣还甜。

  号角声骤然吹响,呜呜的声响震得山坳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枝桠上的雪块砸在士兵头盔上,没人敢动一下。金军步卒弓着腰,顶着蒙了生牛皮的盾车往前推进,雪地里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深的地方直没膝盖。那牛皮盾经了一夜风雪,冻得硬邦邦发脆,敲上去梆梆响。箭雨铺天盖地压向城头,垛口上的积雪被射得簌簌往下落,碎雪混着箭杆落了一地,不多时垛口便插得像刺猬一般。

  城头守军伏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抬,新兵攥着刀的手冻得发僵,老兵便悄悄拍一下他们的手背,示意再等等。祖大寿身披重甲,坐镇东门城楼,肩甲上还留着旧战的凹痕。他手按冰冷的垛砖纹丝不动,鹿皮手套早已冻透,眼看着金军前锋踏入百步射程,才猛地挥下红色令旗:“放!”

  话音未落,炮手头先拿起半瓢热水往炮管里一浇——天寒炮管冻涩,冰碴堵了药膛,非得热水化开才能顺畅击发。

  霎时间,二十门牛击炮齐齐轰鸣,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车在城面上滑出两道深痕。炮口喷出的火光足有一丈多长,瞬间映红了半边城墙,硝烟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实心弹带着尖啸砸入金军阵列,最前头的冻硬牛皮盾被直接洞穿,半尺厚的硬木碎裂混着血肉横飞,像炸开的冰碴子溅得满脸都是,一炮就能扫倒一片人。惨叫声、盾牌碎裂声、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老远。前排的士兵本能地往后退,后排的督战队刀已经架了上来,人群挤作一团,雪地里的血很快洇出大片黑红,没一会儿便冻成了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冲!继续冲!”拜音图在阵前挥刀大吼,声音都哑了,“退后者斩!”

  他当场拔剑斩了两名退缩的牛录章京,人头滚在雪地里,血冒着热气很快冻住。他提着滴血的剑吼着往前冲,眼角瞥见北门方向稀稀拉拉的箭雨,心里火气更盛——两红旗那叫攻城?跟挠痒痒似的。他故意把动静闹得更大,就是做给阿巴泰看的:不是我两黄旗不拼命,是旁人扯后腿。

  金军前仆后继,数十架云梯顶着炮火推到城下,铁制梯钩刚搭上垛口,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城头守军便点燃震天雷,顺着城墙滚下去。“轰隆——轰隆——”巨响接连炸开,铁壳里的碎瓷、铁片四下飞溅,云梯被炸成碎木,攻城步卒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整个人被气浪掀起来,重重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城根下的血积成小洼,很快冻成暗紫色的冰壳,踩上去滑溜溜的.

第五五三章 岗台截粮,野火横烧辎重营

  北门那边就敷衍多了。

  和讬领着人马,离城墙还有百八十步就停了,只让弓箭手远远放箭压制,箭都飞得偏高,大多钉在垛墙上,连守军的衣角都碰不到。冲了两次,刚到护城河结冰的岸边,城头扔下来几块礌石,他们便草草退下,美其名曰“箭矢压制,寻隙而进”,实则就是不肯派死士逼近城墙。

  满达海蹲在阵后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又摸出颗蜜枣,就着胸口的温度啃了一口,咯嘣一声,枣核吐进雪地里,还跟和讬小声嘀咕:“雪大路滑,弟兄们手都冻僵了,弓都拉不开,冲不动也正常。反正咱们是牵制,东门才是主攻,让拜音图他们逞能去。”

  和讬点点头,捋着挂了冰碴的胡须,一本正经:“贝勒说得是。”

  拜音图在东门阵前,眼角瞥见北门磨洋工的模样,气得胡子直翘。他刚要发作,阿巴泰派亲兵传令过来:“全力攻东门,北门牵制即可。”他才把火气压下去,心里把代善父子骂了八百遍。

  攻城一日,太阳快落山时,雪又密了几分。金军死伤近千,尸体在城前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只向前推进了三十步,连城墙根都没能摸到。

  入夜,城头火光点点,是守兵的灯笼和火把。祖大寿下令减半守兵轮休,养精蓄锐打持久战,只留火器营彻夜值守,零星放炮袭扰金营,不让其安生休整。士兵们轮换着到城楼下的避风处烤火,啃冻麦饼——麦饼硬得像石头,要在火边烤软了才能咬动。有人搓着冻红的手嘟囔“鞑子今天可吃了大亏”,老兵就叼着麦饼含糊道:“有大炮在,他们近不了身,咱们跟他耗。”个个心里踏实。

  祖大寿望着金营连绵的灯火,像一条卧在雪地里的火龙,跟身旁的副将道:“鞑子初战受挫,锐气已挫,短时间内难再组织猛攻。咱们就跟他耗,看谁耗得过谁。只是要盯紧东岗台和西侧横山岭谷,别让鞑子绕了后路。”

  副将点头称是.

  城外金营里,拜音图还在对着手下将领发脾气,帐外的风雪卷着他的骂声,飘出去老远。案上的麦饼被他拍得跳起来,滚到地上沾了雪,旁边亲兵偷偷用脚勾过来,趁他转头骂人的空档揣进怀里,留着晚上当夜宵。

  伊尔德的先锋试探受挫后,退至北山高坡休整了半日,脸上还带着城上箭镞擦过的血痕,憋了一肚子火。他急于抢功,压根没等后面的辎重营,率着轻骑就往前冲,硬生生把两军的距离拉开了近十里地。后续的辎重营直到午后才慢悠悠跟上来。

  说是辎重营,其实由一名牛录章京率五百正蓝旗战兵全程护卫,只是多为杂役步兵,机动性差,再加上抓来的民夫推着粮车、火药车、营帐车,挤在河谷道上,绵延里许,走得慢吞吞的。粮车上的麻袋堆得老高,盖着浸了油的粗布,压得车轱辘咯吱作响,时不时就陷进雪坑,要好几个人推着才能出来。押送的甲喇额真是个闲散宗室,没打过正经仗,骑在马上直打哈欠,只觉得前面有先锋顶着,绝无危险,连斥候都没多派,只放了两个在队尾晃悠。

  东岗台的雪窝子里,祖宽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是祖大寿的堂弟,生性悍勇,最善打伏击。身上罩着白披风,跟雪地融为一体,眉毛、胡须上都结了霜,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河谷里的长蛇阵。身边的五门佛郎机炮早已预热,炮手攥着火绳,手指冻得发紫也不敢松;千名鸟铳手伏在堑壕里,枪口稳稳对着下方。等辎重队伍全部进入射程,祖宽才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却有力:“放!”

  霎时间,五门佛郎机炮与千支改良鸟铳齐发。炮声在山谷里撞出回音,鸟铳声噼里啪啦像爆炒豆子。弹雨顺着山坡泼下去,当即掀翻了前队十几辆粮车,押送兵猝不及防,人仰马翻,粮袋散落满地,白花花的高粱米滚进雪窝里,很快就染成了红色。

  紧跟着,带火的火箭齐射进粮车队,箭头上裹的松脂遇物即燃。雪地里瞬间腾起熊熊烈焰,粮草、营帐、火药车接连爆炸,黑烟冲天而起,映红了半面山壁。粮食烧焦的糊味混着火药味、血腥味,顺着风飘出好几里地。

  “救火!快救火!”押送的甲喇额真扯着嗓子喊,刚要催士兵往前冲,一发炮弹“嗖”地擦过他肩膀,炸在身后的火药车上。“轰”的一声巨响,气浪把他整个人掀下马,摔得满脸是雪,肩膀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抬头一看,整个辎重队都成了一片火海,哪里还救得下来。

  伊尔德在坡上望见辎重被劫,又惊又怒,眼睛都红了,急率轻骑回援。骑兵催马冲下山坡,马蹄踏得雪雾飞溅,刚冲到岗下,又遭岗台火力压制。鸟铳子弹像雨点似的泼下来,骑兵仰攻不便,目标又大,冲在前面的纷纷中枪落马,受惊的马乱踢乱踩,反倒冲乱了自己的阵形。连冲了三次,都被打退,死伤百余,连岗台堑壕边都摸不到。

  祖宽见烧粮目的已经达到,也不追击,命人熄灭火把,依托堑壕继续据守,只留哨探盯着金军动向。岗台上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像融进了雪山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伊尔德望着满谷烧毁的粮草与残兵,气得咬牙切齿,却忌惮岗台火力凶猛,不敢再攻,只得收拾残兵退回本阵。经此一役,金军首批随军粮草损失近半,本来就不宽裕的粮饷越发捉襟见肘,攻城节奏顿时滞缓。

  消息传到东门大营,拜音图闻讯暴跳如雷,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麦饼都跳了起来,滚到地上沾了雪。“废物!连辎重都看不住,还打什么城!”

  骂完又斜眼瞟着帐外两红旗的方向,火气更盛,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让外边的人听见:“要是北门肯出死力,早破城了,何至于等辎重?何至于被烧!”

  这话顺着风飘到两红旗阵中,和讬只装没听见,缩在帐中只管催士兵放箭,半步不肯往前挪窝。满达海啃着第三颗蜜枣,心里嘀咕:骂谁呢,有本事你自己去打北门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东侧打得热闹的时候,西侧横山岭谷里,德格类的五千正蓝旗走得慢悠悠的。

  德格类本就抱着保存实力的心思——正蓝旗是莽古尔泰旧部,素来被大汗猜忌,冲太前损了实力,回头第一个被裁的就是自己。打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此斥候只往前探了五里,见着没人便笃定“明军主力全在岫岩正面,侧翼绝无重兵”,催着手下加快脚步,还跟副将抱怨:“走快点,别让两黄旗把功劳都抢光了。”其实心里根本不想赶早,赶早了还要打头阵,得不偿失。

  队伍行至岫岩以北二十二里的横山岭谷,道路骤然狭窄,两边山高林密,积雪深厚,步卒只能拉成一字长蛇,前后难以呼应,骑兵都下了马牵缰步行,根本施展不开。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呼出来的白气很快冻成霜,个个缩着脖子,没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冷清得瘆人。有人鞋里灌了雪,冻得脚生疼,也只能咬牙忍着,不敢出列。

  刚要加速通过谷口最窄处,西侧山梁上忽然号炮一响。

  “咚——”沉闷的炮声刚落,十门佛郎机炮自上而下轮番轰击。霰弹砸在密集队列里,像镰刀割麦似的扫出一片血胡同,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炸开。紧接着,八百滑膛枪分三排轮射,子弹像雨点般泼下来,行军队伍瞬间大乱。前队遇袭想往后退,后队不明情况还在往前挤,人马相踏,死伤枕藉,哭喊声、马嘶声、枪炮声混在山谷里,震得山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稳住!都稳住!”德格类仓促勒马,马惊得人立起来,前蹄乱踢,差点把他掀下去。他急令前队就地结阵防御,盾兵上前挡子弹,后队变前队,组织步卒仰攻山梁,想夺下制高点破局.

第五五四章 阵前变计,战云愈紧困局生

  怎奈山陡坡滑,积雪没膝,步卒往上冲几步就滑下来两步,累得气喘吁吁。明军居高临下,火枪、滚木、礌石往下砸,大木头顺着山坡滚下来,一砸就是一串人。仰攻的金兵成片倒下,连攻数次都败下阵来,死伤近千人,连山梁半山腰都没摸到。雪地里的尸体横七竖八,顺着山坡往下滑,堆在山脚成了小小的尸堆,血渗进雪层,冻成暗紫色的冰。

  德格类见攻山无望,心里飞速盘算起退路:原路谷道狭窄,要是明军在身后再设一道伏兵,撤退时“半渡而击”,伤亡只会更惨重。倒不如就地占据谷口高地结阵,背靠山壁消除被伏击方向,同时向主力求援,反而更稳妥。反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把队伍完整带回去,就不算错。关键这样回去,阿巴泰会跟皇太极怎么说,消极对战。不如在这里耗着,明军不敢正面追击。

  打定主意,他当即下令就地占据谷口高地结阵固守,派人快马抄小路向阿巴泰求援。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坡上,望着山梁上若隐若现的明军旗帜,心里又苦又悔,只觉得果然多做多错,还不如慢些走。

  山梁上,谭健按剑而立,全程只以火力压制,不许士卒下山追击。

  他手下合计四千余人——两千原城守军,加八百火枪营,三百瑞王亲卫,还有九百本地山民壮勇协防隘口,人数不算多,可占着地利,工事又修得扎实,困住这五千金军绰绰有余。他不追击,自有考量:一来穷寇莫追,怕中反埋伏;二来职责是守析木、打援,歼敌不是首要目标。

  李二狗看得手痒,蹲在雪地里搓手,几次凑过来请战:“谭大人,让俺冲下去吧!抓几个鞑子回来,还能抢几匹马、几副好甲!这功劳不捡白不捡啊!”

  谭健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将令是打援断道,不是歼敌。下山若是中了反包围,得不偿失。咱们就钉在这儿,拴住这五千鞑子,比杀了他们用处大——岫岩东门的压力,能轻一半。”

  李二狗撇撇嘴,蹲回去接着瞅,嘴里嘟囔:“到手的功劳飞了,憋屈。”说着摸出怀里的布包,抓了颗炒黄豆扔嘴里,冻得硬邦邦的,嚼得咯吱响,又抓了两颗分给身边小兵,权当解闷。身边的士兵们也都伏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远看像一排雪人,只有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着山下的金军。

  山谷里的金军还在乱糟糟地整队、搭帐,连火都不敢生大了,怕招来炮弹。五千正蓝旗,就这么被钉在了山谷里,进不得,退不得,像头被困的野兽,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东门阵前,阿巴泰正在督军组织第二轮攻城。金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刚冲到城墙下五十步,又被城头炮火压了回来,雪地里又添了几十具尸体.

  接连两道急报先后送到阵前,亲兵跑得气喘吁吁,声音都带着慌:“报贝勒!东门攻城受挫,我军死伤近千!东岗台急报,辎重营遭明军伏击,粮草被烧过半!”

  话音未落,第二骑斥候又冲至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北侧急报!德格类大人率正蓝旗行至横山岭谷,遭明军埋伏,死伤惨重,被困谷中,请求贝勒速发援军!”

  “废物!”阿巴泰气得拔刀狠狠砍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横飞,溅了他一脸也浑然不觉,“德格类也是个废物!连路都不会走!五千人居然能中几千人的埋伏!”

  他背着手在阵前踱了两圈,皮靴踩得雪咯吱响,越想越气,“两红旗避战误事,打仗磨磨蹭蹭,拖垮了全局!”

  帐中紧急聚将议事,烛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拜音图红着眼睛,嗓门大得震得帐顶雪渣往下掉:“贝勒,依末将看,暂弃侧翼!集中全部兵力先破岫岩!破城之后,有粮有草,回头再收拾侧翼明军!区区几千明军,掀不起风浪!”他心里打着算盘:集中兵力破城,首功是两黄旗的,侧翼战败的锅,自然是两红旗和德格类的。

  “固山额真此言差矣。”和讬慢悠悠开口,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侧翼有失,明军从侧翼抄后路,我大军腹背受敌,粮草再断,全军都得困死城下。岫岩城坚炮利,不是一日能破的,万万不可。”

  满达海在旁赶紧点头,跟着补了句:“和章京说得是。稳妥为上。”

  “稳妥?”拜音图气得差点拍桌子,指着满达海的鼻子骂,“再稳妥下去,粮草都烧光了,喝西北风攻城?你们两红旗要是肯出力,北门早破了,何至于有今日!”

  “拜音图,你说话注意分寸!”和讬脸色也沉了下来,“两红旗的弟兄也是大金的儿郎,凭什么给你们当炮灰?”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拜音图差点撸袖子动手,被阿巴泰厉声喝住。

  “行了!”阿巴泰一拍案,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帐内瞬间安静。

  他权衡半晌,心里算盘打得精:其一,派两红旗救援,是逼代善系出力。打赢了,是自己调度有功;打输了正好坐实两红旗“避战怯战”的罪名,回去可向皇太极清算代善。其二,攻城看似减兵,实则可以改“四面硬攻”为“围三阙一”,故意放开北门生路,引守军突围再野战歼敌,比硬攻坚城伤亡更小。其三,自己手里一千亲军始终留作预备队,关键时候可顶上去,并非全无后手。

  打定主意,他沉声下令:“和讬、满达海,率两红旗本部六千人马,即刻往西侧横山岭谷救援德格类,打通侧翼通道,顺便扫平析木方向明军,不得有误。”

  “本贝勒与拜音图督两黄旗主力和其余两红旗人马,继续猛攻岫岩东门。放开北门不攻,引守军突围。”

  拜音图虽觉分兵不妥,但见阿巴泰主意已定,也只能抱拳领命。和讬与满达海对视一眼,都暗自叫苦——这老狐狸明摆着让两红旗当炮灰。可军令如山,也不敢不遵。

  散帐后,两人踩着雪往营地方向走,风雪打在脸上生疼。满达海忍不住低声抱怨:“这阿巴泰摆明了坑咱们!六千人马去啃明军的伏击阵地,不是送死是什么?”

  和讬叹了口气,捋着胡须压低声音:“我岂不知?你记住,到了山谷别真死拼。先扎住阵脚,慢慢打,保存实力为主。同时派人回禀主帅,说‘明军居高临下、火力甚猛,强攻恐伤亡惨重,乞主力分兵策应’,把皮球踢回给阿巴泰。”

  满达海点点头,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颗蜜枣,都忘了啃,心里嘀咕:早知道就不该磨洋工,这下好了,摊上硬仗了。还不如在北门慢慢晃呢,起码安全。

  东门的炮声还在雪地里震着,西边的山坳里,另一局棋已经悄悄落子。

  当夜,月黑风高,风雪更紧。六千两红旗人马点齐,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趁着夜色往西侧山谷开拔。士兵们都不情愿,脚步拖沓,火把在风雪里忽明忽暗,时不时就被风吹灭。马蹄踏碎夜的寂静,越来越靠近横山岭谷。

  岫岩城下,火光冲天,攻城的喊杀声彻夜不息。两黄旗轮番攻城,城头炮声隆隆不绝,雪被映成暗红色,融化了又冻上,在城墙根结了一层暗红的冰壳,像凝固的血。

  山梁上,谭健看着山下蜿蜒而来的火把长龙,抬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了。传令,把剩下的震天雷都在谷口过半再扔,给远来的客人备份大礼。”

  而十里外的金军大营里,阿巴泰望着东门城头的火光,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析木城方向,低声自语:“明日四千两红旗人马并入拜音图指挥,主攻东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没人知道,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岫岩堡.

第五五五章 红旗填壕,西谷对峙

  天刚破晓,天际还浸着一层青灰的冷光,岫岩堡东门下的牛角号便撕裂了晨雾,号声裹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割得脸皮生疼.

  两红旗部众前日已分六千由和讬统领西援横山岭谷,仅剩四千步卒留攻东门。阿巴泰暂令拜音图就近督战,两黄旗督战队横刀列在阵后,刀刃映着晨光,冷得晃眼。

  拜音图头盔上的红缨沾着血沫,在风里抖成一团冻硬的红穗子,像串冻硬的糖葫芦。他心里门儿清——这是拿两红旗的人命填壕,可伤亡越大,回去越能坐实代善父子避战怯战的罪名,帮大汗敲打代善。两黄旗主力压在后阵养精蓄锐,打赢了首功是自己的,打输了责任全在两红旗,怎么算都不亏。

  “退后者立斩!”他嗓子喊得劈了叉,挥刀的力道太猛,怀里揣的麦饼“咕噜”滚出来,掉在雪地里滚出去老远,“咚”地砸在前排一个小兵背上。那小兵肩膀一缩,敢怒不敢言,硬着脖子继续往前冲,心里暗骂:合着你们当官的吃麦饼,我们当兵的挨麦饼,这叫什么事儿。拜音图抬脚就把空饼壳踢飞,眼里火气更盛——要不是攻城要紧,非得把这混账东西揪出来军法处置。

  城下尸骸已经积了半人高,冻得硬邦邦的像层层台阶,血水渗进雪层,冻成暗紫色的冰壳,踩上去滑溜溜的,跟踩在冻猪油上似的。金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牛皮盾冻得发脆,被城头实心弹砸中直接裂成冰碴,碎木混着冰碴溅得人脸颊生疼。盾车碎了就举着破门板当盾,云梯倒了就架人梯,疯了似的往城头扑。最前头的士兵手指刚搭上垛口砖,指节还没攥紧,就被城头的钩镰枪勾住脖子拽上去,刀光一闪,人头咕噜噜滚下来,砸在底下人的脸上,冻得硬邦邦的,像冰球。

  城头守军早往城墙根浇了冷水,一夜冻成光滑的冰壳,溜得像抹了猪油。金军云梯刚架上去,底下人刚爬半截,梯子就顺着冰面往下滑,连人带梯歪倒一片,摔得哭爹喊娘。有个小卒摔得眼冒金星,刚爬起来就被滚下来的震天雷炸飞了半边身子,直挺挺倒在雪地里,成了半截冰雕。

  二十门牛击炮轮番轰鸣,炮管烫得冒白汽,守兵拎着半瓢雪水往炮管上一浇,“滋滋”一阵白汽窜起来,混着硫磺味扑面而来。下一轮炮击紧跟着射出,实心弹带着尖啸砸进人堆,炸得城下血肉横飞,每一轮都能扫出一片血胡同。震天雷顺着城墙滚下来,在人堆里炸开,碎冰混着碎骨溅得满天飞,有的士兵半边身子都炸没了,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冻在雪地里像半截冰雕。

  有新兵吓得往回跑,没跑两步,督战队的弓箭和大刀就上来迎接,人头滚在雪地里,尸体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没人敢回头,所有人都知道,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不如冲得近些,说不定还能活。

  北门方向,伊尔德率两千轻骑往来驰骋,马尾拖着树枝扬起阵阵雪雾,多插旌旗,远远看着像有上万人马。他时不时带队冲到护城河外百步,弯弓搭箭往城头射一轮,旋即勒马退回,喊杀声震天响,摆出一副要主攻北门的架势。这是阿巴泰的盘算——用虚张声势逼祖大寿分兵北门,减轻东门攻城压力。

  祖大寿早看穿了这点伎俩。他身披重甲坐镇东门城楼,肩甲上还留着旧战的凹痕,连眼皮都没往北门撩一下。“北门留五百守军、两门佛郎机炮应付。”他声音沉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主力死死钉在东门。预备队不动。”

  身边的副将刚想说“要不要分兵增援岗台”,祖大寿摆了摆手:“不用。祖宽心里有数。”

  东岗台上的祖宽,确实心里有数。

  他披着白披风蹲在雪窝子里,跟雪地融为一体,眉毛胡须上都结了霜,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河谷里的金军粮道。身边的将校看着东门打得惨烈,硝烟都飘到了岗台上,纷纷请战:“将军,咱们抄下去吧!鞑子后防空虚,一冲就乱!”

  祖宽只是摇头,雪沫从眉梢抖落下来:“大帅将令是守岗断粮,不是出击。咱们一动,鞑子反倒有了目标。就钉在这儿,让他粮草续不上,比杀他几千人管用。”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真要冲,也得等鞑子攻城精疲力尽了再说。现在下去,是给人送靶子。”

  将校们悻悻作罢,趴在堑壕里接着看城下的热闹。风卷着硝烟飘上岗台,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干又疼,可没人挪窝。当兵的,最懂“令行禁止”四个字的分量。

  一上午强攻下来,两红旗步卒又折了近千,尸体在城下堆得又高了一层,连城墙垛口的砖都没能摸上去几块。拜音图站在阵前,脸黑得像锅底,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又冻成一层薄冰。他死死盯着城头的旗帜,指节攥得咯吱响,心里把阿巴泰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更把代善父子磨洋工的账记了个死死的——回去定要跟大汗告上一状,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西侧横山岭谷外,和讬、满达海率六千两红旗人马浪浪荡荡终于抵达时,日头都快偏西了。队伍磨磨蹭蹭扎下大营,炊烟慢悠悠升起来,跟没吃饭似的。跟谷里的德格类部会合后,合兵万余人,兵力反倒比山梁上的明军多出一倍有余,可非但没立刻猛攻,反倒像来野营踏青的。

  和讬自有盘算。每天派三队士卒轮番佯攻,人还没冲到明军鸟铳射程内,便草草鸣金收兵,美其名曰“试探虚实、疲敌精力”。他心里门儿清:仰攻伤亡太大,犯不上拿两红旗的家底硬拼。同时分兵探路,试图找小路迂回析木城侧后,抄明军后路,只是山路险峻、明军布防严密,探了几拨都没找到可乘之机,索性就耗着。表面上是围困牵制,实则是保存实力,等主力破城自解,功劳少不了,伤亡不沾身。

  德格类心里暗骂,却也无可奈何。他正蓝旗本就人少,被困山谷折了近千,现在全指望两红旗救援,人家不肯出力,他也不敢翻脸,只能忍着。

  满达海更是躲在帐中不出来,名义上“染了风寒”,帐里炭火却烧得旺。他裹着厚皮袄蹲在火盆边,怀里揣着蜜枣,就着火烤软了,咬一口,甜丝丝的,烫得嘶嘶吸气。火大了烤糊一颗,他捡出来吹掉黑皮照样吃,还跟亲兵说:“糊点香,别浪费。”

  亲兵憋着笑点头,心里暗道:小王爷这哪是染了风寒,是染了蜜枣瘾。

  “贝勒,和章京请您过去议事呢。”亲兵小声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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