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没人提出异议。谁都知道,萨哈廉是代善第三子,自幼聪慧练达,文武双全,最受皇太极器重,年纪轻轻便职掌礼部、参议国政,是镶红旗实际上的掌旗人。调他北上,好处明摆着:一来父子同军,萨哈廉必然倾力相助,堵截西逃的差事交给他,代善放心;二来萨哈廉是皇太极倚重的近臣,有他在军中,等于给盛京递了颗定心丸,表明两红旗没有拥兵自重的心思,皇太极也更肯点头.
“即刻写奏疏,八百里加急送盛京。”代善转身坐回帅位,“各路人马回去整备,三日后依计行事。阿济格那边,本帅亲自去信催他,敢误了军机,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应诺,鱼贯出帐。帐内只剩代善一人时,他才缓缓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请调萨哈廉,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细。于私,三子善战多谋,能替自己分忧,父子合力胜算更大;于公,萨哈廉是皇太极信得过的人,调他北上,既能堵死多尔衮西逃的路,也能让盛京少几分猜忌。老帅带兵,哪能只算战场上的账,朝堂上的账,得一块儿算。
他目光落在帐角的木架上,那里摆着次子硕托的旧腰刀,刀身缺了个口,是当年萨尔浒之战父子俩并肩作战时留下的。丧子之痛像根细针,时不时扎他一下,疼得心口发闷。可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合围部署上——仗打赢了,才是对儿子最好的告慰。拿两红旗的家底赌私仇,他做不出来。
第二日一早,代善的亲笔信就送到了黑风口。
阿济格刚啃完一条烤羊腿,油手捏着信纸扫了两眼,羊油蹭得纸都发透了。嗤笑一声,随手扔在案上,油星子溅得老高。“老狐狸,还是想拿老子当枪使。”
他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也不在意,对副将道:“三日后出兵是吧?行,听他的。告诉弟兄们,都机灵着点,冲在前面可以,玩命不行。能截到溃兵抢粮草辎重就上,啃硬骨头就往后缩。另外,派人死死盯着察哈尔方向,真有蒙古兵过来,咱们先撤,不替两红旗挡刀。”
副将躬身应下,心里暗笑:这位十二贝勒的算盘,打得比二贝勒还响,半分亏都不肯吃。
阿济格又灌了口酒,望着格勒珠尔根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才不傻,代善想消耗他,他还想趁机抄多尔衮后路抢战利品呢。这仗怎么打,得他说了算。
另一边,杜度私下跟心腹吐槽:“二贝勒这算盘,盛京都能听见响。让阿济格守西逃路,让咱们正面啃硬骨头,好处全是他的,亏全是别人的。”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认认真真去整备攻城器械了。夹缝里求生存,抱怨没用,仗打漂亮了,才有说话的底气。
代善的奏疏送到盛京崇政殿时,皇太极正对着辽南的塘报蹙眉。
炭火烧得旺,他却觉得眉心发紧。案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代善请调萨哈廉的奏疏,一份是鞍山驿送上来的塘报,说近日宁远、锦州一带明军调动频繁,城头旌旗比往日多了三成,巡哨骑兵也往前推进了二十里,看着像是要有大动作。南边北边都不省心,跟两根弦似的,绷得紧紧的。
“明军这是想趁咱们平叛,在南边搞事?”皇太极把塘报往案上一搁,指尖叩着御案,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刚看完代善的请调奏疏,要萨哈廉率部北上合围多尔衮。一边是平叛的战机,一边是明军的威胁,两边都不能丢,一时竟有些两难。
“召索尼、范文程来。”皇太极沉吟片刻,对外吩咐道。
不多时,两人联袂入殿。索尼一身甲胄,步子稳得很;范文程穿着长衫,袖口磨得发毛,却依旧温文尔雅。行过礼后,皇太极把代善的奏疏和辽南塘报都递给他们,沉声道:“你们都看看。代善请调萨哈廉北上,可南边明军又蠢蠢欲动。你们说,这兵,调还是不调?”
索尼先看完,躬身道:“大汗,臣以为,兵要调,但不能明着调。”
皇太极抬眼:“细说。”
“多尔衮是心腹之患,必须尽早剿灭,迟则生变。代善贝勒的合围之策稳妥,萨哈廉贝勒持重有谋,由他北上堵截西逃之路、总领预备队,再合适不过。”索尼条理清晰,字字落在实处,“可明军那边也不能不防。依臣之见,让萨哈廉贝勒只带嫡系精锐悄悄动身,昼伏夜行,不走官道走小路。鞍山驿、海州的原驻军不动,照旧巡哨、照常升帐,多插旌旗、多设炊烟,造出兵马仍在的假象。明军远在宁远,探马只能远观,看不出虚实,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旁边的范文程也点头附和,长衫下摆扫过金砖,语气温文却透着算计:“索尼大人所言极是。明国的瑞王朱由桦素来谨慎,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贸然出兵。咱们虚张声势,让他摸不清底细,他就只会守着城池观望,不敢深入。等萨哈廉贝勒到了前线,合围之势一成,速战速决解决了多尔衮,再回师南下也不迟。前后不过半月功夫,明军反应不过来。”皇太极听得微微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心里清楚,萨哈廉虽是代善之子,却最懂君臣分寸,行事向来以国事为先,绝不会因私废公。派他去前线,既能助代善一臂之力,也能就近监军、制衡两红旗,是一举两得的人选。比起派其他嫡系将领,萨哈廉去,代善不会抵触,仗也打得更顺。
“这还不够。”范文程沉吟片刻,又往前半步,长衫下摆扫过金砖,语气温文却藏着算计,“大汗,朱由桦此人素来多谋,光靠营垒伪装,未必能瞒他太久。臣以为,可再设三层虚实,让他真假难辨。”
“第一层,营垒伪装:海州、鞍山多筑新营垒,每日派兵丁轮换号服往来巡弋,城头多立旗帜,夜里加倍点篝火,从远处看兵马倍增。第二层,假信误导:故意让被俘的明军细作‘侥幸逃脱’,身上带一封伪造的密信,写着‘大汗拟冬日南下劫掠,命佟养性筹备粮草火器’,把明军的注意力往‘防守’上引。第三层,民间造势:授意晋商在宁远、锦州散布流言,说‘皇太极要亲率大军破关抢粮’,顺势抬高粮价、布价,从民间制造恐慌。地方官怕担责,必然不敢轻易动兵。”
皇太极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声震殿梁:“先生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他当即拍板定夺:“传朕旨意:萨哈廉率所部三千精锐,即刻秘密北上,听代善节制。到前线后,专司堵截叛军西逃察哈尔之路,兼领总预备队。鞍山驿、海州守军,多设旌旗营灶,按日常规巡哨,不得露出半分破绽。另外,命佟养性多造火炮旗帜,往南线调拨,造增兵假象。”
“嗻。”索尼躬身领命,转身便去拟旨,脚步又快又稳,连袍角都没晃一下。
待两人退下,皇太极站起身,走到殿边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辽南与草原两处。南边是朱由桦的明军,西边是多尔衮的叛军,中间是代善的两红旗,处处都是算计,步步都是棋局。他伸手摩挲着舆图上格勒珠尔根城的位置,指腹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座城按进纸里。
他提笔给萨哈廉写密旨,蝇头小楷落在桑皮纸上,除了合围之事,额外加了一行:平叛之后,即刻收缴部分兵权,护送两红旗主力回盛京,不可让代善久掌大军在外。笔尖蘸了朱砂,在“不可”二字上重重一顿,墨迹洇开一点,像颗凝住的血珠。帝王心术,从来都在战场之外.
第五二三章 衔命北行,旌旗炊烟掩空营
密旨送到鞍山驿大营时,萨哈廉正对着营中操练册蹙眉。帐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毡帘上,噼啪乱响,跟帐里算盘珠子的动静搅在一块儿,闹得人心头发沉。
他今年二十七岁,白面长须,眉目间带着几分文士的清隽,腰杆却挺得笔直,是常年弓马娴熟练就的挺拔。展开桑皮纸密旨,蝇头小楷一行行扫过,前半段命他率五千精锐即刻北上、听代善节制合围多尔衮,后半段压着朱砂重笔:“平叛后即率部护两红旗辎重回盛京,沿途整肃军纪,毋使扰民。”
通篇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半字不提“收兵权”,可萨哈廉指尖在“护辎重”三个字上轻轻一触,便懂了字里行间的分量。他沉默片刻,将密旨折好,塞进贴身的牛皮护心镜夹层——那夹层里还压着另一张泛黄的纸,是母亲临终前亲笔写的“父子同心,其利断金”,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毛。
两封信贴着心口,一边是君命,一边是父嘱,像两块温凉的玉,硌得他胸口发沉。可他脸上半分情绪都没露,只抬眼看向帐外亲兵,沉声开口:“点齐五千嫡系精锐,人衔枚,马裹蹄,今夜子时动身,走北山小路。昼伏夜行,白日就地扎营隐蔽,不许生火造饭,不许高声喧哗,走漏半分风声者,军法从事。”
“嗻!”亲卫躬身领命,转身便去整军,靴底踩得毡毯咚咚响。
萨哈廉起身走到帐口,伸手掀开毡帘一角。北边的夜色沉得像块化不开的墨,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铜纹冻得冰手。
他从来不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传声筒。心里的算盘打得透亮:这一仗打赢了,是两红旗的军功,也是他萨哈廉在八旗立足的底气;真要是胶着难下,正好顺坡下驴班师回朝,父帅和大汗两边都不得罪。至于战后收兵权,他自有软着陆的法子——既给皇太极交差,也绝不会真的削了父亲的权。夹缝里走钢丝,走稳了,才是真本事。
“难啊。”他低声叹了句,热气出口瞬间凝成白雾,散在风里没了踪影。
当夜子时,月隐星沉.
鞍山驿大营北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缝,五千人马鱼贯而出。马蹄都裹着三层厚布,踩在雪地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兵士们嘴里衔着木枚,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没人敢说一句话。队伍像一条蛰伏的黑蛇,顺着北山的崎岖小径蜿蜒而去,很快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队尾有个叫小禄的小兵脚滑踩进了雪坑,“噗通”一声半条腿陷进去,刚要喊疼,旁边什长巴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抬脚就往屁股上踹了一下,低声骂:“找死啊你!怀里那奶豆腐还想不想要了?掉渣露了踪迹,先砍你脑袋喂狼!”
小兵疼得眼泪汪汪,愣是没敢出一声,爬起来拍了拍雪,一瘸一拐跟着队伍走,嘴里的木枚都快咬碎了。手偷偷往怀里摸了摸,那块冻硬的奶豆腐硌得胸口生疼,他委屈巴巴地嘀咕:打仗也不让人吃口饱的,什么道理。等回了营,非得就着奶茶煮化了,连喝三大碗不可。
大营里却依旧灯火如常。巡哨的兵丁按时走过营墙,帅帐的烛火直到三更才熄,跟往日没有半分不同。值夜的章京裹着棉袄在帐里打盹,心里还嘀咕:贝勒爷走就走了,留这么大空架子,真能唬住明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海州、鞍山一线的后金大营便“热闹”了起来。
海州城头的旌旗插得密密麻麻,正黄、镶黄、正蓝、镶蓝七八种旗色挤在一起,风一卷便猎猎作响,远远瞧去似有千军万马屯驻。城头上巡走的兵丁络绎不绝,上午还是正黄旗的号坎,午后便换了镶蓝旗的服饰,傍晚又换成了蒙古八旗的装束,来回穿梭,看得人眼花缭乱。
营地里更是炊烟翻了倍,一日四炊连轴转,早午晚三餐再加一顿夜宵,烟柱粗得像石柱,直直冲上天际,十几里外都能看见。伙夫们不停歇地烧火做饭,煮好的炒米、蒸好的窝头大半又悄悄倒回仓里,只图个烟火气十足。
其实城里满打满算只有四千守兵:一千正黄旗精锐压阵,余下三千都是老弱辅兵凑数。纳穆泰的虚兵之计是虚实嵌套的——让一千精锐轮番换旗色,扮成三千战兵的模样;三千老弱分散在各营灶前烧火,凑出万人大营的烟火气。他的任务从来不是死守海州,是迟滞明军、撑到援军回师。
伙夫头老德看着一筐筐往外倒的炒米,心疼得直咧嘴,趁旁边没人,偷偷往怀里揣了两捧,刚塞好,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巡哨的哨官,刚要赔笑,就见对方也撩起衣襟,往怀里塞了半袋炒米,瓮声瓮气道:“见者有份,敢说出去就说是你偷的。”
老德愣了愣,随即嘿嘿笑了,俩人蹲在粮筐边,一边看着小工倒粮食,一边低声骂:“当官的就是败家,好好的粮食糟践了,也不怕天打雷劈。”“可不是嘛,倒了喂雪,还不如给咱们填肚子。”骂归骂,手上倒粮的动作半点没慢,倒一捧叹一声气,跟倒自己家口粮似的。老德心里还盘算着,回头把炒米磨成面,给家里娃冲糊糊喝,总比啃冻窝头强。
主持此事的海州守将纳穆泰站在城头,裹着厚厚的貉皮大氅,望着满城旌旗和冲天炊烟,捻着胡须颇为得意。索尼大人交代的虚兵之策,他办得妥妥当当,明军探马远远望见,定然以为大军云集,绝不敢轻举妄动。
“将军,您说明军真能上当?”旁边的守备搓着手问,冻得鼻子尖通红。
“那还有假?”纳穆泰嗤笑一声,“南边的明国蛮子最是胆小,看见咱们旌旗多、炊烟盛,早吓得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了。等萨哈廉贝勒平了叛回来,咱们这也算大功一件。”
他说得底气十足,心里却也有点打鼓。四千人马里能打的只有一千,真要是明军主力打过来,能不能撑到援军回师,他心里没底。可转念一想,明军素来谨慎,哪敢轻易出城野战?便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背着手在城头踱起步来,故意走得慢悠悠的,显出几分从容。只是大氅底下的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可他没料到,对岸的明军将领,是打了几十年边仗的朱梅。
朱梅的前沿堡子离海州不过三十里,他拿着千里镜对着海州城看了整整半日,眉头越皱越紧。千里镜的铜壳子冻得冰手,他攥了半天,指腹都麻了。看的时候总下意识眯着左眼——那是当年宁远保卫战被箭枝刮伤的旧疤,阴天就发疼,可看金兵的虚实,比谁都准。
“不对。”他放下千里镜,指尖叩着墙头的砖,砖上的霜渣簌簌往下掉,“旌旗是多了,可巡哨的始终是那几张熟面孔,来回换衣裳罢了。营盘外头连新增的马粪都没见着多少,真要是增了兵,几千匹马的粪便难道还能藏起来?”
旁边的参将迟疑道:“将军,会不会是金兵刚到,还没来得及放马?”
“放马?”朱梅嗤笑一声,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儿,“后金骑兵哪有不每日遛马的道理。你再看城头的旗帜,东倒西歪插得毫无章法,真要是大军驻防,旗位哪能这么乱。分明是临时插上去凑数的。”
他征战辽东三十多年,真假虚实一眼就能辨出七八分。炊烟多、旌旗密,偏偏巡哨频次没涨、外围侦骑没增,这哪里是增兵,分明是唱空城计。
“海州这地方,万历三十七年我第一次来当哨长,那时候城还是咱们的。”他忽然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千里镜冰凉的铜壳,“一晃三十年,城头的旗子换了三回,老子还在跟女真人打仗。”
参将刚要劝慰,朱梅已经直起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硬朗:“即刻写塘报,八百里加急送宁远卫,呈瑞王殿下。就说海州金兵兵力空虚,故弄玄虚,是增灶减兵的老把戏。请殿下定夺,是否趁机出击。”
他同时又发了一道急信给束昌堡的祖大寿,告知南线异常,请他早做准备。信末还加了句:皇太极这招,老子当哨长的时候就玩剩下了.
第五二四章 诸镇合兵,夜袭海州定良谋
千里之外的宁远城,总督行辕的西厢房里,案上除了朱梅的塘报,还压着一封从蓟镇转来的密函。用油纸裹了三层,封蜡上盖着只有两人认得的半枚鱼符印——是陆伯从察哈尔腹地辗转送出的,先由快马送到蓟镇边外的固定联络堡寨,再由蓟镇总兵府接力转递宁远。
朱由桦坐在案后,烛火跳动,映得他眉眼明灭不定。沈毅立在案旁,手里按着腰间佩刀,脊背绷得笔直。拆开陆伯的密函,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察哈尔林丹汗暗接多尔衮密使,应允分批接济粮草铁器,首批五百石粗粮、两百副熟铁甲、三千支箭镞外加五十匹战马已启程,第二批待战事胶着再发。
指尖在“第二批再发”四个字上顿了顿,朱由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丹汗两头通吃的算盘打得响,既给多尔衮续命让他跟后金死磕,又不喂太饱防止反噬,还能借着边贸从明朝拿好处,典型的草原枭雄做派,倒是比只知道抢的莽夫难对付些。搁后世,这就是个资深端水大师,可惜端的是火药桶,早晚得炸自己手里。
再翻开朱梅的塘报,里面详述了海州、鞍山一线旌旗骤增、炊烟翻倍,却侦骑稀少、营垒空虚的异象。
朱由桦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笑了。
他前世浸淫史书多年,这种“增灶减兵”的把戏,史书里翻来覆去演过八百回。战国孙膑减灶诱庞涓,后世便有增灶掩退兵的反用,皇太极这点手段,在他眼里跟明牌没两样。
“真要南下劫掠,只会藏着掖着,恨不得咱们察觉不到。”他拿起朱笔,在塘报上圈了“炊烟”“旌旗”四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大张旗鼓插旗烧火,摆明了是虚张声势,想把咱们钉在宁远,好腾出手去收拾多尔衮。空城计罢了。”
旁边的沈毅躬身道:“殿下的意思是,金兵主力北调,南线空虚?”
“十有八九。”朱由桦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海州、鞍山一线,“萨哈廉的兵马肯定是往北去了,南线只剩四千人马,一千精锐压阵、三千老弱凑数,靠装神弄鬼唬人。这送到眼前的机会,没理由不拿。”
他指尖点了点塘报上“炊烟”二字,眼底带着点戏谑:“说穿了也没什么新鲜的,搁后世就叫业绩造假——报表做得花里胡哨,实际产能空空如也。也就骗骗没经验的新手,遇上朱梅这种在边地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一眼就戳穿了。”.
沈毅听得半懂不懂,却也顺着话头笑道:“皇太极费尽心机布的局,被殿下一句话点破,若是传到盛京,怕是要气得摔了茶碗。”
朱由桦摇摇头,没接这句玩笑。他心里算的是整盘棋:皇太极算着代善、多尔衮和明军三家,想借平叛收兵权、还想拖时间稳住南线;代善想着保存两红旗实力,甚至故意放慢节奏等南线生变,好借口回师;林丹汗两头骑墙养寇自重;那他便顺势推一把,直接捅破南线的空架子,拿下海州撕开辽南防线,让皇太极首尾难顾。
当即提笔下令,字迹锋锐:
其一,命祖大寿率部即刻前往朱梅防区合兵,统一指挥南线明军,伺机拿下海州、鞍山二城,撕开辽南防线;
其二,命赵率教率三千骑兵火速驰援,归祖大寿节制,负责侧翼掩护与追歼溃兵;
其三,命驻辽河口的毛文龙部继续袭扰辽阳周边,牵制后金腹地兵力,使其不能回援南线;
其四,命林晚卿所部兵马在双岛待命,随时准备登岸策应,或截击后金回援部队。
四道指令写完,他吹干墨迹,交给沈毅:“用塘马接力送出,务必快。告诉祖大寿,战机难得,大胆去打,出了事本王担着。”
沈毅躬身接令,快步走了出去。
朱由桦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海州一路往北,落到格勒珠尔根城的位置。代善忙着合围多尔衮,皇太极忙着调兵平叛,谁都没料到明军会在南线突然动手。这一拳,要打得皇太极首尾难顾。
指令传得极快,两日午后,祖大寿便率部抵达了朱梅的防区。
两军合于一处,总兵力约一万两千人。祖大寿带来了两个新建的线膛滑膛枪营共六百人,鸟铳兵一千人,骑兵六千;朱梅麾下有两个线膛枪营七百五十人,骑兵三千,辎重兵一千,还带着十门弗朗机炮。兵力不算碾压式优势,却胜在火器精良、战术成熟,足够啃下海州这座空架子城池。
中军帐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两人对着海州城的布防图商议战术,脑袋凑在一块儿,影子被烛火投在帐壁上,像两座小山。
祖大寿指着图上的南门,语气沉稳:“海州城不大,墙也不算高,守兵四千,能打的精锐约一千。咱们要的是速战速决,不能等鞍山的援兵过来。依我看,今夜子时夜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朱梅点头附和,胡子上还沾着点雪沫子:“我也此意。金兵以为咱们被他的虚兵之计唬住了,防备定然松懈。夜袭最出其不意。”
两人都是辽西老将,配合起来默契得很,没费多少功夫就定下了三层火力的攻城部署:
十门弗朗机炮推到离城二里的土坡后,子时准时开炮。第一轮轰塌城头女墙和门楼,砸烂守城器械;第二轮换霰弹覆盖城头垛口,压制守兵反扑,交替射击不停歇。
线膛枪营分成三队,紧随炮火推进到百步之外,专打城头露头的金兵、点火的垛口,定点清除,压得守兵抬不起头。
鸟铳兵配合盾车推进到城墙下,往垛口扔震天雷,炸开缺口后步卒架云梯登城。
骑兵也分两路:一路绕到北门埋伏,截杀出城溃逃的金兵;一路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阻击鞍山方向的援兵。辎重兵紧随其后,负责运送弹药、云梯,同时准备入城后接管防务。
“记住,”祖大寿扫过帐内诸将,语气肃杀,“入城后不许劫掠,不许扰民,先控制粮仓、军械库和四门。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回营整备。
夕阳西下时,各营都悄悄动了起来。火枪兵擦拭枪膛、清点弹药,有个叫狗子的新兵蛋子把枪膛擦得锃亮,被什长一巴掌拍在手上:“不要命了?夜里反光,金兵老远就看见你了!”那兵赶紧把枪往怀里藏了藏,嘿嘿笑了两声,耳朵尖冻得通红。
炮兵推着炮车,借着暮色往预设阵地挪动,车轮都裹了麻布,走起来悄无声息。炮手头儿边走边数炮弹,数一遍点一次头,跟数银子似的,数到第十门的时候,还特意拍了拍炮身,跟拍自家老伙计似的。
骑兵给马戴上嚼子,马蹄裹上厚布,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被骑士死死按住。刀出鞘,弓上弦,寒光照着刀刃,泛着冷冽的光。
营地里静悄悄的,没人高声喧哗,只有兵器碰撞的轻响和压低声音的口令。寒风吹过,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没人缩脖子。当兵吃粮,打仗就是本分,何况这一回是趁虚而入,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个擦枪太亮的新兵狗子伏在雪地里,冻得手心冒汗,攥着火绳的手直抖。旁边老兵老李拍了他一下,低声笑道:“抖啥?等会儿城破了,里面的冻梨冻柿子比你抖得厉害。到时候捡俩尝尝,比家里的甜。”
狗子咧嘴想笑,又不敢出声,憋得肩膀直抖,紧张劲儿倒消了大半。老李悄悄递过个酒葫芦:“抿一口,别喝多了,打不准军法处置。”狗子接过,抿了一小口,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浑身都暖了几分。他心里偷偷想,真要是有冻梨,得揣俩回去给俺娘尝尝。
南线明军磨刀霍霍时,北线的萨哈廉已经赶了三天路。
三天三夜昼伏夜行,五千人马几乎没怎么合眼,硬生生抄小路赶到了十方寺大营。抵达时正是黄昏,兵士们个个面带风尘,甲胄上沾着雪泥,眼底却依旧有神,军纪丝毫不乱。
代善听说三子到了,亲自出帐迎接。
夕阳下,萨哈廉一身甲胄沾着雪泥,白面长须上挂着霜,见了代善当即单膝跪地:“儿臣参见父帅。”
“起来吧。”代善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儿子甲胄上的冰碴,心里微动,面上却依旧沉稳,“一路辛苦了。进帐说话。”
父子二人进了中军帐,帐内炭火正旺,烤得人脸上发燥。案上铺着合围格勒珠尔根的舆图,木炭笔在上面画了好几道圈,看得出是反复琢磨过的。
代善指着舆图,将四路部署一一说与他听:杜度率一万两红旗主力打南门,阿济格三千精骑守黑风口截西逃,武纳格与谭泰屯西北牵制察哈尔林丹,他自己亲领前锋扫外围营寨。
“如今就差你这一路。”.
第五二五章 寒夜伏兵,刀枪出鞘待号声
代善指尖落在格勒珠尔根城西面,“你带五千人,补在阿济格南侧,彻底堵死西逃察哈尔的通路。同时兼做总预备队,哪里吃紧就顶上去。”.
“儿臣遵令。”萨哈廉躬身应下,目光扫过舆图,又补充道,“父帅,儿臣以为,除了堵西逃,还得防着察哈尔其他诸部出兵接应。可在西面隘口多设疑兵,多插旌旗,让察哈尔的人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马,不敢轻易来犯。”
代善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三子果然思虑周全,没白受皇太极器重。
帐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炭盆沿上灭了。
代善捻着花白的胡须,指尖慢慢划过舆图上“盛京”两个字,声音淡得像帐外的风:“大汗身子近来可好?”
萨哈廉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帐内烛火跳动,照得代善脸上的皱纹深浅不一,那双看了一辈子刀光剑影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萨哈廉躬身答道:“圣躬安,只是常念及父帅久劳于外,盼着早奏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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